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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疏林冻水熬寒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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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羌自数十年前分裂为数部之后,几经战乱才至韶荡、骖琅、羡伶三部鼎立,其余部族依附三族的局面。三族之中又以韶荡实力最盛,羌人便奉之正宗。韶荡王以雷霆之势统理西羌,各部无有不服,加之并未与中原王朝燃起战火,西羌倒是得了二三十年的太平日子。只是这样的局面虽好过当年众部混战,却终归难得长久安稳。如今老韶荡王姜凭一死,西羌便掀起了不小的风浪。羌王嫡子孱弱无能,骖琅王、羡伶王自然觊觎宗主之位。随之而来的,便是小部族们调转势头,另投新主。所幸骖琅王和羡伶王相互忌惮,还未敢向争权之事摆到明面。急报传来之时,西羌虽然内忧外患,到底还是老羌王的儿子继承了宗主之位。
“姜婕妤定然难过!”芫华自知不可相问韩云默之事,只得道。
“她的确应该难过!”韩陵游似乎顺着芫华的话,却又似有弦外之音在内,“新王姜存并不是姜玥的同母弟弟!”
言外之意,是姜玥在中原与西羌修好的作用上比不得老羌王在时了么?
“朕准备让元长这几日便动身回北境了,”韩陵游低头看了看怀中略有些瑟缩的女子,不觉加快了步伐,“西境一乱,只怕北边也会不安生起来。元长若不在,恐是压不住那帮胡蛮的。”
“嗯!”芫华轻轻应了一声,旋即阖上了眼。
……
两日后,镇北将军沈渝修偕新婚妻子同返北境。芫华不忍生离,只问简枝要不要去送上一送。简枝亦是不忍。
“奴婢要是去了,可是会涕泪纵横的,恐是要丢了玉堂殿的脸!”
“那你……托人带个口信给她,就说……‘今日一别,终有见日’。”
芫华想着,沈渝修总还要回京的,与素蕊总还是能再见的。只是后来,谁也没有想到,芫华在北境看到的素蕊,再也不是一个鲜活的人,而是一抔黃土,埋没于大漠戈壁,再也见不到这锦绣中原,再也回不来着寂寂深宫。生离可以逃避,死别又如何拒绝?
……
“简枝,本宫有些后悔,不如我们还是去看看素蕊吧!”如坐针毡许久,等到沈渝修与素蕊将要出城之际,芫华却兀得起身,大有悔意,“你托了捎口信的人可信得过?”
“娘娘,来不及了,算时辰,如今陛下在东直门亲送沈将军。从玉堂殿到东直门可不近。”简枝实则心下也是懊悔,却道,“二公子会照顾好素蕊的,娘娘放宽心就是。”
……
半月后,芫华收到了素蕊的第一封家信,夹在宓容卿寄给韩陵游的信笺里。韩陵游特意让常顺亲自交到了玉堂殿。
“娘娘这下可以安心了。”简枝边笑边绣着小衣裳,忽然郑重其事地放下手上的绣活,眼神落在芫华手中的信笺上,问道,“娘娘,素蕊信里说了什么,有提到奴婢么?”
“一切安好!”芫华将信笺折好,放回信封中,递给简枝,“以后素蕊的每一封来信你都要存好了!”
“嗯,那是自然的!”简枝接过芫华手中的信,在心口捂了捂,一脸讨巧又极真诚地看向芫华,说道,“娘娘,不如您教我识字吧?”
“这是太阳打哪儿出来呀!”芫华忍俊不禁,反问道,“这些年我和素蕊也不是一次两次劝你多识些字了。我说要亲自教你,你也不肯。如今这是怎么了?”
“我……我方才看素蕊的字,那样娟秀好看,我想着自己也能写上一手这样好的字该多好。”简枝支吾着,还是把心思和盘托出,“而且,而且以后还能看一看素蕊写的字,还能看懂……”
芫华淡淡一笑,说道:“怎么?害怕我诓你不成?”
“不是,不是……”简枝摆着手否认,“我就是想闲着的时候翻翻她的书信,自己也能看懂,也好教娘娘省些心。”
“闲暇时,你让玉簪念给你听就是了!”
“她……”简枝顿了顿,以为芫华不肯教,有些败兴,努了努嘴,“女儿家的体己话,让她一个旁人看去,才不要呢!”
“你何必这样针对玉簪,”芫华笑着摇头,“罢了,我教你就是了!”
“真么?”简枝一下来了兴致,干脆将手边的信和绣活都放在一边,“那娘娘现在就教我吧!”
芫华本以为简枝不过顺嘴说说罢了,没成想,这次竟是来真的了。第一堂课,竟然足足学了一个时辰。最后简枝实在累了,便伏在书案上呼呼睡了,脸上手背上还染着浓淡不一的墨痕。这样的憨态让芫华不觉露出泰然安心的笑靥,就连韩陵游几时在身边的竟也浑然不知。
……
墙角的素心腊梅开得正好,幽幽暗香融在刺骨的风里,飘然入鼻尖,是冰凉的香意。
“疏林冻水熬寒月,唯见一株在唤春。”芫华也不知为何自己忽的念出这两句诗来,或许是因为看见了腊梅树下并肩而立,谈笑晏晏的男女。细想,这样一幕,上一次见还是在九年前。那时的阿姊还是刚刚及笄的少女,身边的少年郎身量虽已很高却仍透着青涩稚嫩。如今的他们,冰释前嫌,再续前缘,自是分外珍惜。即便是芫华,也愿小心守护着这一份历尽千难万险的情缘。
“他们,会一直很好。”
话音方落,芫华只觉双肩一重,身子似凌空一般,等反应过来时已侧过身去,眼见早不见了芍华和蒙佼的身影。
“芫华,这些年,你守护的已经够多了!”韩陵游的声音有些重,因为语气中含着愠意。
芫华听出了韩陵游语中的不满,一时无措,抬眸时却看见他伸手来拭自己眼角鬓边的泪。
“陛下要守护江山社稷,苍生黎明。我虽一介女流,亦有想要守护的人。”芫华忽然想到,若非如此,或许如今自己也未必就身在此处了。
“春日会到,那时你守护的人,朕会替你一并守护。”
转眼,先皇崩逝竟已三年了。
芫华微怔,旋即浅笑道:“那臣妾岂不是要无所事事了?”
“那可未必,”韩陵游缓缓俯下身,扫去芫华眉间微雪,正色道,“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是……”芫华眉目微动,忽而一脸笑意,抬眸望向眼前人,问道,“是守着陛下吧?”
原以为芫华会顾左右而言他,却不想她竟说了出来。
“如何?可觉不易?”
芫华仍是一笑:“那有何难?”
“守一时易,守一时当真不难么?”
眸光所及,腊梅树下的人影渐行渐远……
芍华最终还是同蒙佼一同离了玉堂殿,回到了蒙府。
……
“上次阿姊匆忙走了,我们绣的小物件都还没来得及让她带回去,今日你一并带去。河西三族,毕竟也是旧交,若是遇着了也该问候两句才是,可别丢了宓家和蒙家的脸面。”
“奴婢明白,”简枝自然明了芫华的用意,“必不辱命!”
芍华想要回蒙府,芫华当然要遂阿姊的心意,可这却并不能减轻她对宋青汝的戒备。此行虽借口是向芍华送去些小物件,到底也有打探宋青汝底细的意思。
……
“娘娘,您要的字帖奴婢给您找来了!”简枝刚刚离去,玉簪便掀帘入内。
“放那里吧,”芫华放下了手中看了一半的书卷,信口道,“难为你这么些天就找全了!”
“这是奴婢分内之事。”玉簪本分答道。
芫华走到简直往日练字的书案上,扫了眼案上的字帖,说道:“听常公公说,你原也认得些字,不如同我一起看看这些字帖吧!”
玉簪不知芫华何意,只得道:“在娘娘面前,奴婢可是班门弄斧了!”
芫华坐到案边,将最上一本字帖打开:“无妨。今日无事,不过消磨消磨辰光罢了。”
听芫华这样说,玉簪便不好再推拒。
见玉簪已随手翻了几帖后,芫华便问她:“这几本字帖如何?”
“奴婢识的字实在不多,有许多字都是不认得的。”玉簪自知比不得简枝和往日的素蕊,又不知芫华用意,自是回得小心谨慎。
“字不识得不要紧,你看看写的如何?”芫华似乎非要玉簪说出些什么来似的,一再相问。
“娘娘亲自为简枝姑娘挑的字帖,必定是不会差的。”
“这些字帖并非全为简枝找的。”
“奴婢眼拙了,娘娘恕罪。”
“要你辨识这些字帖本就有些为难你了,又有什么好怪罪的?”芫华边说便将几本字帖另挑了出来,“这几本字帖简枝尚不适合练写,不如你拿去练吧!”
“奴婢谢过娘娘。”
芫华正要让玉簪退下,却不知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你原名叫什么?”
“奴婢原叫蕊玉,常公公见奴婢还有几分机灵,又与原先的素蕊姑娘的名字有一字相同,便安排奴婢来玉堂殿服侍娘娘了!”
芫华微一颔首,又问道:“蕊玉这个名字不错,常顺为何要给你改名?”
蕊玉不敢隐瞒,说道:“常公公说,娘娘最爱玉簪花。”
“他一贯是会讨巧的人,所以在陛下面前那般得脸!”芫华淡然一笑,“拿了字帖下去吧!”
“诺!”
玉簪一走,芫华便又饶有兴致地翻起了那些字帖。简枝学书虽晚,却有一份天分在,短短日子里已把字练得有模有样了。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的大约就是简枝这样的人了。芫华笑着将那些字帖重新排了次序,只等简枝从蒙府回来教她学新字了。
只是芫华不曾想到,在等到简枝回宫之前,先等到了姜玥怀孕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