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49、第四十九章 月逐流光心长秋

　　午后，停了半日的雪又洋洋洒洒地下来了。
　　简枝掀帘进来时，带进了寒风。芫华不禁打了个寒噤，问简枝道：“外头可是又落雪起风了？”
　　简枝见暖阁里只有芫华和芍华，说话也不那样拘着了，怨道：“谁说不是呢，白扫了这半日的雪，又是白茫茫的一片，看着都冷。”
　　“简枝这丫头，还和少年时一样呢，我瞧着也亲切。”芍华含笑说道。
　　简枝却哎呀一声，侧过脸一本正经地问芍华：“大姑娘，我真的还同年少时一样么？”
　　芍华不知简枝何故有此举动，只是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不想简枝却认真道：“如今娘娘身边就我一人了，我可不能再像往日那样咋咋唬唬，不成体统了！”
　　芫华却甚觉心疼，故作不疼不痒的口吻说道：“若是如此，你就放宽了心吧，方才陛下见你扫雪辛苦还说要给你寻个帮手协理这殿内的事务呢！”
　　“那才不要呢！我才不放心玉堂殿的事务交给旁人经手呢！”简枝微闭着脸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叹息道，“还是我受累些吧！”
　　“你有她们两个，是福分！”芍华凑到芫华耳边，柔声道，“还有这丫头在宫里伴着你，我也放心一些！”
　　芍华那一脸安心的模样，却教芫华不怎么放心。“无论放不放心，我都要阿姊多多进宫来陪我呢！”芫华挽着芍华的手臂，语声带着些娇俏，言罢，抿着唇直望着芍华看，一如少时的亲近随意。
　　芍华只当芫华这话只是姐妹闺中的闲话罢了，信口道：“我身子渐渐沉了，这些日子怕是不便入宫！”
　　“阿姐还不明白么，正是因为你目下有了身孕，我才想要你多多留在宫中！”芫华别过脸去，渐渐失了笑意，“蒙家，到底是个是非之地。”
　　“芫华，那件事是否与宋青汝有关只不过是猜测罢了。宋紫嫣早已经死了，如今蒙家局面已然如此……河西三家，明面上的体面总还是要有的。我想，这点宋青汝也是知道的。”
　　“若如阿姐所言，宋家的这位姑娘，倒是聪明会度势。”芫华淡然一笑，面色冷彻如霜。
　　饶是芫华侧过脸去，那一霎的阴冷狠戾终究没能逃过芍华的眼。
　　“大小姐是冷了么？我再去加些炭。”简枝见着芍华身子一直哆嗦微颤，忙转身往炭炉走去，“奴婢都忘了有了身子的人格外畏寒，若是染了风寒也难以用药。如今正是隆冬，是万万要仔细小心的。”
　　“芫儿，答应我，先别动手，只当是为了我腹中的孩儿！”殿里的银炭烧得正旺，芍华冰冷的手拂过芫华手背，柔柔声音宛如哀求。
　　“嗯！”芫华若有似无般应了一声。这一声承诺，倒并非是因为芍华的以情相动，不过是芫华心中投鼠忌器罢了。芫华何尝不明白宋青汝并非宋紫嫣之辈。宋家养出来的嫡女不会是泛泛之辈，何况是如今这样的困局。她又岂会坐以待毙？
　　蒙佼与宋青汝不过为着两姓联姻而成的夫妻，是以成婚多年，膝下一直未有儿女，即便这数年夫妻宋青汝对蒙佼无半分男女之情，想必也是气不过的。可若是这时候对宋青汝下手，却又不合时宜。芫华只怕她一动手，宋青汝便愈发不肯养晦蛰伏，反倒伤了芍华，却是适得其反了。
　　“我的事，宓家的事都要你操心，你还哪有心思料理自己的事！”芍华垂眸轻抚了抚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神却飘向殿外，说道，“你希望我在蒙家安好，我何尝不愿你在宫中平安？”
　　芫华沉默不语良久，才道：“我会向他请旨，留你到腹中胎儿满三月再离宫！”
　　芫华还记得，自己的那个孩子正是不足三月时遭遇的不测。
　　芍华却面露难色。芫华浅笑道：“阿姊不舍得留下来陪陪我么？”
　　“我是担心玉堂殿太过耀眼了！”
　　“既已是日月之辉，如何可化做烛火之光？再收拢光耀，总还是教她们觉得刺目的。”芫华坦然一笑，“倒不如拨云见日，绝了幽微灯烛的那些念想？”
　　“娘娘，外头雪终于停了，”简枝加了银炭，又烫了些热水来，“这时候，令仪姑娘在就好了，奴婢顶喜欢看她玩雪。”
　　“你不说倒也罢了，这一说似乎是有些日子不见！”芫华转身对芍华说道，“改日请二姐也进宫来，我们好叙叙旧！”
　　芍华笑着说好。这时，御前的常公公忽然来禀。简枝便引人到了芫华跟前。
　　“娘娘，陛下有事往灵犀殿一趟。事出忽然，午膳便请娘娘同蒙少夫人同吃了。”
　　“唔，”芫华淡淡颔首，轻描淡写地问道，“可曾说过要在哪里留宿？”
　　常顺笑道：“自然在玉堂殿！只是事情要紧，陛下怕是来不及用晚膳，叫娘娘千万别饿着了，也同少夫人一起吃了就是。”
　　“嗯，有劳常公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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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午膳用些什么？”常顺一走，简枝便努着嘴终于耐不住说道，“异族的女子想来有什么妖术？”
　　“瞎说什么呢，”芫华板着张脸，霎时噗嗤笑了出来，“照你这样说，我在那些人眼里只怕也会妖术吧！”
　　“娘娘！”简枝急得跺脚，低下头好似有满腹委屈，“往日里……”简枝忽想起芍华在此，未免教她担忧，终于噤声不再多言。
　　芍华也知道，连简枝都唯恐她担心芫华在宫中的境遇，自己自然不问为好。
　　用过午膳以后，芫华同芍华下了会儿棋。芍华因身怀有孕，尽管是冬日却仍是困乏思睡。芫华便让她歇在了暖阁里。
　　“简枝，陪我出去走走吧！”安排停当后，芫华忽说要出去走走。
　　简枝诧异道：“娘娘，这天冷了些，不如我们还是绣些小婴孩的物什，还是别出去了。趁着大小姐在，过些日子回去了好将绣的小物件一并拿了去。”
　　“我想去诉之住过的地方看看，今日得闲，你陪我一同去吧！”芫华却恍若未闻，自顾自道。
　　简枝没法，芫华既是如此说了，自然只能由着她了：“奴婢去取风氅和手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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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秋宫的偏殿里，韩诉之生前的一应物件仍是陈列如初。只是空了许久，不免失了生气，又因宫人们疏于清扫，终是隔了一层薄灰。
　　“这宫里怕是早已忘了，当日长秋里还住过一个郦邑公主。”
　　听到简枝这般感慨的话，芫华却只是沉默不言地走向窗边，将窗子微微打开。一阵寒风顿时侵入殿中，虽冷，却吹散了屋中的腐朽颓败之气。
　　这宫中，不会被遗忘的人，唯有中德殿的主人。唯有他的锋芒是所谓天光，其余人不过借着他的光芒，立足于这幽冷深宫里罢了。靠他近些的人，如沐晨光；离他远些的人，如处暗室。
　　“再卑微的人，也不至于无人将她铭记在心！”撕下墙角的蛛网，芫华说得决绝，“诉之是在这里活过的。我还记得。如有一日我不在了，还有你记得。”
　　“娘娘！”
　　简枝正要安慰芫华，却听得芫华平静而决绝道：“有一日，我是这里的主人了，便再不会有人如此冷落诉之的寝殿了！”
　　简枝微怔，不知怎的觉得心口煞疼，四下一看，便道：“娘娘歇会儿，奴婢先将这里打扫干净。”
　　“诉之曾经同我说起过她的身世！”
　　“郦邑公主……”简枝拿着掸子的手微微一颤，“奴婢从没听过她的母亲是谁？”
　　“诸王之中唯有楚王母族与李、沈两家无涉，他母子得以安享如今富贵尊荣大有机遇在此，”芫华立在窗边，也不觉得寒凉，“可惜诉之母亲却长了一张与沛太后相似的脸，更可惜诉之母亲蒙幸之时，长秋宫已姓了李。”
　　短短一句话，却道尽韩诉之一生不幸的源头。
　　“连诉之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姓甚名谁。”低喃声淹没在窗边的寒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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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诉之打扫得仔细。回去时，芫华的手炉里的银炭早已凉了大半。风氅更是挡不住寒风快雪连番袭来。简枝搀着芫华的手，直觉芫华的手越来越冰凉。
　　“是奴婢的疏忽，竟然忘了带把伞来。”简枝后悔着自己的疏忽。
　　“不妨事！”芫华捂了捂风帽，“走吧，就快到了！”
　　甫一转角，却在路尽头看到两抹身影。
　　简枝不觉放慢了脚步：“娘娘……”
　　“继续走吧！”芫华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仍旧艰难前行，只是终究没有迎面而来的两个人走得快。才走几步，那两人已到了跟前。
　　只见常顺一手为韩陵游撑着伞，另一手拿着另一把伞幽怨地看着简枝。简枝见了不觉惶恐，忙福了福身请了安。
　　韩陵游理所当然地忽视了简枝，触到芫华冰凉的双手，眉目不觉微沉：“手炉都凉了！”言罢，拿了手炉丢到了简枝手上，便将芫华横抱起来，转身往玉堂殿而去。
　　常顺见状，忙将手上的伞甩给了简枝，举着伞小心地跟在韩陵游身后。
　　“今早刚得到的消息，西羌王亡故了。”耳边猝不及防传来韩陵游平静淡漠的语声。
　　“姜婕妤的父亲？”芫华心头一紧，顿时想到了韩云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