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48、第四十八章 明如骄阳久未见

　　漏夜漫长，简枝绣完一件肚兜累乏交加已伏在案上睡下。芫华取了自己的风氅覆在她身上，才将那件绣完的肚兜从绣绷上取了下来。肚兜上的孔雀花纹彩线金丝交织，栩栩如生，穿在小婴儿身上必定好看。
　　“这丫头的女工手艺倒真是不差，”芫华喃喃着，“若是……”
　　若是有一日简枝也能为自己的孩子绣一件小肚兜……曾几何时，芫华想要的不过只是一个他与自己的孩子，时移势易，即便不愿承认，芫华还是明白，若真有这样一个孩子，能为她带来的绝不仅仅只是做母亲的欢喜。
　　殿外守夜当值的宫人也是半醒半寐的，并不曾察觉到轻手轻脚步出殿外的芫华。宫城外，坊巷里，遥望去已是灯火幽微，偶有一二声迟来的爆竹也难将沉眠的人唤醒。芫华看了看四周，冷月无声，大雪也已停了许久。阶前檐角的积雪，映在淡淡柔柔的月光下，使这座宫殿笼在一片朦胧中，宛若人间天阙。
　　“芫儿……”
　　身后传来了轻缓的声音，虽轻，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却也分外清晰。
　　芫华有些难以置信地回眸，她几可断定自己是确确实实听到了韩陵游的声音。只是这个时候，芫华以为今年的新岁韩陵游总该陪着姜玥的。
　　“久等了！”韩陵游走近几步，握住芫华冰冷的手。
　　芫华没想到韩陵游这时候会来玉堂殿，一时间未想好如何回答，便只是淡淡地一笑。
　　“这疏淡的笑，是恼朕迟来还是生了醋意？”
　　芫华动了动在韩陵游掌中渐渐生暖的手，摇了摇头，只是道：“子夜的天，有些冷！”
　　芫华信口而言，看似答非所问，却不知怎的惹得韩陵游笑了起来：“这是都恼的意思了！”言罢，便俯下身将芫华横抱起来，往玉堂殿而去。
　　温热的吐息落在额间，芫华闭了眼，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三年前先皇崩殂的那个早春。他还是初初登极的帝王，她也总伴在他身侧，虽不比潜邸时亲近眷恋，却也不似如今隔了许多障碍。
　　“怎么哭了？”
　　耳尖附上轻柔的吻，芫华睁开倦怠的眼眸，仿佛又听到了灯烛的毕剥声，周身一片温暖，与方才殿外的冷彻全然不同，而眼角确乎氤氲着湿濡的泪。
　　“芫儿，你在恼朕昨夜去了灵犀殿？”
　　“今岁不同往日，臣妾猜到陛下要去陪姜婕妤……”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韩陵游垂眸看了看怀着的女人，自言道，“你和佩滢换一换便好了！”
　　那个看来永远也学不会总览全局、大度容忍的骄横女子，大约从最初便不适合坐上那太子正妃的尊座。而怀中的这个女人，明明从容娴雅，隐然已有母仪之美，韩陵游却不愿见她那清浅疏淡的神色。
　　“中原久为西羌所扰，去岁两国王室通婚修好，能免去许多兵燹，是边境之幸，万民之福。大义之前，小情当让，若总是一脸的幽怨醋意，岂不是更使陛下心烦？陛下难道乐见？若是如此，陛下也不至于总是避着李昭仪了。若我只是宓芫华，自然不愿见到韩陵游多看旁人一眼，可谁教我的夫君肩上扛起的是整个江山社稷！”芫华依旧说得平静，甚至带着倦怠的睡意。
　　“朕第一次见你时……”觉察到怀中人浓浓的睡意，韩陵游忽而顿了顿声，又笑道，“那样的眼神，朕后来再也没见过！”
　　那时候的她，与家人一起跪在城阙下，决然不似豆蔻之年未经风雨的少女。他初以为，将门的女儿总是比寻常士大夫家或市井细民家的姑娘果决坚毅些，可身边看起来年长于她的女子眼中却又无她眼中的明毅锋芒。后来，在云居寺见到的她，同她阿姐一起，梨花雨落，碧柳风拂，敛裾疾行的她，自他身侧如风而过，明媚俏丽却似和煦的暖阳，那样令人移不开眼。
　　若是新息侯府不败，这样一个明艳倔傲的女子不知会长成什么样子？会同她父亲一道拱卫京师、镇守边镇，做个巾帼英雄，还是嫁与京中豪族，掌家作主，当个世家闲内？
　　大约都好过如今卷入这场漫长的权利纷争的漩涡。
　　……
　　芫华睡醒时天已大亮，枕边也已无人。
　　“简枝……”
　　芫华低声唤着简枝的名，却发觉缓缓走进榻边的人是韩陵游。
　　“她在外头调度宫人扫雪。今日化雪，要格外冷些，你一向畏寒，新岁无事，躲在殿内便好！想要什么？”他坐到榻前，凝视着床榻上初初醒来的女子，说道，“你这宫里，如今还缺个人手了。简枝一人总掌阖宫大小事宜，定然有力所不及处。改日，朕为你挑个人来，也减减她的辛劳。”
　　“那丫头何德何能，还要陛下为她思虑周全！”芫华缓缓支起身子，带着倦色，淡然一笑。
　　“还不是为着你。元长娶走了你身边最得力的人，朕自然要替他周全！”韩陵游轻揉了揉芫华白皙的脸颊。许是差着不小的岁数，即便相伴已近十年，这张倾城绝伦的脸，却是总也看不厌的，更不忍她经受些许委屈。
　　“唔，原来陛下这是替沈将军周全呢！”芫华抿了抿嘴，了悟似的颔首，忽而噗嗤一笑，“方才还专拣了好听的说辞哄人！”
　　韩陵游佯装在芫华脸颊上一捏：“他若娶的与你不相干的人，朕也就不必替他周全了！”
　　芫华闻言，忽的心头一滞，微寒的柔荑覆在韩陵游手臂上，撒着娇，说道，“陛下这几日不如多去去姜婕妤的灵犀殿……”
　　说道姜玥，韩陵游的脸色便有些阴沉下来。
　　芫华似未瞧见韩陵游脸上的阴霾，仍说道：“她为了两国邦交，远离兄长亲族来了人生地疏的中原，孑然一身也是可怜可敬的。况且，长姐嫁入蒙家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了，近日听闻她有了身孕，臣妾还想讨个旨请陛下许她进宫在玉堂殿住些日子呢！”
　　“怎么，你娘家人一来，朕便要退居在侧，连你玉堂殿的门都进不了了？你也不怕朕驳了你的请旨？”韩陵游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那也无妨，”芫华却不慌，反故作不在意的模样，说道，“这几日我到灵犀殿去就是了。塞外是个什么样的天地我还没见识过呢！正好向姜婕妤讨教讨教。”
　　韩陵游眉心一蹙，不经心道：“你可别去搅扰她了！”
　　“什么？”芫华不解道。
　　“她是个进退有度、知晓分寸的聪明人。自己是何位次，她心知肚明，更不会无端僭越。”韩陵游忽而一笑，“昨夜朕原意待她睡下后再来玉堂殿，这丫头却怎么也不肯睡，也不知怎的瞧出来朕心急了，便要朕只管来玉堂殿，不必理会她。如此看来，你今日只管去，她也是要请你回来的。”
　　“瞧着陛下是又得一知己了！”
　　芫华想起初初见到的那个婵媛公主，莽撞冲动，不知中原礼数，短短时日里，竟至使人有士别三日之感，莫非……
　　“朕早说过了，蛮族的女子，你不必去理会！”
　　“是。”
　　不知怎的，穿衣裳时，芫华总是想起韩云默。这样的背井离乡，即便身居高位、名分尊崇，也是难以慰藉的。更何况，她心中还有那难以消解的仇与恨。
　　“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若不是韩陵游的声音，芫华还未察觉到，侍女已将盥洗的银盆递到跟前。
　　“想是炭火不够冻着了，”芫华抬眸看了眼韩陵游，笑道，“况且我还水米未进呢！又冷又饿，是以迟钝了些。”
　　韩陵游摇了摇头，一副莫可奈何的模样：“总是你有理了，还不是自己懒散惯了，平日里起得比谁都晚！”
　　“浑说，”芫华奴着嘴分辩道，“哪日去母后的永安宫定省，我落下了？”
　　“也总是那最迟的一个，到底是恃宠而骄了！”
　　“那不宠了罢，离永安宫最近的是哪座宫殿，我搬了去，也好次次晨昏定省得个头筹。”明明只是玩笑话，芫华却非接了话茬，话音刚落，仿佛听见嘻嘻一声笑，低头看去，果然见那宫女唇角微扬，分明露着笑意。
　　“你笑什么？”
　　“娘娘快些洗了脸，用些粥食垫垫肚子吧，蒙家的少夫人在外候着多时了，仿佛有些心急呢！”那侍女低着头一字一顿道。
　　“这……”芫华不可思议地看向韩陵游。原来，他一早想就到了接芍华入宫陪伴自己。方才的请旨竟是多此一举。
　　“咳咳……”韩陵游轻咳一声，催道，“再不洗漱，粥可要凉了！”
　　“嗯！”芫华满心欢喜地洗漱用膳，飞奔出内殿，跑向暖阁，果然看见芍华等在那里。
　　“阿姐，阿姐……”芫华像个孩子似的，一边喊着芍华一边快步朝芍华走去。
　　“这样大的人了，又是宫里头的娘娘，怎好这样莽撞！”芍华佯作生气，却还是伸手拉着芫华坐到身边。
　　“阿姐面前，莽撞些又何妨？”芫华哪里不知阿姐怎忍心说她，愈加笑得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