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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席罢筵散冬无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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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雪骤,月冷灯寒。筵席散尽的些微喧嚣早已殆尽。宫城安谧如沉眠的兽,唯有低低的断续的鼾声。
纷扬夜雪里,素蕊与沈渝修的身影没在黑暗里,连足印也因新雪覆盖而不见。简枝这才道:“娘娘,我们也该回去了!”
芫华轻嗯了一声,转过身来,释然道:“人世也如这筵席,没有不散场的时候!”
简枝笑着点点头:“是呀,总算是新岁了。往日的那些污糟事,就由着它去吧!”
芫华微一颔首,迎头却撞上了李佩滢。两人四目相看许久,谁也不曾先说话行礼。半晌,芫华才缓缓行了个平礼,道了声姐姐。
“方才瞧见妹妹在廊下立了许久,身边怎还有个男子?”李佩滢侧过身问身边的宫娥,含笑的眸光却一直落在芫华脸上,“芝茹,方才本宫让你去请我父亲,可是瞧见了他同陛下一起在论什么要事?”
“是,”芝茹点了点头,又仗势斜眼看向芫华,一字一顿地说道,“奴婢瞧着方才立在宓昭仪身边的人有些像镇北将军!”
“芝茹姑娘眼力真是不错,天色虽暗,仅凭一个背影就认出是本宫的妹婿,倒是了得。”芫华信手拂了拂斗篷上的雪星子,看向芝茹的眸光忽生料峭锋芒,“可沈将军有八九年不曾回京了,不知道你是孩提时识得的,还是近日来多有接触?”
“我……”芝茹语塞,不知如何辩白,委屈巴巴地看了眼李佩滢。
“我宫中的这个蠢丫头可比不得昔日你宫里的那位,漫说是如何认识的了,也不知使的什么好手段,一个宫女婢子摇身一变竟就成了堂堂将军夫人?”
“大约正是‘各凭本事’的道理。说来也有姐姐从中撮合的好处。”芫华走近几步,冷峭的眸光便落在了李佩滢身上,“我也是后来才知,沈将军少年时做过陛下的伴读。细想来,这里的人合该李昭仪你与沈将军最相熟了。我与沈将军原无交情,本不宜多嘴,可如今他既为我妹婿,便不得不问上一句了,李姐姐何苦一直揪着他不放?”
“落梅庵的事,天下人都信了你无辜,可我却不信……”李佩滢压低了愤愤之音,亦压下了心中的不甘,“沈渝修与你清清白白!”
“我险些忘了,自己当日遭人构陷,命悬一线的事了,”芫华侧过脸,正对上李佩滢的眼,“多谢姐姐今番好意提醒警示。天寒地冻,妹妹就先回去了!”言罢,径自扬长而去。
……
除夕新岁,玉堂殿里至夜灯烛未灭。
简枝取了新手炉递到芫华手边,又在碳笼里加了许多银碳,才道:“娘娘,方才咱们回来时,奴婢悄悄瞥了眼李昭仪。那脸色可不大好呢?”
“今冬的雪,有些大,”芫华接过手炉,轻轻用手抚了抚,一瞬便觉得和暖了许多,却低喃道,“让我想起了承平元年……”
简枝似乎不曾听到,仍是自顾自地问道:“其实奴婢也好奇着呢,李昭仪对沈将军似乎格外敌视……”
“沈李两家是旧怨,宓氏和李氏又是新仇。若一着便能除去我和沈将军,李氏处心积虑地筹谋排布倒也不足为奇。只是,如你所说,她似乎太过针对沈渝修了。”芫华笑着看了看简枝,“你近来说话做事越发机灵又有章法了,连二哥也夸你了!”
“要我猜,会不会……”简枝杏眸圆睁,宛若识破了什么惊天秘密似的,捂了嘴凑到芫华脸庞,压着显要跳起来的声音,绷着脸道,“我知道了,李昭仪原先喜欢沈将军,沈将军却别有心仪的女子!这是因爱生恨了。”
“混说什么呢你!”芫华神色一凛,却实在忍不住嗤的笑了起来,“方才还说你机灵有章法,这一下我便得收回了!”
“也是了,若是……”捂着嘴的手甫放下又抬了起来,简枝憨憨笑道,“我真傻,李昭仪满眼都是陛下,阖宫谁人不知!我猜得离谱了。”
芫华微微颔首:“我倒是从陛下那儿听来,李佩滢还有个姐姐,只是已经不在人世。”
“难道……”简枝抬眼看了看芫华,似乎心中有了些小盘算,“看来栖霞殿的昭仪娘娘和咱们四姑爷必是有些私怨的!”
“那时候你我年纪都小,这些世家的旧闻秘辛再挖出来也不是当日真容了!”芫华放下手中的暖炉,忽而绽开暖心的笑来,“我的手暖些了,去把我没绣完的小肚兜拿来!”
“娘娘都这么晚了,明日再绣吧,”简枝将芫华放下的手炉捧到芫华面前,乖俏地努了努嘴,“再说了,娘娘你都已经绣了多少件小玩意儿了,够啦!”
“不够,”芫华轻推开手炉,柔声浅笑道,“我还要绣好多好多呢,小衣、虎头鞋、小帽儿……”
简枝噗嗤一笑:“令仪姑娘日后定要吃醋的,那娃娃还在大姑娘肚子里呢,也不知是男儿女儿,就这样得娘娘偏爱了!”
“阿姐终究是为了我。”
简枝正要去取那未绣完的小肚兜,听到芫华这样说,忽回过头来说道:“不如等过些日子,娘娘想个由头,请个恩旨接大小姐进宫吧!奴婢想着娘娘是不放心那个宋青汝。”
“很不放心!”芫华抬眸看向简枝,继而笑意渐敛,细思量道,“阿姐嫁入蒙家短短数月便有了身孕,依着宋青汝的性子绝不肯这般忍气吞声,明里暗里定是诸多为难。想来阿姐性情宽厚寡淡,又晚入府,定是不会与她多做计较,且也不肯同我多说的。往日倒也罢了,如今她身子不便,确是不得不防。你的主意也正是我这几日一直思忖的。”
“娘娘,”芫华说完话,简枝已将架上的绣绷拿了来,递给芫华时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这副样子自然没逃过芫华的眼。只见芫华轻描淡写地接过绣绷,又似笃定了一般问道:“方才在千秋万岁殿的偏殿外头瞧见什么新奇有趣的事了?”
简枝闻言诧异地抬起头来,问道:“娘娘怎么知晓的?”
“这么说来,我是猜中了?”说话间,芫华已引针过线绣了起来,听到简枝说夜色中恍惚看见了李佩滢和唐美人,拿着针线的手一滞,险些错了针。
“奴婢瞧见唐美人与李昭仪走在一道,”简枝自垂眼努了努嘴,“往日里李昭仪瞧不上唐美人的出生,又妒她生了皇长子,莫说她亲近过,连句话都是不愿多说的,如今怎么……定是我看错了罢!”
芫华知道如若简枝真当是自己走了眼是绝不会如此犹犹豫豫又开了口的。李佩滢忽与唐美人亲近之由无他,唯皇长子韩杭启而已。
“娘娘,娘娘……”简枝见芫华默不作声,却忽急了起来,压着声道,“栖霞殿的昭仪定是打皇长子的主意了!”
韩杭启空有长子之名,非嫡非贤,绝无可能坐上储副之位,可若能为新皇后正位中宫献些微劳苦,他与母亲唐氏日后在宫中的日子便会好过许多。而李佩滢若有了子嗣,以她潜邸太子妃的身份,加上皇太后的支持,想来也能和前朝扛一扛了。互取所需,此时若成,倒是两方皆大欢喜了。
“若是栖霞殿有了皇子,长秋宫便是她的了,娘娘!”简枝急得险些夺去芫华手中的绣绷,紧拉着芫华的衣袖不肯放开。
“这样两败俱伤的法子……”芫华放下绣绷,莞尔笑道,“别担心,若真如你所想,此事却也未必能成的。”
简枝狐疑地望着芫华,却听到外头宫人们的喧哗声,继而又似听到远方似有爆竹声声破空而起。
简枝正着急着,听到殿外吵嚷,一时光火:“外头吵嚷什么呢,待我去好好训训这帮蠢材!”
“罢了,”芫华却拦住她道,“今夜除夕,民间尚且举家合乐,共庆良宵,他们出不得宫门,见了那烟花心中欢喜感怀是常事,不必苛责。你陪我坐会儿吧,我年少时少习女工,这是要送人的物什,还得你来帮我瞧着指点指点。”
“娘娘就是太厚待他们了!”简枝心中闷闷,到底没出去,低了头仔细看芫华刺绣,盯了才一会儿就人忍不住笑道:“看来人说各有所长,其言不虚啊!今夜仔细看娘娘刺绣,才知娘娘的绣工当真没有我好。”
“瞧着我对你也太厚待了!”芫华自然知晓自己的绣工,佯装嗔怒,“那你说怎么绣?”
“绣法自然无错,可惜太不娴熟了。这可是个熟而生巧的功夫,不如……”简枝哪里不知芫华是装怒,笑道,“不如还是奴婢代劳吧!”
芫华闻言忙将绣绷移到身侧:“那是我对阿姊的心意!”
“可我帮娘娘也是我对娘娘的心意啊。况且,大姑娘救了娘娘,我不也得表示表示?”
“巧言令色!”芫华只好笑着将绣绷递给简枝。
简枝接过绣绷,二话不说绣了起来,却见芫华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出针入针的手,疑惑道:“娘娘早些休息吧,盯着我做什么?我的绣活便是和素蕊比也是不怕的,娘娘不必担心!我定然绣得妥当。”
芫华笑了笑:“年里也没什么要紧事,就当我延师就教向你学上一学了,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简枝抬眸,恰瞧见芫华眸色暗淡的那一瞬,忽而也默不作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