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46、第四十六章 缘浅情薄苦心人

　　“素蕊出了玉堂殿后，简枝做事愈见利落老练了！”
　　“当年随我进宫的也不过就是她俩，便是现下我殿里新拨来了几个女侍，又有哪个比她更知我起居饮食、喜好偏爱的？掌事的总还是要挑她来才行。既是掌事的大宫女，自然该要有大宫女的风范才是。”芫华只顾低头摆弄入秋时采来窨制的桂花茶，说得淡然。
　　“说到底，是宓家犯了南宛李氏的怒。永安宫的老太后也是糊涂了，若是陛下真青眼栖霞殿的李昭仪，如何不早早立了她为后，正位中宫？依我看，纵使当日使得那恶毒手段将你废去，日后入主长秋宫的也未必是她李家的女儿！”
　　芫华这才抬起头，神色肃然地对眼前人严声道：“二哥方才说了什么？立后之事，即便是在朝堂之上廷议也该深思谨言，如何可在私下妄议？况而，你又是我亲兄长，若被有心人听去了，难免又要大做文章！这等浅显道理，二哥竟然不懂？”
　　“娘娘说得极是，是臣下失言，日后定当谨记告诫，不敢再犯！”宓容卿也觉方才的话不当在这深宫大内里说，听了芫华的话，惶恐之余又甚觉欣喜，于是又道，“今日，是来向你辞行的？”
　　“辞行，哥哥要去哪里？”芫华也正奇怪今日宓容卿为何入宫，虽然家中亲眷偶有入宫拜会于她不过常事，但亦不至于无缘无由，只是未曾想到是辞行。
　　“去北境，”宓容卿清了清嗓，朗声道，“好儿郎志在四方，保境安民、驱除胡虏，本是我辈之责！”
　　“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你……”
　　宓容卿笑道：“是陛下成全了我的意思。”
　　芫华想起昔日新息侯府盛名仍在时，多少人说宓家二郎少年豪情，是最像伏波将军的，亦不觉笑了：“倒是遂了二哥你的愿。”
　　宓容卿已久不见芫华笑了，当下见着芫华为了自己遂愿而一笑，心中也是欢喜：“亦全了对君王社稷的忠义，也当是做哥哥的为你妹妹你的前程铺上一砖半瓦。”
　　“不知哥哥此去北境，可有机会见到素蕊？”
　　“正是做妹婿帐下前锋将军，”宓容卿笑着揶揄了自己一回，又正色道，“芫儿你放心，做哥哥的会照看好妹妹的。若是他怠慢了新婚夫人，纵然是我顶头上司，我亦绝不轻饶！”
　　芫华闻知二哥在沈渝修帐下，想来能常与素蕊见面，又觉宓容卿方才说话亦庄亦谐，噗嗤笑道：“二哥故意哄人开心的本事可真是半点没有精进，方才还说家国天下，江山社稷，现下又不知孰轻孰重了！也不知二嫂嫂这些年如何忍得你这般模样？”
　　“说到你二嫂嫂，京中的女眷，总要你多费心了！我也已同你二姐嘱托过。你在宫中难免不知宫外的事，有些风声雨声总还是她先知道的多。若有个什么事，有时还需她说与你听。可倘使真有什么委屈难堪的，却又还得依仗你周全。”
　　……
　　岁末千秋万岁殿的夜宴，前朝臣工与命妇女眷分在不同便殿。芫华是以得与素蕊再见了一面。
　　借口醉酒失仪，芫华退席去了偏殿。不多时，素蕊也到了偏殿。芫华因心中愧疚怜惜，见了素蕊，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启齿。倒是简枝，因多日不见素蕊，且见四下无人，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仪态，径直便将素蕊双臂紧紧捉住，急问道：“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你看你都瘦了许多，可是那姓沈的欺负你了？”
　　素蕊不曾立时回答，眼角却氤氲着泪水，不知是为着心中委屈还是见简枝方才情状倍觉动容。
　　“我就知道沈渝修不肯善待你的！外头传的什么名门之后、俊雅公子，都是糊弄那些没心眼的闺阁女儿家家的。我却不信。”简枝急得红了眼，带着哭腔看向芫华，“娘娘，你再去求求陛下，别让素蕊去北境了，可好么？”
　　“简枝，你别为难娘娘！将军待我，并不坏的。”素蕊忙擦了泪，挤出一些笑意来。言罢，微红含泪的眼看向芫华。
　　看着这样的素蕊，芫华一时心如刀绞，侧身对简枝道：“简枝，你去门外候着，若是有人来问，也好应付些。”
　　简枝擦了擦眼泪，望了一眼素蕊，虽是不舍，但还是应喏退下了。偏殿里便只剩下了芫华与素蕊二人。
　　半晌，才听到芫华开口问道：“沈渝修待你，果真不坏么？”
　　素蕊摇摇头，眼里仍是噙着泪，似有不甘，却道：“那场婚事，终究是我算计了他。娘娘，素蕊有自知之明，本就不敢奢望将军能以夫妻之礼相待！”
　　“要你一世守着那镇北将军府夫人的名号……”芫华从袖间取出锦帕，细细揾去她脸上的泪，黯然道，“素蕊，我一想到此，便为你心痛不已！”
　　“娘娘，护您周全是素蕊甘愿的，嫁入将军府亦是素蕊甘愿的。”素蕊忽的跪倒在芫华身前，低头垂眸，语声轻缓却决绝，“娘娘若再为我留泪伤神，素蕊心中愈加不安。”
　　“素蕊……”芫华恍惚从素蕊的话里觉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低头看着眼下的女子，似吃惊又似顿悟，“男女之情的事，我一向迟顿了些。原来……”
　　“娘娘，素蕊倾慕沈将军已久，委身嫁予，乃我所愿。我这样低贱的出身，这样浅陋的品貌，从未曾奢望过能得他注目青眼，更不曾想到过可以以他正妻的身份长伴他左右。今时今日的一切，于我，已是莫大的天恩了。”
　　“这是你真话还是为解我心结才编的说辞？
　　若是真话，当日请御旨赐婚便是素蕊存着私心将芫华也一并诓了；若是假话，此言便更引芫华心疼内疚了。
　　“娘娘眼中只有陛下亦只能有陛下，便再也瞧不见他人的卓绝风姿了。”
　　芫华兀得一怔。
　　那个人，离京八年，浸染在寒雨烈阳下，终日与黑水黄沙为伍，卸甲去剑后仍是姿仪不减当年。十数年里，人才叠出的京邑无人敢自诩风华无双压过此人而冠绝京华，亦无人推举何人能与之一较高下。昔年，家世显赫、文采风流的沈郎已得闺中女儿们青眼眷恋，恨不能将身嫁与，更何况如今驰骋疆场、化笔为戈，在边境调兵遣将、杀敌卫国的沈镇北。芳心暗许的女子，比之当年沈渝修离京之际，想来亦是不遑多让的。芫华却未想到，其中竟还有一个素蕊。
　　“是我大意了。想你从河西时起便一直在我身边服侍，从小就是最懂我心意的那个，我却没能懂你的心意。”芫华俯下身，将素蕊缓缓扶起，说道，“既是你的心意，我便稍稍放些心了。塞外苦寒，你自珍重才是！若真遇到什么难事、什么委屈，莫藏在心底不肯同二哥说。离了京，也就只有他还照料得到你了。”
　　“娘娘您……不怪我么？”素蕊杏眸圆睁，不意芫华竟然未有动怒。
　　“你和简枝年岁也已不小了，我原就想为你们分别寻个人家，只是难得合适人选，心里有些不舍你们，以致一拖再拖。如今，沈渝修既是你中意之人，我又有什么缘由要怪你？”芫华沉声一叹，“我唯一担心的只是……他恐非你的良人！”
　　素蕊正要说话，却听得殿外简枝的声音：“镇北将军，夫人正与昭仪娘娘在殿内说话。还请将军在此稍待片刻。”
　　但听得一声“有劳”，殿外一片寂然，再无声音。
　　素蕊道：“娘娘，想是前殿的宴席已经散了，我也该随将军回府去了！”
　　待素蕊言罢，芫华瞧见她的眸光，已然向着殿外了。
　　“等等……”芫华缓缓抬手，仔细将素蕊衣摆理正，肃然正色道，“有一件事，我要你牢记。镇北将军沈渝修的妻子，是你宓素蕊而非旁人！你与他既成夫妻，原先的那些孰尊孰卑、配不配得上的，不论旁人怎么说道，你都全然不必理会。焉知他能娶你为妻，不是他的福分？” 素蕊为自己怀着私心设计嫁给沈渝修而倍觉自责，却不知当日沈渝修确确实实出现于落梅庵的那间斋舍。二当日种种，芫华无法尽数说与素蕊，只能如此对她道。
　　素蕊微一颔首，似有些犹疑，终是推门而去。
　　芫华随后步出内殿。廊庑间，疾风骤雪立时扑面而来。正觉冷时，简枝已将斗篷披在芫华身上。
　　“娘娘，天色已晚，风雪也疾，我先回府去了！”素蕊俯身向芫华告别。一旁的沈渝修亦行揖礼告退。
　　清寒的月辉下，素蕊颤着身子立在沈渝修旁边，不知是冷还是……
　　“不急，本宫瞧着外头的雪越发大了，宫中到将军府到底也有些车马脚程的，“芫华上前，轻握起素蕊双臂，果然觉出她双手如冰似铁的冷，徐徐道，“简枝，去把本宫的手炉取来，让将军夫人带上，以免着凉！”
　　简枝喏声退下。
　　“这里冷，你也跟着进去吧！”芫华柔声对素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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