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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夏雨秋风尘埃定 ...

  •   在李太后眼中最适合做韩陵游正妻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李珮溦一个。即便李珮滢任情娇妒,几次三番让她失望之下,她仍耐着性子教导,望她有一日能开了窍,知晓母仪之美究竟何物。
      “哀家选珮滢,实在是无选之选!”李太后叹惋道,“珮溦在世时,珮滢虽小小年纪便已十分喜爱缠着陵游了,可哀家都没瞧出来她对陵游的纠缠并非幼妹对兄长的情谊!”
      过了正午时分,午前的好天日便已荡然无存。绵绵愁云遮却天宇柔软的日光,飒飒西风吹落庭前半枯的黄叶,已是一派秋意正浓的景象了。
      “老奴还记得珮溦小姐素昔清雅柔婉,待人也是平易宽厚,却不曾想性烈至此!”颜姑姑亦是倍感唏嘘,轻叹道,“她不肯嫁,便是真的不肯嫁呀!可惜了,老奴一个外人,也觉得珮溦小姐与陛下着实般配。”
      “皇帝……”李太后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木樨花香隔着窗棂若有似无地浮在鼻尖。李太后深嗅一口,才徐徐道:“陵游也不肯娶!哀家那时真的以为自己做错了!”
      “太后娘娘您也是为了李氏的安危与荣耀才如此的殚精竭虑!”颜姑姑忙宽慰道。颜姑姑从李太后未出阁时陪伴她至今,亲见她青丝变华发,从闺中不知愁的少艾到宫闱中人人敬畏的皇太后,如何不知她这一路踉跄艰辛?
      “是啊,错的不是哀家,是珮溦一意的执拗!” 木犀花香裹着细沙随风飘入眼中,惹得李太后眼眶微微发热。往事过眼,如云如烟,原不会轻易消散,一旦涌上心头。
      “可不是么?珮溦小姐的标致模样,老奴如今都还记得,比起如今玉堂殿的宓昭仪也是不遑多让的!”颜姑姑细心,忙递上绢帕,带着些微疑惑道,“老奴就是不明白,这八九年里陛下无论是在副储之位还是在帝君之座都对宓氏倾心相对,为何当初却不愿意娶珮溦小姐?”
      “原来……”李太后手中的绢帕如风筝断弦似的翩然落地,“他当真……”
      “太后娘娘……”绕是颜姑姑眼疾手快,才堪堪搀住几欲坠倒的李太后。
      ……
      “十日之后朕便安排云默去西羌了!”墨玉云子落在棋枰上,惊破一室安谧。
      “可惜了,今岁新造的桂花酿她是带不走了。”沈渝修执白子,落在棋子星布的棋枰上,“若能带上一坛,亦可解她一时的乡思之愁。”
      “你这一提,朕倒记起来了,那丫头孩提时的确很爱饮桂花酿,有一回还因醉了酒将朕认成了东海恭王,”韩陵游轻敲棋子,在沈渝修上一手落的白子旁落下一枚黑子,笑道,“你们表叔侄倒是都很惦记着彼此的喜好。你是不知,云岫殿里不知画了多少幅墨荷图!”
      “陛下揶揄臣了,”沈渝修眉目微动,从棋篓中取出一子,未及落子却先道,“倒是陛下为新封婕妤赐名一事,才见风流雅逸!”
      “帝王家事,果然是人尽皆知啊!”闻言,韩陵游懊恼似地摇了摇头,道,“正因如此,朕最近就怕见着珮滢!”
      “臣记得,栖霞殿的昭仪打小便很喜欢缠着陛下,”沈渝修道,“那时臣为陛下伴读,她便常来向臣打探消息!”
      “母后将她护得极好,是以她而今也还是旧时心性,只恐是长不大了!”韩陵游一笑,淡淡说道,“她若只将朕当做兄长,这一生必然也可过得顺遂无虞。”
      沈渝修从那疏淡的一笑里觉出了帝王家的薄幸,便问道:“恕臣斗胆,陛下可曾想过,潜邸时的太子妃失了皇后宝座。她如何想,天下人如何想?南宛又如何想?”
      “元长,朕当年之所以答允母后娶珮滢为妻的缘由,你是知情的!”韩陵游闻言并未震怒,却只是这样说道。
      昔日皇太后心中,李家长女珮溦是最合适的太子妃之选;如今与韩陵游而言,李珮滢比李珮溦适合做皇后远矣,设若这世上不曾有宓芫华!
      沈渝修微一颔首,不慌不忙道:“不过是还顾着些昔日情谊罢了,如今京中的世家想来也只识得她了!”
      “难得珮滢如此待你,你却还顾念着昔日的情谊为她说话,”韩陵游锋利的眼芒扫过沈渝修神态自若的脸庞,“不过,你可还记得答应过朕的事?朕与你昔日的情义可当胜过你与珮滢的?”
      韩陵游心底终究未曾考虑过让李珮滢成为帝后。沈渝修几可确信,李珮滢终此一生,都会被那个沉静淡泊,性情有几分与珮溦相似的女子钳制。那是珮滢欠了珮溦的。而他欠珮溦的,又该如何还?沈渝修想到了自己即将面对的那场婚姻。也许这便是佛家所谓宿命!
      想到此间,沈渝修终于将今日横亘心中的话说出了口:“臣未敢忘却对陛下的承诺,只是……有一不情之请,望陛下能够恩准!”
      “你说!”
      “待到与西羌合婚事罢,陛下是否要为臣的赐婚择定良辰?”
      “元长,当年珮溦的倾城姝色都未能打动你……”韩陵游先是有些吃惊,随即朗声笑道,“宓家的小丫头,原来个个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年末回北境,臣想请个恩赐,望陛下许新夫人随我一同赶赴北境!”沈渝修恍若未闻,仍旧铿然道,“臣知陛下为难,于理,臣戍守边境,掌一境之兵,本不允偕妻就任;于情,想必陛下也已答允宓昭仪留幼妹于皇城。是以,臣非以镇北将军的身份请恩,而是以沈元长的身份相求。”
      “沈元长?”修长的手指执着黑子,却是踌躇于棋枰之上,久久未曾落子。片刻后,韩陵游落下所执黑子,徐徐说道:“元长,你的棋艺较之当年离京时更见高深。朕也很久未曾棋逢对手了!”
      ……
      沉寂无人近十年之久的镇北将军府,一夜之间车如流水马如龙,厅堂之间宾朋满座。红绡绛绸、金玉器玩将整座将军府装点得焕然一新。沈家如今在京的族众亲眷并不多,可这场婚礼由天子赐婚,由天子观礼,足见非同等闲。前来赴宴贺喜的世家公卿不可胜数。
      昔年闻名京都皇城、冠绝世族王侯的沈家公子今日娶了妻子,终于让那些苦苦久侯的痴情女子绝了最后的念想。坊间甚至传出戏言,河西宓家的女子有着天大本事,一个俘了君王心,一个得了将军意。
      “娘娘今日为何不随陛下一起去将军府?过了年,素蕊她便要去北境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再与她相见一面!”简枝一人瑟缩在前院的廊庑下,浸润着眼泪的双眸直直看着宫门外将军府上火树银花,刺破暗夜。
      “我怕她怪我。简枝,我怕素蕊她会怪我!”芫华缓缓步下玉阶,与简枝并排坐定,“少不更事时我总以为,即便我再弱小,总也护得住你和素蕊的。”
      “都怪那沈渝修!”简枝捂着嘴,不敢出大声,只得低低地咒怨道,“他既不喜欢素蕊,既知道这不过一场合了彼此利益的戏,为何要带素蕊去北境,平白闹了这样一出?”
      远处五色斑斓的烟火凌空绚烂盛开。芫华没再说话,恍惚便想起了那日自己去中德殿正碰上韩陵游与沈渝修正在弈棋。
      “你既娶的宓家姑娘,朕又答允了昭仪留幼妹于京城。这不情之请,你便不当同朕说了……”
      “娘娘守不住的人,还是放她自由为好!”
      那是芫华第一次同沈渝修单独说话。旁人口中温雅谦和、秀逸绝尘的沈氏公子,在芫华心底却是那样咄咄逼人,不留余地。
      芫华一时有些怔忡,问道:“这便是将军要带她同去北疆的缘由?”
      “娘娘心中不该不知,宓四姑娘随臣往北境,无论是对臣还是对娘娘,甚至是四姑娘都是好的!”
      素蕊去北境,对沈渝修和芫华自然是好。可对素蕊自己呢?若是留在京中,能保得安然无虞,无灾无难,留下便也就留下了。可芫华既然护不得她周全,送出京去,却也并非全然是坏事。
      彼时芫华又想到,素蕊同自己一道入宫,入宫时的年纪尚比自己小些。此番若不必随沈渝修离京,这一生便是空守着镇北将军府再无其他可盼。而北境,有冷月寒江,有落日长河,有碎石如斗,有雪花如席……都是京中关内瞧不见风景。素蕊她,或许喜欢。
      “将军既知,本宫妹妹嫁你于你亦有好处,还望日后念与舍弟的一点相识之情,善待她。”
      那日芫华浑浑噩噩出了中德殿,至如今仍是浑浑噩噩不知那日那番抉择究竟是对是错。她无从问素蕊心中所思所想,此刻便想到了身边的简枝。
      “简枝,这宫中那样凶险可怖。你若得了际遇,可肯离开?”
      芫华没有得到简枝的回答。哭得同泪人一般的简枝,此刻偎在她腿上,竟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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