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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镜中何是昔时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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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瞧什么?”芫华替韩陵游包扎完伤口,猛然抬头却见韩陵游正专注地盯着自己。
“没什么。”韩陵游嘴上这样,凝视的目光却未曾从芫华身上移开,反倒认真道,“朕许久不曾这样仔细看你了!”
芫华笑着揶揄道:“不是可以去瞧旁人么?”
“谁?”韩陵游一脸的茫然不解,脱口问道。
芫华小心挽下韩陵游伤臂上的长袖,干脆将话说得明白些:“不是陛下纵着,那位西羌公主敢这样大胆?”
“塞外蛮族到底蛮横直接了些,险些伤了你,朕如今也很后悔由着她胡来。”韩陵游认同似的微微颔首,却又解释道,“朕瞧她初来乍到,才不计较的。”
“这后宫还不曾有过这样特别的女子,与人素昧平生竟就直接动起刀子来,伤了陛下也不觉得惶恐不安反来问我为何不会武功!”即便是昔日自恃身份的李珮滢想来也不敢如此,芫华于是问道,“陛下是因为这个才不计较的吧?”
“好浓的醋意,”韩陵游伸手将芫华圈入怀中,让她斜倚在身前,信手摆弄着芫华鬓边的碎发,许久才道,“那丫头倒的确有趣!”
“哪里有趣?”芫华被韩陵游弄得酥痒难耐,听到他说话,便立时借机直起身来,好像只是为了摆脱他搅弄自己鬓发的手。
“她,好像对你甚有兴趣!”未见芫华醋意愈浓的情状,韩陵游有些失望,“从入宫之始,便一直四下打听关于你的事。想来是你的名声都传到塞外去了。”
“那陛下就由着她打听,还由着她带着侍女一路杀到玉堂殿?”
芫华的话里似有那么一点责问与不满。韩陵游却听得很是受用,笑着伸手轻点芫华眉心:“又不是苍颜白发、垂垂老矣的老妪,你怕什么?朕原想让夜郎自大的蛮族人瞧瞧咱们中原的女子是何等端妍美丽,芫儿你不就是最好的人选么?朕只是没想到,她会用那么直接的方式,险些伤了你。”
“臣妾只怕辜负了陛下的心意?”芫华佯做出失意不悦的模样,垂眸道,“那婵媛公主初见臣妾说的话,可是说的臣妾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呢。只怕夜郎自大之心更甚了!”
“你的过人之处,她一个黄毛丫头知道什么?”韩陵游俯下身,附到芫华耳边,言毕更在芫华耳垂上轻轻一啄。
话里似乎藏着淡淡的弦外之音。芫华的脸缓缓由白皙变作绯红,不仅因韩陵游的忽然欺身靠近,更因简枝这时不识时务的闯入恰巧将这一幕落入眼中。
“出去!”韩陵游随手在案上一抓,将那金创药瓶扔到屏风一角。窸窸窣窣仓皇而逃的脚步悄然响起又渐渐远去。
“你吓到她了!”芫华的眼不觉瞥向屏风,却早已不见了简枝的身影。今日遇到婵媛公主的事简枝本就惊魂未定,现下又被韩陵游喝退,恐怕更是惶恐不安了。
“谁?”韩陵游抬手扣住芫华下颌,迫她直视自己,含笑道,“朕没瞧见什么人!”
芫华瞧着韩陵游一本正经的神色,忍俊不禁,低喃道:“也不知方才是谁说的‘出去’。”
“什么?”
鼻尖相触,漆黑的双眸里只能映出彼此的眉目,谁也再无心去究其他……玉肩一片微凉时,芫华才想起此时此刻两人并不在寝榻之上。
“怎么了?”突然的停滞让韩陵游隐感不悦,但他仍旧停下动作柔声问道。
“这里……”芫华赧红着脸,难以启齿。
“那丫头被赶出去了,还有谁敢进来?”
瞬息间,芫华的脖颈上倏忽绽开一朵朵艳丽的绯色红梅,在幽微的灯火里娇娆妖冶无比……
翻云覆雨的漫漫长夜,在一阵惊雷声中醒来。
“娘娘醒了!”芫华喊着韩诉之的名字惊醒时,简枝正笑着捧了新的衣裙进来,全无昨日的惊慌失措模样。
“什么时辰了?陛下呢?”一夜疲惫,方才更是梦到了韩诉之,芫华仍觉一身倦怠,嗓子亦有些喑哑。
“这会儿陛下应该快散早朝了。陛下离开时,娘娘睡得还很沉呢!”简枝将新衣递到枕边,这才瞧见芫华浅锁蛾眉,遂问道,“娘娘哪里不适么?要奴婢去传太医么?”
芫华摇了摇头,道了句“无妨”,方才梦见韩诉之的事便被她埋在心底。
“娘娘……”简枝欲言又止似地启齿。
“怎么了?”
简枝咬着唇,半晌才开口问道:“那场风波,是否当真已经过了?”
昨夜韩陵游留宿玉堂殿,芫华亦未拒承宠,在简枝看来,仿佛一切都回到了落梅庵事之前。
“过去了……”芫华低低呢喃道,似反问,又似肯定。
芍华嫁予了年少钟情的蒙佼,却要与宋青汝同侍一夫;素蕊得了宓四小姐的名号,却将在虚有的镇北将军夫人的身份上困守一生;韩诉之更是平白为人棋子无辜送了性命,连出生未久的幼子也没能保住。
而这一些,又该怎么算?芫华恍惚想起方才梦到韩诉之时,那个枉死的可怜人质问着她不是答允了要替她复仇么,为何昨夜里那般应承皇帝哥哥的话。芫华却一时想不起昨夜应过韩陵游什么话。
“娘娘,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简枝的话打断了芫华的思绪,却使她想起些什么来。昨夜两情缱绻、难分难舍之际,他仿佛覆在耳边要自己忘了连月前发生的一切,而自己似乎低喃了一声“嗯”。那一声违心曲意的答允,竟使自己在梦里梦到韩诉之。
“简枝,你可曾察觉我与昔日不同?”妆台前,简枝正为自己绾发,芫华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忽觉几许陌生,便问简枝道。
“谁家清秀佳人,览镜自顾却是心有怆然,惹人怜爱难舍!”
不过一瞬的失神,身后的执篦者便换了人。芫华往身侧一瞥,简枝正悄悄退出殿内。
韩陵游已许久不曾甫一散朝便往芫华的玉堂殿跑了。他突然出现在身后,芫华自然微感仓皇意外,想到方才与简枝所说听来也不过寻常问话,才缓缓定神。
“陛下怎么一散朝就来了?”
“许久不曾为你绾发了!”似如答非所问。轻挽起一缕长发,用犀角梳细细篦下,芫华听到韩陵游的声音在发顶缓缓想起:“这一头郁郁如瀑的青丝,与那年初见你时竟似别无二致。光阴却匆匆过了□□载。”
“似乎是一晃眼的时光,又似乎过了许久许久!”芫华低声道,分不清是自语还是在同韩陵游说话。
八九年的辰光能改变的太多太多,年岁、容颜、宿愿、初衷,甚或还有生死……有些变化,是容易瞧出端倪的,有些变化,却不能也不易教人察觉。
“朝堂上的那些世族们日日催着朕立皇后……”
犀角梳一路缓缓落到发梢,芫华隐约瞧见韩陵游那一头如漆般的墨发杂着一二根白丝。然而,这丝毫未曾影响什么,而立年纪的他依旧有着芫华初见他时的俊雅容止,此刻披散着长发更是将一身帝王器宇隐去,雅逸出尘、清俊拔萃,宛如谪降人间的天神。
“你怎么不说话?”迟迟等不到芫华的回应,倚在芫华腿边的韩陵游忽然起身。
“前朝的事……”
韩陵游打断了芫华的话:“也是你的事……”
芫华不知,今夏落梅庵一事甚嚣尘上之时,前朝出身南宛或附于李氏门下的勋爵重臣无不日日在早朝时请求皇帝立后。
韩陵游不愿立李珮滢为皇后,芫华是知道的。这份不愿不仅仅是出于对芫华的钟情,还因李珮滢过于优越出众的门第。天下,终究是韩家的天下!太后已出于李氏,若皇后再出李氏,李氏便有外戚强过宗室之嫌。日后酿成女祸亦未可知。反此种种,韩陵游自然不愿看到。便是已故的先皇,也处处留心着平衡。纵是废了沈氏为沛太后,沈家的家族地位终未见撼动,镇守北疆之任依旧落在沈氏肩上。
李太后自然也猜到韩陵游的顾虑,深知惟有除去与李珮滢位分相当的芫华,李氏才可登上后位。如今一计不成,只怕仍在休憩蛰伏,以待一计再成。虽然亦有不少先皇朝随之共建天下的老臣反对立李氏女子为后,可目下,韩陵游亦无立芫华为皇后的理由。
“芫儿,你若有个孩子……”
芫华听出韩陵游话里的憾恨,亦不觉凄然垂泪:“过去那么多年了,臣妾时常还梦到那个孩子,无论梦里醒时,都恨自己当时无用,竟那样不当心,让有心人钻了空去。”
那时候,芫华因有孕而被晋为良娣,抑或那时便已有人察觉坐视芫华生下孩子会后患无穷,便动了加害的心思。若那个孩子真因意外而胎死腹中,李氏自然有洗不清的嫌疑。能否再有孩子,芫华自是无能为力,然而在韩陵游心底种下怀疑之心,却远比前者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