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42、第四十二章 西塞异花芬芳至

　　“今日怎么突然想起了去永宁宫？”
　　芫华思虑许久，在棋枰上郑重落下一子，却信口答道：“臣妾身子好些了，去永宁宫问安是分内之事。母后近日为着新阳侯家事也是费心神了。”
　　“长风那小子，终究缺了些气性！诉之因他而被害，宋家二姑娘也因他自戕于狱中，连带他自己也深受其害。”韩陵游避重就轻落下一子。宋紫嫣的死便在韩陵游口中成了为情自戕。
　　“陛下与宋家大小姐可有什么交情？”芫华忽突兀问道。
　　韩陵游亦觉惊异：“宋家的女儿不过与言之是姑嫂，朕与她们能有什么交情？”
　　“唔，”芫华懒懒地应了声，顺嘴道，“臣妾不过担心宋大姑娘万一是个厉害人物，我长姐嫁去蒙家可别受了委屈。若是那样，我要终生不安的。”
　　芫华没有听到韩陵游的回应，惟有落子之声，一次次惊扰长夜。
　　芫华连输三五局后，韩陵游终觉弈棋无趣，随手将棋枰上放置整齐的云子尽数推开：“芫儿，你的棋艺该请位师傅好好学学了！”
　　“是！”芫华低声应承，“臣妾改日便请。”
　　“夜深了……”
　　芫华仍低着声问：“陛下今夜是回中德殿还是让臣妾住往偏殿，抑或是去其他殿里？”
　　芫华抬眸时，韩陵游已到芫华身前，欺身逼近，语有愠意：“整个后宫怕都要知晓朕夜夜被你赶出玉堂殿的事了！”
　　后宫之事，后宫之人原都是知道的。
　　“臣妾一向气虚体寒，前月染疾，久未痊愈……”
　　“你未痊愈的，始终不过是心疾罢了！”韩陵游叹息起身，转身欲走。
　　芫华却忽而不肯依似的，伸手环在韩陵游腰间，带着满腔委屈说道：“既是如此，陛下就不曾想过治一治芫儿的心疾么？”
　　“落梅庵之事，关乎的不仅是朕的颜面，更是整个皇室的声誉。朕不能平白无故地……”韩陵游转过身，看到那张带雨梨花的容颜，不觉心生恻隐，“朕从未想过要给你冷遇！”
　　“陛下若信臣妾清白……”芫华缓缓松开手，跃下矮榻，屈身跪下，恳求道，“臣妾有一事，想请陛下成全。”
　　“朕答应你！”芫华话音刚落，韩陵游却先已答允。
　　芫华惊喜抬眸：“陛下……”
　　韩陵游却如未卜先知般说道：“依例，你家四姑娘嫁给沈渝修，原本也是不必跟去塞北的。难为她忠心护主，为你做了这等牺牲。朕即便是为你也不会让她去北境的。”
　　……
　　为了素蕊不必跟着沈渝修去塞北的事，芫华欢喜了好几日，即便是羌族公主抵京都没能影响她的好兴致。
　　“娘娘，听说前几日羌族的那位公主抵达京邑了。”素蕊不在的日子里，简枝已学得了几分沉稳，在羌族公主抵京数日后才道出了心中的愤愤不平，压着声道，“陛下御驾亲迎呢！”
　　“嗯，等忙完羌族公主的事，就该轮到素蕊和镇北将军的婚事了！”对于那位远道而来的西羌公主，芫华却不甚在意，又忽而想到什么似的，蹙眉一叹，“这么说来，过不了多久，云默就该去西羌了！”
　　“娘娘您如何总关心那些？素蕊也罢了，奴婢实在不明白，云岫殿里的那位为何叫娘娘如此记挂？”简枝如何都想不明白，芫华对韩云默何以自始至终这般关切容忍。
　　“我不过是可怜她失怙失恃罢了，那孩子……”芫华缓缓起身，步向窗边，隔着窗棂瞧见梧桐叶在飒飒秋风里簌簌落下，便轻拢了拢简枝方披在肩上的披风，似欲言又止，最终也只说了“着实是个可怜人”寥寥几字。
　　“起风了，娘娘别站在风口了！”简枝仿佛听懂了芫华的弦外之音似的，隐有怜悯动容的神色，欲扶芫华往殿内走去。
　　恰此时殿外却忽然人声嘈杂起来。
　　“奴婢去殿外瞧瞧！”简枝未觉异常，扶了芫华坐下，直欲往殿外去。
　　芫华却拦道：“外头似乎不是寻常喧哗，你小心些！”
　　“来者何人？竟敢来玉堂殿造次！”为首的羽林郎朗声问道。
　　简枝轻捻破窗纸，只见殿外洒扫的宫娥已经四散逃去。立在一排金盔铁甲的羽林军前的，竟然是两个异族打扮的少女。
　　“我乃羌王亲妹婵媛公主，尔等还不速速退下！”异于中原之音的生涩语调倒真似个异域女子的声音。
　　“还不速速退下！”婵媛公主身边的女子学着腔也冲那帮羽林军喊道，只是那中土之音更逊色些，引得那些冷面的禁军竟有几个笑出声来。
　　“阿晞拦住这帮家伙，”婵媛公主想到自己从住处杀到这玉堂殿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这些羽林郎此时却这般嘲笑自己，甚是生气，侧身对身边的侍女叮嘱道，说完展开轻功，欲直取正殿，怎奈未行几步却已听得身后侍女阿晞被擒的声音，不得不停下步子。
　　“婵媛公主得罪了。”转瞬之间，为首的羽林郎已近身将婵媛公主手上的短刀击落在地。
　　“你们……”婵媛公主倒也不慌，只是一脸惊讶，又突然有些不悦地问道，“你有这等本事，为何最先时并不使出来？是故意寻我开心么？”
　　那羽林郎执礼请罪道：“公主远来是客，臣等遵陛下之旨自当一尽地主之谊，任公主尽性畅游。况且公主乃是女子，臣等儿郎之身，唯恐误伤了公主贵体，自然不敢动真，只是……”
　　婵媛公主追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守卫宫禁原是禁军之责，这玉堂殿里的主子更是金尊玉贵，臣只能搅了公主雅兴。”
　　“她们说的果然不错，这殿里住着的是你们中原皇帝陛下最钟爱的女子！”婵媛公主意兴阑珊着撇了撇嘴。
　　“娘娘，那公主倒也有趣，傻愣愣地还真以为皇宫的禁军这么好收拾！”简枝隔着门听见婵媛公主说芫华是韩陵游最钟爱的女子时，有些喜不自胜。
　　芫华只是笑了笑：“西羌王的面子倒是够大呢！”
　　“西羌王？”简枝不曾听明白芫华的话中之意，复又转过身去，又看了半晌才道，“娘娘，陛下也来了！”
　　话音刚落，常顺已推开了玉堂殿的门。
　　“简枝姑娘，昭仪娘娘可受了惊？”常顺笑眯着眼，朝殿内张望了一下。
　　“不妨事！”芫华缓缓走近，只见阶前站了韩陵游、婵媛公主和常顺三人。余下的人则执礼立在阶下，唯有那被擒的小侍女阿晞嗷嗷叫着疼。
　　“这就是她们口中的宓昭仪？也不见有什么过人之处。”
　　芫华的眼方欲仔细打量那位异域公主时，婵媛公主却趁众人不备，拾起地上那把短刀，电光火石间，便猛然向芫华刺去。
　　“娘娘！”简枝和常顺异口同声地惊呼。简枝更是吓得星眸圆睁，恨不得挡在芫华身前，怎奈从不曾历过这等凶险场面，双腿一迈，竟就一下跌在了地上。
　　“嘶啦”兵刃轻划过身体的声音传来。
　　“唉哟，陛下！”只听得常顺撕心裂肺般地哀嚎一声，连远处阶下的羽林军也速速围了上来。
　　芫华亦是惊魂未定，直见到韩陵游左臂上那道浅浅的伤口才回过神来，眼中神色从初时的惊异仓惶终于变作心疼：“陛下，你……”
　　婵媛公主刺来的那一刀，竟是韩陵游为之代受。
　　韩陵游轻抚着芫华覆在自己伤臂上那微凉的手，却轻描淡写道：“你没事就好！”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常顺抖着手上的拂尘，颤着声愤然道，“竟敢行刺圣上。”
　　“原来你不会武功？”婵媛公主却全然顾不上自己刺伤了中原皇帝龙体的大逆之罪，竟追问起了芫华，“将门的女儿，竟然不会武！你们中原人真是大大的奇怪……”
　　“住嘴！”常顺打断了婵媛公主的话，冲着阶下那一排不知所措到的羽林军使唤道，“还不快快拿下这伤了陛下的大胆狂徒！”
　　“慢着，”韩陵游阻止道，又嘱咐羽林军，“送婵媛公主回去！”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常顺立时察觉方才因紧张韩陵游的安危言语行动皆是有失，慌叩首请罪道。
　　“没眼力的东西，还不快去请太医！”未待韩陵游降罪，芫华却已经打发了常顺去请太医。
　　“你极少说这样重的话，似乎又不像是在为常顺脱罪，”韩陵游噙着笑将芫华环在身前，低头凝视芫华道，“更像是在意朕的安危！”
　　羌族短刀锐利无比，最宜一丈左右的近战。方才婵媛公主刺来的那刀若不是韩陵游将芫华推开，此时芫华受的伤定然要比韩陵游重上许多，甚或可能伤及性命。可韩陵游毕竟是一国之君、天下之主，方才举动难免让芫华心软了几分。
　　见众人都未走远，芫华不免有些赧意，几番挣脱不得，只得说道：“臣妾再看看陛下臂上的伤！”
　　“不重，只是需你亲自上药才能好得快些！”臂上的伤因芫华数次挣扎而有些隐痛，韩陵游却仍舍不得放手，更是小心试探道，“秋色已深，夏日的那些聒噪，芫儿你可愿意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