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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可惜辰光难永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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芫华和素蕊终究还是赌输了。
……
“唷,昭仪娘娘今日怎么得闲来中德殿?”
芫华甫下辇车,便在中德门外听见常顺的声音,颇有些意外。他说话的语气一如从前,总是笑着却无半分笑意:“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芫华也不回答,反问他道:“公公如何在中德门外?”
“奴才原也不知为何。方才陛下让奴才出来瞧瞧。奴才还想着这中德门外有甚好瞧的!”常顺笑道,“原来是陛下与娘娘心有灵犀呢!”
“公公说笑了,”芫华却敛起唇角的浅浅笑意,眸光瞥向中德门内,“不知陛下眼下是否得空。若是叨扰,本宫再寻时辰过了!”
“千万别呀,娘娘,”常顺拦阻道,“娘娘几时如此见外了?这中德殿的门何时拦过娘娘您的道儿?陛下是心疼娘娘前些日里竟日病着罢了……”
芫华莞尔一笑,回首看了看立在身侧的素蕊。素蕊知晓芫华方才那句恐叨扰韩陵游欲择日再来的话,不过是有心打退堂鼓。
“娘娘!”素蕊亦回以一笑,“别让常公公久等了。”
芫华终知素蕊心意决绝,便不再多言。只是进殿之后,芫华才知自己方才的迟疑竟并非全为素蕊。
“如何进了殿不近前也不说话?”
芫华听到韩陵游的声音愈来愈近,竟不绝退了半步,直到身后素蕊悄悄伸手扶在腰间,才定下神来,却仍不知该如何启齿。与韩陵游的记忆,定格在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夏日。如今这如隔世再见的情形,韩云默那句“破镜重圆,裂痕仍旧”,便似阴魂一般笼在芫华心底难消除。
“是身子还未好利索么?”
韩陵游的声音的愈来愈近,芫华匆促抬眸,不知是否失神错觉的缘故,竟从韩陵游眼底看见那一闪而过的不知所措。
“已经……大好了,”芫华生硬地福了福身,语中却是端严自持的疏离,“让陛下费心记挂了。”
“好,那便好,”韩陵游忙伸手将芫华扶起,凝神看着眼前久未相见的消瘦清癯的女子,连日来的隐忍淡漠终在见到她时崩绝,叹息中不知是怜惜还是懊丧,“瘦了许多!”
“夏日溽热多汗,较之春秋自然要瘦些的!”
芫华恍恍惚惚地答着,等回过神来,已见素蕊跪在韩陵游面前。再往后,数月里门庭冷落的玉堂殿一时间又热闹了起来。原先分散于各宫的帝宠,倏忽又重新集于玉堂殿里。经此一事犹能重获盛宠,后宫中人自然明了芫华之非等闲远超她们所想,嫉恨之余纷纷前来拉拢示好。
芫华自是无心也无暇应付,便借口素蕊出嫁,到宓家躲清静去了。
“娘娘,一切都很顺利不是么?陛下没有起疑,沈将军也识情势。娘娘为何愁眉不展?”
素蕊早孤,不晓父母名姓,不知先代故里,自懂事起便在宓家为婢,芫华念及十数年的主仆情分,为素蕊求得宓姓,以宓家四小姐的身份婚配镇北将军,既是对素蕊的看中,亦为不辱没沈氏世族门风。
前院里,镇北将军府的聘金、彩礼,已经一一送来。简枝正在一一清点登记,素蕊则仍旧在内院里陪着芫华,近身服侍。
“我总是舍不得你!”前院往来熙攘、川流不息,与内院的安谧静寂大相径庭。
素蕊岔开话说道:“娘娘瞧简枝,如今做事也是有模有样、有板有眼的了!”
“素蕊,你明知我的心思并非你所说的这些。简枝有简枝的可爱处,你亦是不可取代的。即便有朝一日,简枝如你一般善解人意、心思沉稳,她仍是简枝,你仍是素蕊。”
“娘娘,奴婢自小服侍您,也算是在将门之家长大。如今蒙娘娘不弃,收为义妹,自然已算是宓家人。北疆的长河朔漠、刀枪剑戟,作为将门之后,我亦想去看看。”
异域边塞的奇胜风光自然与中原盛地的锦绣繁华不同,自有其旖旎动人处。“朔漠虽好,却不可久居!”芫华喃喃道,心有不安。依照惯例,镇边将领的亲人家眷本当留守京邑,名为优容厚待,实有圈禁防患之意。芫华那时总还在妄想,若是素蕊与沈渝修成婚后留在镇北将军府,处境总是要好些。可芫华却曾多次从韩陵游口中听出要开恩允准新婚的镇北将军夫人年下随镇北将军同赴北疆的意思。至少,时至今日,韩陵游从未明言要将素蕊留在京中。
“陛下自有考量,娘娘也别太往心里去了!或许当真以为我与沈将军正是情浓意重之时,不忍负了鹣鲽情深。”素蕊自然也曾奢望过,日后仍能留在京中,凭着将军夫人的身份,年来见上一二面总是有的。怎奈何,事与愿违。
“他的心思……”芫华欲言又止。听着前院里嘈杂人声渐渐静下,想是送礼的人都已原路返去,芫华轻叹道:“若真要去北疆,素蕊,你定要珍重才是!”
“娘娘是怕沈将军薄待奴婢么?”素蕊似信手理着散落在案角的几卷书册,“娘娘忘了么?我如今是宓家的四小姐,宓昭仪的妹妹,这婚事又是御赐,沈将军总要看些佛面的!”
芫华笑了笑:“既是我妹妹了,还称奴婢么?”似是揶揄,却满腹心事。盛名不衰的沈渝修究竟是何样人物,芫华并不清楚一二。而这场婚事自始也是芫华与素蕊一手筹划,及至素蕊长跪于圣驾前哭诉陈情之时,沈渝修尚被蒙在鼓里。京中的侯府千金、名门小姐遍地可寻、随处可见,沈渝修看上家世平平、在宫中为婢的素蕊,在旁人眼中终究太过匪夷所思。芫华想起李珮溦,想起韩云默,想起沈渝修未必不曾对李珮溦有男女之情,想起这一切韩陵游都可能知情,悬着的心终难放下。
“三姑母!”朗朗的男童的稚声,唤回了芫华游离的思绪。
“承明、承光!”芫华柔声道,又招手让两个孩子近前来,“是你们父亲回来了?”
“嗯,”两个男孩儿点点头,又异口同声道,“姑母哪里不适么,为何眉头深锁?”
芫华摇摇头:“不妨事!”
“芫华!”身后忽传来宓容卿的声音。
芫华不忙回首,摸了摸承明、承光的小脑袋,温声道:“去玩吧!”
承明看了父亲一眼,拉着承光跑向庭院。
“你几时变得那样优柔寡断?”宓容卿劈头盖脸问来。
“素蕊,这些天你也累了,先去歇着吧!”芫花抬眼看了看宓容卿,却对素蕊道。
待到素蕊离去,芫华才又道:“二哥觉得,素蕊为了我为了宓家,远赴塞北,我无需动容分毫么?”
“她一个女儿家……的确有委屈。可你为了她配得起沈渝修的身份,收她为义妹,也不算薄待了她。”宓容卿本欲再言,低头看见芫华的气色,又有些不忍,坐了下来,语声也软了些,“芫华,在险象环生的后宫那么多年,你该知晓劫后余生的不易!”
“是啊,二哥教训得在理,小妹受教了!”芫华虽复归淡然神色,却还是说的置气的话。
“芫华,你怎么……”
“世人皆以为,宓家因落梅庵一事因祸得福,既以长姐与蒙佼的婚事解了宓蒙两家多年旧怨,又凭圣上赐婚与北地沈家结了姻亲,如今的宓家只恐还要胜过河西三族时的宓家。”
“芫华……”宓容卿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启齿,便任芫华继续说下去。
“看着今时今日的素蕊,竟觉有些似八年前的我,”芫华笑了笑,不辨喜悲,“我从来不知原来那时的我……二哥,宓家上下可是都盼着素蕊和沈渝修的婚事,一如当日盼我入东宫一样?”
为了那满门荣耀,终需有人前赴后继。芫华不是唯一的那个,素蕊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
“娘娘,您莫难过了,也莫再为此与二爷置气了,”素蕊从芫华手中取下那卷被芫华拿倒了的书卷,“娘娘若是想着素蕊是为您分忧,可会好过些?”
“素蕊,我是不是很没用?长姐与你,皆是为了我……”
“娘娘,素蕊不许您这样说。宓家一门荣耀,系在你身上八年。后宫本就波诡云谲,大小姐不会怪您,素蕊也不会!”
芫华释怀似的笑了笑:“从前以为,我能凭一己之力,一直扛下去的,原是不能啊……”
窗外风声飒飒,伴着低低的泣声,芫华与素蕊齐齐往窗边望去,却是简枝在窗边偷听。
“知道我不能陪在娘娘身边了,这丫头的心思也沉稳细腻了不少,我倒也放心一些了!”素蕊忽的低下声,笑着对芫华道。
“你只管放心就是,当你的将军夫人去!”简枝却是听见了,踮起脚,探出脑袋来,伏在窗边,啜泣道,“娘娘我自会照顾好的!”说罢,却猛的哭了起来。
素蕊收了泪,揶揄道:“快进来哭,让府中其他仆从婢子见了,还以为你哭娘娘未给你许个好人家呢!如此,岂不丢了你简枝姑娘的颜面?”
简枝果然怒冲冲地闯进来,作势要打素蕊:“素日娘娘总夸你善识人心,却原来……哼,狗咬吕洞宾!”说罢,却一把将素蕊抱住。
“臭丫头,你松开些!”
简枝却哪里肯听,抱得越发紧了:“要是这样圈着你,你能不走就好了!”
那夜,芫华与素蕊简枝共枕而眠,却似乎说了一夜的话。
“若是有个老神仙,能许人一愿,你们会许什么愿望?”不知是谁这样问。
“我想,辰光永远停在爹爹出征前!”芫华郑重答道。
简枝格格一笑:“那我们岂不是永远都是十来岁的模样,再不会成长?”
“那样,也挺好!”三人异口同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