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37、第三十七章 枉将流年错付与

　　骄阳似火灼，天光落在被融化的冰水浸透了的肌肤上，宛如冰火两重天，引得芫华不觉瑟缩发抖。
　　她不知现下时辰几何，不知道将她横抱在怀中的人是何人，唯独知晓她已从冰室里出来了。
　　“胡闹！”芫华依稀还能听出，那是李太后的声音。
　　“母后！她不能死。”
　　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唤李太后为“母后”，那应当是他吧！否则，又有谁人敢违拗皇太后的懿旨呢？他终于还是来了！温热的眼泪流淌而下，灼伤了犹覆着冰霜的脸颊。可为何他的声音与往日有些不同？
　　来不及细想，芫华便再度昏死过去，等她清醒过来已是数天之后的事。
　　芫华隐约还记得自己在温泉水浴中浸了许久，素蕊和简枝双双拿了浴巾敷在她身上的每一寸冰肌，抽噎着唤着她的名字。她想张口应她们一声，好让这两个丫头安安心，怎奈自己仿佛被禁锢在梦魇里一般，不得动弹。
　　之后芫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梦到了父亲一身戎装，立在新息侯府门外，却如何也不肯进府。芫华立在朱漆门内又喜又急，径自向父亲奔去，跨过门槛时却险被绊倒。顾不得喊疼，芫华低头时竟发现自己的身量竟不过是个总角之年的孩童。
　　“小芫儿，摔疼了么？来，爹爹抱抱，不哭不哭！”头顶传来那久违熟悉的声音，不是父亲又是何人？
　　“父亲，父亲！”芫华猛然抬眼，映入眼帘的正是父亲宓闵成清晰可见的脸庞，芫华喜极而泣道，“阿爹，芫儿好想你啊！”
　　“看看，果然是摔疼了！”宓闵成看到芫华难以遏制的眼泪，心疼地揉着芫华膝头，“赶明儿，爹爹让人把这门槛做低些，可不能再摔了爹爹的宝贝芫儿！”
　　“爹爹，芫儿不疼！”芫华低泣着抱住父亲，撒娇道，“芫儿哭只是怕爹爹你离开，芫儿不要爹爹离开！”
　　“傻丫头，爹爹领了命是打仗呢！这可不是儿戏。”
　　“爹爹要去哪里打仗？”听到“打仗”二字，芫华的心忽然一凛，“父亲要去打南蛮是不是？”
　　“嗯，等爹爹打跑了那些蛮子，爹爹就回来陪芫儿可好？”宓闵成轻轻摸了摸芫华的头，故作严肃道，“将门的女儿，可不能这般哭哭啼啼失我将门风度！”
　　“父亲……”芫华感觉父亲身上的乌金铠甲散发着萧森寒意，透骨寒凉。她知道她再也等不到父亲回来了。父亲即将面临的这场战役，正是使他受冤惨死的巫溪蛮之役。
　　“芫儿乖，爹爹很快就会回来的！”
　　耳畔父亲的温声细语犹在耳畔，身上父亲铁甲寒衣透出的冷意却渐渐疏淡，芫华仓皇抬眸却见父亲已横刀立马站在数丈之外，劲挺高峻的身姿笼罩于刺目天光之中，渐渐隐去。
　　“父亲！”芫华伸手凄声道，却终究眼睁睁看着父亲坐上马背，策马而去，消失在天光里，无踪可寻。
　　这终究不过是一场自己心中的执念幻化出的梦罢了。
　　“长姊和芫华实在太过分了！”
　　半晌，耳边传来了芊华骂骂咧咧的声音，芫华吃力地从地上起来，叫了一声“二姐”，却没得到芊华的任何回应。
　　芊华似乎根本就没有看见芫华一般。“云居寺是吧！我一定要逮着你们！”
　　刁蛮跋扈，那是宓家二小姐芊华年少时的一贯风姿。
　　三月上巳，暮春之初，修禊祈福。云居寺里一向人满为患，紧随在芊华身后的芫华忽的便寻不见她的身影了。
　　“芫儿快些，我瞧见芊华了！”
　　纷纷梨蕊如雪下，芫华循声望去，便看见长姐芍华拉着自己的手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海之中，也便看见了那个人。梨花满径，熏风照面，当日不过匆匆一顾，便足以心念许久。如今那清朗风仪尽收眼底，才知昔年的他当真如明月星辰，卓然绝尘，器宇风度不似皇家贵胄，倒如神仙中人。是以，即便当日瞥见了他腰间所配山玄玉，芫华亦未曾想到他会是天家之子，国之储副，只道是哪家盛族名门里不问人间的风流公子，亦不过一顾之缘。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法华殿里，芍华笑着说出芫华所抽竹简上的签文。昔日情意绸缪的点滴，如画卷铺开，画末却是情薄意疏。
　　“陛下不信芫儿么？”她泪眼朦胧，抬眸凝望。
　　“人证物证俱在，你要朕如何信你？”他怒意难消，侧面他顾。
　　戚戚哀求，所换终不过那人渐行渐远的凉薄背影。
　　芫华不觉凄声叫道：“陛下……”
　　“芫儿，芫儿……你醒了？”
　　入耳的声音这般欣喜，却不是他。芫华有些失望，几乎又要睡过去时才惊觉这陌生声音里的熟悉。
　　那是长姐芍华的声音。
　　“阿姊！”芫华又惊又喜，想支起身来。
　　“你刚醒来，快躺下！”
　　“阿姊，你怎么会？我还在做梦是不是？”芫华记得，长姊明明在落梅庵，明明那么恨她，如今怎么出现在玉堂殿里呢？
　　“阿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隐忧与不安，难以遏制地涌上心头，若非有不得已的缘由，芫华相信，芍华绝不肯再踏足人世尘嚣。
　　事实上，正如芫华所料，芍华有着不得不离开落梅庵的缘由。
　　当日郦邑公主横死于落梅庵的斋舍，随同韩诉之到落梅庵的侍女则一口咬定是芫华杀了郦邑公主。其原因正是郦邑公主撞破了宓昭仪与镇北将军在庵中暗通款曲，欲行苟且。李太后随即越过皇帝以芫华不贞不结、败坏皇室清誉为由将她囚禁在凌阴冰室，妄图屈打成招。随后芫华被救出冰室，一息尚寸。廷尉奉旨查办此案，查得芫华去落梅庵当日，镇北将军沈渝修在北邙山上，祭奠故人亡魂。而落梅庵中，除了那侍女，也无人站出来指认当日沈渝修曾出现在落梅庵。北邙山在皇城以北，落梅庵却在京邑之西。若是沈渝修当日身在北邙山，则几无可能于午前出现在落梅庵。于此同时，廷尉却查到几年来芫华曾多次在落梅庵中遇到蒙府三公子蒙佼。更有一名女尼陈说当日宓昭仪曾将一个锦盒交予她，让她下次转交予蒙三公子，并让她对蒙三公子说那盒中之物是她师妹素远托她交还。
　　如此一来，矛头便从镇北将军转向了蒙三公子。
　　……
　　“明明是沈渝修，怎么会变成……”
　　中德殿内，廷尉冯恒将几日所查禀于皇帝。
　　韩陵游倒只是闲闲听着，也不见得有几分怒意几分不屑，倒是一旁的李珮滢显得有些异常。
　　“珮滢！”
　　李珮滢一惊，也觉自己方才过激了，于是低声道：“陛下！”
　　“查案的事，交给冯卿。你与镇北将军有旧怨不假，却绝不可因此随意污蔑！你当日又不在那落梅庵，怎知必有这样一人，又怎知那人一定就是沈渝修？”
　　灌入耳中的，是韩陵游一分分愈见冰冷的声音，李珮滢心中有些着慌，生怕韩陵游看出什么端倪来，却难消心中之愤，于是道：“都到了这份上，你还是偏心她！”
　　原以为，宓芫华昏迷不醒的这些日子里，他都未曾去玉堂殿瞧过一眼，只是让太医们好好诊治，是真对她生了猜疑疏离之心。如今看来，恐怕只是案情未明，为着避嫌罢了！这个女人，当真不能不除！若是此番她有惊无险逃脱了去，不久之后坐上长秋宫后位的人恐怕只能是她了。待到那时，李家于后宫还有何立足之地，自己在韩陵游眼中亦再无一席之位！
　　“你先下去吧，兹事体大，朕再给你些时日！务以查清真相为要。”
　　冯恒领旨退下。韩陵游亦低头批阅奏折，似乎无心要回答李珮滢的话。
　　“你那样宠她，信她，就不怕有朝一日她真的辜负了你的厚爱么？”李珮滢听到了自己抽泣的声音。
　　即便棋差一招，未能将沈渝修除去，好歹也能彻底毁了宓芫华这个宿敌。李珮滢不禁自嘲，自己当真是小看了韩陵游对宓芫华的心意。为什么，他就不能那样对自己呢？快有十年了吧，她独占在他的心头十年。起初，她以为那不过是他图的一时新鲜，才会对他青眼有加。一个小小的宫人，如何与她相提并论。况且自己身后可以倚靠的是甲族门第，而她呢？说白了，整个宓家反要来仰仗她。姑母将她送回东宫时，越了品级封她为昭训。李珮滢那时很是不解。姑母却说，太子来日要做帝国之主，即便与之再亲近，也总不能一人独占的。要做一国之母首先便要大度能容。
　　一国之母么？李珮滢原先也曾想，那不过是她的囊中之物，忍便忍了吧！可后来宓芫华有了身孕，先皇高兴地封了她为良娣，位分只在她太子妃之下。但那又如何，太子的正妻还是她。可她没想到的是，先皇驾崩，韩陵游竟以三年国丧为由缓立中宫皇后。如今三年之期将至，他又将心偏给了玉堂殿。
　　“那你呢，珮滢？”韩陵游突然问道，“你可曾辜负朕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