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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凌阴无桐囚鸾凰 ...

  •   “阿姊,人人都说我无情,可我为何那时就会心软?”
      芫华那时总以为若那天自己未曾亲手将伞递给李长风,更未曾动了恻隐之心答应李长风去落梅庵将韩诉之劝回,之后的一切便都不会发生。
      这些年,芫华也去了几回落梅庵,始终未能见上芍华一面。谁也没想到,此时此刻,玉堂殿里,在落梅庵中已近十年的宓芍华,竟然褪去一身僧尼长袍,坐在芫华床畔。
      而这,也是芫华当日心软的后果之一。
      “芫儿,这些年,你受苦了!”芍华伸手拂过芫华苍白脸颊,想到自己当年亦曾道芫华无情并避之不见这么多年,加之从芊华口中知晓了芫华这些年所经历之事,心中亦有悔色,“阿姊以后,定会一直陪着你的!”
      “阿姊,是芫儿牵连了你!”芫华却自责地说道,“若不是因为我,阿姊不必惹这一淌浑水的!”
      “瞎说什么呢?”芍华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然而眼中却终是全无笑意,“陛下为我与蒙佼赐婚,宓家也无话可说了不是?虽说迟来了些,但我到底也达成了心愿!”
      芫华未从芍华眼底看出一丝笑意,慨然问道:“时隔如此之久,那当真还是阿姊你的心愿么?”
      时隔数年,蒙佼早已娶了宋氏女儿为妻,芍华虽有皇帝赐婚,也终究不可能逼宋家的女儿为妾,只能与之平起平坐而已。
      “芫儿,我如今的心愿便是你能安然……一世安然!”芍华含泪拭去芫华眼角的泪。怎料芫华的双眸此时此刻恰如两汪泉眼,竟是汨汨不断地向外流淌着。芍华终于忍不住泣出声来:“我一直以为你过得很好,我一直以为你过得很好,芫儿……”
      昔年父亲含冤而死,家道中落颓败……芍华怎就忘了,芫华在十岁以前,是父亲掌心中的明珠、心尖上的珍宝。她入宫那年才只有十三岁。若父亲尚在人世,芫华必当仍在父亲膝下承欢,根本无需为了什么复兴家业而只身入宫。从没人问过芫华心中是否真的愿意,一如当日他们拆散自己和蒙佼一样。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时,她们都被迫舍鱼而取熊掌。同是天涯沦落人,芍华再度深自懊悔,当日如何就说出那“无情”二字来?
      外殿,几位兄长惴惴不安地等着,不知是担心芫华的安危,还是另有心思。毕竟,如今宓家得以重返庙堂中枢,借的是外戚的名头。芫华与宓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到如此艰巨重大的家族兴衰的重担竟是压在芫华一介女流的肩上,芍华更是心疼这个自小亦得她偏爱回护的幼妹。
      芫华见芍华哭得伤心,违心宽慰道:“阿姊,芫儿的确过得好……”
      芍华自然晓得芫华违心,嗔道:“那你哭什么?”
      “我……”芫华正要否认,恰觉眼角的泪顺着脸颊滚落到手背,煞是炙热,只好说道,“诉之死了,我心里难过。我初入宫中时,唯有诉之一人以诚待我!”
      当日,芫华一时心软,亲手将雨伞递给了李长风。没想到,李长风当即问起了他与韩诉之的孩子。芫华不过淡淡回了一句“尚可”,李长风却欢喜地说了许多话。
      “要是诉之知道了,一定比我还要开心!”李长风傻愣愣地笑着,又很像是在哭,“她定然是对我失望透顶了,她那么喜欢孩子,竟然舍下我们早产的孩子去了落梅庵,说要永世再不与我相见。是我不该,不该伤了她的心。”
      “是么?”芫华瞧见李长风斜斜撑着伞,雨水顺着伞骨打在脸上也浑然不知,当真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当初韩诉之负着对李长风的满腔怨愤躲入芫华的玉堂殿,继而因宋紫嫣的挑衅在玉堂殿里早产生子。李长风后来去了玉堂殿许多次,韩诉之也总因两人之间隔着宋紫嫣而避之不见。韩诉之与李长风成婚前不曾相识。可宋紫嫣传闻里却是新阳侯世子爱而不得的女子。
      更教人恼火的是,李长风未娶韩诉之前,宋紫嫣几次三番回拒李长风,待到韩诉之嫁入新阳侯府后,却不顾男女之防屡次登门造访,当着韩诉之的面提及与李长风的前情往事。
      芫华本就因宋紫嫣兄长宋梌牵涉父亲当年冤案且宋紫嫣的姐姐宋青汝嫁给了蒙佼的缘故不很喜欢宋紫嫣,是故又冷声道:“诉之去了落梅庵,世子不是正好将宋家小姐迎入府中么?”
      “娘娘!”李长风却忽然噗通一声跪在芫华面前。
      雨水溅起,弄湿了芫华衣裙。
      看着倒在地上的雨伞,再看那一身湿透、在大雨中身形颤抖的李长风,芫华蓦然一怔,复又道:“世子此举,又是作甚?若求赐婚,世子应该去中德殿叩请陛下恩谕才是。”
      “诉之平日常说在这宫中与娘娘您最为亲厚,臣求娘娘看在与诉之昔日的情分上,屈尊前往落梅庵,”李长风竟叩首道,“长风求娘娘相助!娘娘的恩情,长风日后必当铭感五内,没齿不忘!”
      “本宫凭什么帮你?”有着芍华的前车之鉴,芫华自然也不舍得诉之一辈子留在落梅庵中,可联想到李长风往日行径,却是不愿轻易答应。
      “臣幼承庭训,经史大义皆记于心尖,奈何为人却优柔寡断……”
      若李长风只说了这半句,芫华定然记着韩陵游离开前的话,绝不涉足其中。
      怎奈李长风却又道:“诉之心性淳厚可爱,嫁作我妻,我本当爱之惜之,却屡因宋紫嫣之故伤她之心,实属大谬!”
      李长风为人一向优柔,成婚前慕恋宋紫嫣多时,待到婚后见宋紫嫣这般主动亲近自然不肯直言回拒惹她伤心,却未想到他一次次地纵着宋紫嫣接近自己,最终伤的却是妻子韩诉之的心。若非,韩诉之一气之下去了落梅庵,恐怕李长风还不肯醒悟。
      正当芫华唏嘘之时,李长风竟道:“娘娘,臣能否见一见我与诉之的孩子?”
      芫华正是因那一句话心软,也正是因那一句话险些陷入了万劫不复、再难翻身的境地。
      凌阴冰室里,李太后披着冬日才用的大氅,说出口的话也带着森森寒意:“芫华,哀家毁你易如反掌,只要……”
      “只要你说出那个在落梅庵中与你苟且的男人姓甚名谁,本宫尚且可以求姑母留你一条全尸,否则,哼,别说是你,整个宓家都得枭首凌迟,死无葬身之地!”
      芫华凭着微弱的意识听出那是李珮滢的声音。
      “我只是去劝诉之回新阳侯府。”芫华冻得已无知觉的双唇微微开阖,却只字未提李珮滢所问。
      “诉之?郦邑公主为何横死于落梅庵斋房之中?”李太后忽然厉声喝问道,“是不是她撞破了你同那个男人的苟且之事,被你们灭了口?”
      李珮滢附和道:“枉费郦邑公主一向视你为至亲姊妹,你竟然狠得下这个心!宓芫华,你还真够狠的!”
      听着这对姑姪一唱一和,将一桩桩十恶不赦的罪状加诸于己,芫华心底泛起一阵冷笑。狠绝毒辣的明明是她们!从那个男人闯入韩诉之在落梅庵的斋舍时,芫华便意识到此中有诈。
      可惜为时已晚。
      优柔的李长风是被人给利用当了引芫华去落梅庵的一颗棋子。一旦芫华去了落梅庵,便是羊入虎口,任由宰割了。
      “说,那个男人,是不是沈渝修?”见芫华闭口不言,李珮滢颇为恼火,不觉上前一步扯住芫华衣襟,逼问道,“与你行苟且之事的人,是沈渝修没错吧!”
      残存于唇齿间的陌生男子的气息,已被这冰室里的寒气凝住,再无踪迹可寻。芫华恍惚想起不久前做的那个梦——陌生男子冰冷萧瑟的吻,毫不留情地落在自己的唇上……惊异喘息之间,齿贝被舌尖撬开,唇舌纠缠之际,芫华记得自己仿佛听到他喃喃地说了一个的名字,却并非属于她。那个梦,在落梅庵里坐了实。
      而那个人,应该是沈渝修吧!
      “李昭仪,你所说何意,我全然不知!”言毕,芫华已是气若游丝,只有一息。
      “昭仪?”李珮滢冷笑道,“不会再有什么昭仪了。你今日所范之罪,足以让你命丧九泉。而我,将在先皇三年丧期之后成为长秋宫的主人!宓芫华,你终究还是要输给我了。”
      落梅庵的局,一石二鸟。对南宛李氏而言,除去芫华,李珮滢便可以稳坐皇后之位;除去沈渝修,李氏变有机会涉及塞北军务。此计若成,李氏甲族之冠的地位便再难动摇。
      芫华没有说话,也再无力开口,陷入昏沉前,李氏姑姪仿佛还说了些什么要她认罪。芫华却再记不得她们究竟说了什么。
      凌阴冰室里丝毫没有八月溽暑的热意,化融的冰水如细雨般滴答滴答落满芫华全身。
      “你死了,便死无对证。那样也好!”
      芫华听到李太后这样说道。
      “宓芫华,你不能就这样死了!”芫华心底暗暗自语。她想,李氏独大,他也是不愿意见到的吧!
      可他究竟什么时候能来!会等不到么?芫华终于还是支持不住,阖上双眸。
      眼前,一片漆黑。
      前路,生死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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