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35、第三十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低而虚弱的婴孩的哭泣声在夜风骤雨、雷鸣电闪里那样微不足道。
　　“娘娘，您先歇着吧！小公子，奴婢们来照料就是了。”素蕊换过灯烛，近到芫华身边劝道。小小的竹摇篮里躺着将将出生不过半月的婴孩——双眸浅阖，气息微弱，瘦骨嶙峋，是个不足月的孩子。
　　殿外，太医暑的医女彻夜守候。一旦内殿里的小公子有任何一样，她们便要冒雨赶往太医暑请太医前来诊治。
　　“素蕊，”芫华却不肯离开，略带倦意的目光里满含疼惜怜悯，“你说，他是不是很痛？”
　　素蕊道：“小公子定会安然！”
　　“诉之明明……”芫华长叹息道，“曾几何时她还在我身边吵嚷着叫我芫华姐姐。曾几何时，我才听闻她怀有身孕的消息。如今怎就……”
　　素蕊听出芫华想到了芍华，怕提到落梅庵，更怕谈及大小姐芍华，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芫华便自顾说了起来：“谁也不知自己何时便会伤了心，再无意问红尘世事。那年御苑的芍药花海前，诉之感喟盲婚哑嫁，身不由己，如今竟是一语成谶了。”
　　有些人的命运，最初便已注定。
　　见芫华失神，素蕊便将殿外候着医女叫了进来，嘱她为小公子诊脉。
　　“昭仪，小公子目下并无大碍，娘娘今夜可睡安稳些了！”医女看过后这样道，也不知是那婴孩真就无恙，还是为了让自己安寝而扯的谎。
　　芫华终于还是将韩诉之的孩子交给了素蕊。躺在寝榻软卧上，本已疲惫不堪的芫华也并无甚深的睡意。晚来夜雨，简枝恐芫华因此着凉，是以减了些冰盆上的冰澌，本是好意，却反使芫华觉得烦闷，辗转难眠。直到红烛泪尽，东方吐白，芫华才渐渐入睡。
　　梦里却是一场莫名的凶险。芫华只觉有人狠狠钳住她下颌，迫她双唇微张。旋即有温热的吻落到唇上。那冰冷生涩充斥着萧索寒意的吻，陌生不似枕边人。梦里，芫华浑身一怔，赫然发觉浑身酸软无力，动弹不得，连睁眼也是徒劳……微有薄茧的指腹摊入凝玉一般的脖颈，惊得芫华一身凉汗。
　　“芫儿！”有人声在梦外轻呼。
　　芫华勉力睁眼，只开了道眼缝，却觉有刺眼的天光照面而来。
　　“昨夜又睡得很晚么？”
　　芫华听出，附在耳畔的正是韩陵游的声音，一时心安许多。缓缓睁开双眸，果见韩陵游坐在床边，芫华忙支起身来，孰料梦中疲乏，一时难以自支。
　　“诉之的孩子算是度过了难关，却难为你累了那么多日，清瘦疲惫许多。”
　　“那个孩子，总算熬过来了么？”
　　芫华惊喜地就要从床榻上起来，却被韩陵游拦住。
　　“既然孩子无事，也不必急着去看了。看你这消瘦模样，朕见了心疼。殿中诸事，包括那孩子，都交给素蕊、简枝他们吧！”
　　芫华只好打消了立时下床的念头，便坐起身子，靠在床头。韩陵游伸手替芫华拢了拢被衾，毫无征兆地提起了韩云默：“上次朕同你提起云默。去云岫殿看过她了么？”
　　芫华不知韩陵游何故提起韩云默，只是摇头：“一直不得空！”
　　“去看看她吧，只当践行了！”
　　“陛下……”芫华有些错愕，只以为是听错了，半晌才意识到什么似地问道，“陛下要把沘阳送去哪里么？”
　　韩陵游却道：“不是沘阳！”
　　听来有些矛盾，芫华不禁警觉起来，脸上却丝毫未有异色，只是略有些狐疑地问道：“云默沘阳公主的封号不是陛下亲封的么？”
　　芫华心里自然明白既然当年韩陵游能为彰他君王的怀仁之德而赐封韩云默沘阳公主之位，今日同样能够褫夺她的封号尊荣，甚至夺了韩云默的性命也不过是覆掌之间罢了。芫华好奇的，是韩陵游以何缘由褫夺韩云默的封号。
　　“沘阳公主——蒙家的长孙媳妇，明日之后在外人眼中会是个暴毙而亡的死人。”
　　王朝的书史汗青里，东海恭王的嫡女、皇帝亲封的沘阳公主将在东海王薨逝后第二年因久病不愈而香消玉殒，落葬北邙。
　　“她会改名换姓，成为朕的义女，和亲西羌。”
　　芫华心中一紧，面色已改：“陛下，臣妾不知国政邦交，只是隐约与西羌一战，是我朝赢了。若是我朝送和亲公主岂非……”
　　“礼尚往来，羌王亦会送他的女儿和亲我朝。两国互亲，至少可保十余年西境无事，何乐不为？”
　　芫华不觉想到改封广陵的韩祁泽，又想起当日自己的猜测，遂不敢再多言。
　　“怎么，听到西羌也要送女和亲，心有不悦？”韩陵游见芫华忽而沉默不语，却是哧地一笑，“朕不会送亲女、亲妹和亲，西羌王自然也不会。你还怕一个小小的异族女子撼动你在朕心中的位置么？”
　　芫华亦是一笑，顺着韩陵游的话说道：“怕呀，为何不怕？听说蛮族的姑娘，凶悍如狼、残暴似虎。中原的儿郎们尚且都要畏惧几分，更何况是臣妾这等久居深宫的柔弱女子呢？”
　　韩陵游似颇认同芫华所说，连连颔首道：“如你这般说来，这西羌的公主倒不如关在斗兽场合适，免得她食人啮骨惹得宫中上下人心惶惶。”
　　“依臣妾看来是好，只不过……”
　　“不过什么？”
　　“听说羌族的女子虽然凶悍，却又极为美艳动人，不仅会啮骨，还会噬魂呢！待到陛下见了那位西羌公主，定是恨不得日日伴在身侧，断然舍不得关到斗兽场的。”言罢，芫华有意抬眸望了韩陵游一眼，旋即又看向别处。
　　“唔，这羌族的女子当真比朕的芫儿还能牵动朕的心魄么？”韩陵游欺身近前，伸手抵住芫华下颌，迫她游离在外的眼神落向自己，唇角轻勾道，“朕有些不信！”
　　“陛下若是不信，臣妾也不信！”芫华咯咯笑道，微动下颌，让自己的眼神尽可能看向别处。
　　“口不应心！”温软的指腹落在芫华眉心，韩陵游温声道，“起来吧！”
　　芫华一怔。
　　“已经巳时末刻了，还要贪眠么？”韩陵游伸手将芫华抱起，“陪朕用午膳！”
　　……
　　芫华未食早膳，不宜多食，又心系着韩诉之的孩子，随意吃了两口便推说饱了，又立时嘱咐素蕊把孩子抱过来。
　　“中德殿还堆积着如山一般的奏折，朕特意来玉堂殿看你，你却只惦记着那个孩子！”
　　芫华不知是真未听见还是故作未闻，见到素蕊把孩子抱了来，忙起身去抱，直到玉箸沉沉落到箸枕上，才惊愕回首。绕是素蕊还有几分灵慧，将孩子抱予芫华悄悄向她使了个眼色，小声道：“陛下吃醋了！”
　　孰料这一声嘀咕却让韩陵游听了去。芫华只听得他低低咳了一声，侧过脸看去，只见韩陵游冷了脸看着她。
　　怀中的孩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似在微笑，芫华不禁展颜笑道，“陛下看，这孩子笑起来，可像诉之？”
　　芫华仿佛只听到了韩陵游淡淡的一声“嗯”。
　　“毕竟这孩子脱离险境也离不开臣妾这些日子日夜悉心照料，陛下不会那样小器吧？”
　　“朕……”韩陵游收起紧绷着的脸，仍有些不满地看向芫华，“有那么一些……”
　　芫华嗤嗤一笑，怀中的孩子却哭了起来。素蕊忙说定是孩子饿了，忙从芫华怀中抱过退下去找乳娘。
　　“陛下今日同一个襁褓里的婴孩争风吃醋倒是稀奇了！”芫华笑着坐到韩陵游身边，执箸布菜，却见韩陵游不为所动，只得将碗中的菜夹起，递到他嘴边。
　　韩陵游轻推开芫华夹着菜的手，问道：“这不过是诉之的孩子呢！往后若是朕与你的孩子出世，你是不是要将朕丢在一边，不闻不问了？”
　　芫华见韩陵游一直面色沉沉，想到近日正是风云变幻、暗潮叠起之际，才意识到韩陵游今日的异忽往常与韩诉之的孩子并无关系。
　　“那孩子的母亲是陛下亲妹，父亲与陛下又是中表兄弟，血系相亲，毕竟不算是寻常人家孩子。”芫华有意提到了李氏人物。
　　“长风！说到长风，朕方才来玉堂殿时倒见他立在宫门外。”
　　芫华一愕：“陛下未让他进来么？”
　　“诉之因他跑去了落梅庵，朕想着你是不愿见他的。况且，他毕竟姓李，若他并非为了诉之而来呢？”韩陵游深看芫华一眼，欲言又止，终是没在说话。
　　芫华知道那被韩陵游吞入腹中的话定然与李太后有关，也不再说什么了。
　　午膳后，韩陵游去了中德殿，临走时又叮嘱了一回叫芫华不要去理会李长风。
　　“长风这人其实不差，只是优柔了些，容易教人利用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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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起风了！”简枝话音一落，骤雨便随疾风倾盆落下。
　　“新阳侯世子还在宫外么？”
　　简枝正欲为芫华撑伞时，却听得芫华说道“将这伞给世子去，告诉他孩子很好，让他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