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十四章 芫花有意夺牡丹 ...
-
凉风台舟楼上。
“芫华,你可知哀家为何不喜这仲夏溽暑的喧嚣?”李太后端坐在芫华身前,接过颜姑姑递上的绢帕拭着额上若有似无的细汗。
芫华见此,便平缓从容地答道:“夏日溽暑难消,的确惹人……”
“哀家最疼爱的侄女儿珮溦……”李太后打断了芫华的回答,有些浑浊的眸光穿过身侧的罗窗绮户,落到太液池里随风摇曳的青莲上,“十二年了,何止是珮滢放不下,哀家又何曾放下过?”
丝缕清风送来绵绵荷香,晨露在柔软温和的天光下,剔透晶莹,天然可爱,衬得风中芙蕖清雅如画。芫华不觉想起了那个总爱在云岫殿里一幅幅画着风姿各异的墨荷的怀着心事的敏慧少女。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秘辛和不愿回首的过往。韩云默有,李太后有,连骄横傲纵的李珮滢也有。
“珮溦和珮滢一母所生,同是嫡女,哀家当年却更中意珮溦一些!”李太后收起落在太液池天天青莲上的目光,看向了芫华,“珮滢毕竟是幼女,家中视若掌中珠玉,到底太由着性子胡来了!”
芫华莞尔一笑,却不知如何接话,只觉李太后似乎还有话说,便只是静静听着。
“可话说回来,芫华,你也是家中的幺女吧?”李太后忽然问道,不待芫华回答,又自顾自说道,“怎么就学得那般沉静淡然,不似珮滢一般恣肆随性,倒和珮溦有几分相似?”
“母后……”芫华低声唤道。
“芫华,可惜啊,你若是哀家族中儿女,哀家喜欢你定要胜过珮滢。”理了理微皱的衣袖,李太后的神色复又落在绮窗绣户外的青莲上,眸光一时暗淡一时忽又明闪,“哀家记得珮溦年少时很喜欢太液池上的风荷。每年盛夏时节,哀家总会将她接进宫中小住。总角年少,她便已卓然不俗,到了十二三岁时便如风荷初开,娉婷玉立……”
那时候李太后的身份还只是昭仪。中宫之位上坐的还是沈皇后。而沈皇后最为中意的族侄正是少年俊逸、名动京华的沈渝修。
“那少年人的器宇风度,确实非比寻常世家公子。时至今日,京中世族才俊更迭而出,却仍是没有一个能与之俦侔。连先帝也曾以‘天人之质’嘉许他,盛赞沈家有此儿,便不负甲族之冠的名号。”
明明是盛赞沈渝修的话,可偏偏却出自李太后之口,总教人听不出这赞许背后究竟暗含怎样不同寻常的心意。
“若是珮滢喜欢他也就罢了……”
芫华听到了李太后沉重而绵长的叹息,继而又听到她说道:“哀家那时候也实在太糊涂了!”
分明是喃喃自言。
芫华便只静静地听着,悄悄地猜着,猜那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里究竟藏着的曲折隐情。
“若今时今日,栖霞殿里住着的是珮溦……哀家或许就不必如此费神劳心,而能在永安宫里颐养天年了!”李太后话锋一转,“到了哀家这个年纪,这等地位,其实已无所可求了。珮滢是哀家这世上唯一的嫡亲侄女了。纵然她跋扈张扬,既然进了后宫,受哀家的照拂自然不必说的。”
芫华只得一笑:“昔年见昭仪悉心为母后梳头,芫华已见姑姪情深。”
“是啊,凡事总逃不过一个情字。哀家听说,你二姐为容氏生得个极讨人欢喜的女儿。你也甚是疼爱怜惜。这护幼之情想必你也是懂的。”李太后慈和的笑容不知何时流露出来,却不过一闪而过,“可是除了‘情’之外,却还有一个‘势’。哀家敢立在珮滢身后送她入主长秋宫,无非哀家今日是永宁宫之主。”
“母后……”
如此以情相拟,以势相逼,芫华一时凝噎难言,心中却知目下境况已是骑虎难下。栖霞与玉堂,无论谁入主长秋宫,赢得后位,终将势同水火。
“你初到长秋宫时,哀家便对你说过,哀家很是喜欢你。这是哀家肺腑之言!你是个聪慧有主张的孩子,平日里不与人争,遇着大事,也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什么改受什么不该受,才对自己最好……”
芫华只是昏昏听着……穿堂的风带着雨前的湿气拂过脸颊,闷热无比。芫华依稀记得仿佛东平王妃赶在雨前带着小世子来太液池给李太后请安。榆偕那奶声奶气的声音淹没在骤至的瓢泼大雨中。
骤雨连绵,惊雷不绝。芫华从雷鸣声中惊醒,半晌才觉已身在玉堂殿里。
“芫儿!”韩陵游清朗的声音忽在耳边。
芫华才觉枕边有人,才想起虞妙如带着小世子到凉风台不久,韩陵游也从宫外回来,直奔凉风台。
“陛下!”见了韩陵游,芫华心中一时倍觉委屈,低声轻唤罢,已是泪眼潸然。
“别哭!”韩陵游抬手搵去芫华眼角的清泪,“你这样,朕心中自责!”
“臣妾一时失了方寸,陛下见谅!”芫华轻推开韩陵游落在脸颊上的手,将身子向后一挪,又欲再挪,腰间却兀得被一双大手环住。
“芫儿,朕该怎么做?”韩陵游的下颌抵在芫华眉边,温热的叹息声便堪堪落在芫华耳畔。
“这句话,难道不该芫儿反问陛下么?”芫华的脸颊此时恰恰贴在韩陵游胸膛前,听着那沉稳起伏的心跳,芫华亦兀自叹息着,“臣妾又该怎么做?”
“母后只是疼惜珮滢,而朕自然是属意你的,无论是朕的心意,抑或是皇后之位。”
“陛下可曾想过,芫儿是否收受得起,”芫华强自支起身子,问道,“陛下可还记得,臣妾当年因何入宫?以何等身份入宫?”
无人敢忘,如今云巅之上独蒙盛宠的宓昭仪,昔年入宫乃是罪臣之后,若非先帝法外施恩甚至连采选之名也无。可这段往事,却并非人人都敢想起。爱屋及乌,宓家如今门庭煊赫可追往昔。寻常人家自不可比拟。然而,后族李氏却偏偏敢想、可想。
“从兄宁卿为我姐妹三人求得那三个待选入宫的名额时,我还未到十三岁。长姐那时将将及笄,已有意中人,我却浑然不知人事。我只是想,宓家中落,我是宓家儿女,若是得选入宫,自然责无旁贷。”将脸颊深埋于韩陵游胸前,芫华继续道,“陛下一定不知道,芫儿初入东宫时的惴惴不安。”
这些话,芫华入宫以后从未说起,而如今却正是时机。
“云居寺里匆匆一面的轩昂公子,太子府上容止高迈的沉稳储君……那是上天待我不薄。连诉之都说,盲婚哑嫁焉能人人如我这样幸运。”芫华缓缓抬起头,双颊染泪,明眸含泣,“可惜……若非宓家遭逢巨变,芫儿不会进宫;亦若非如此,芫儿才觉身后除了陛下再无旁人可依。”
“朕会是你此生的倚靠!”韩陵游伸手握住芫华柔荑。
“可陛下是皇帝,是四海之主,不能也不该为了臣妾一人,违拗母后的心意,不顾前朝诸臣的谏疏。”芫华垂眸,清泪染湿枕衾,“臣妾别无它愿,更不敢非要求那皇后之位。白日里在中德殿里为陛下研墨添香,夜里就在玉堂殿点灯抚琴等陛下来。若是上天见怜,还会有一个孩子,在芫儿见不着陛下的时候伴我在侧,承欢膝前……芫儿想要的,亦不过陛下可做我一世倚靠。如此,芫儿亦觉奢求。”
“母后今日同你……都说了些什么?”暗如深渊的眸,在微黄烛光的掩映下,深不可测。
芫华微微抬眸,柔声道:“陛下,李昭仪为潜邸时太子妃,本应当的起中宫之位。太后所言非虚,芫华罪家之后,宓家今日如此,芫儿今日如此,皆已心满意足。况且……芫儿若是成了长秋之主,只怕日后日子过得倍加凶险了!芫儿只想身边有陛下,惟此而已……”
滴漏声声落下,似骤雨初霁时自檐角落地的雨珠;灯烛晃晃摇曳,如幽昧荒山里随风而起的野火……寝殿里忽然静得让人发慌,芫华听到自己的心跳怦怦燃,却恐下一瞬便无由得停滞消失。
“芫儿……”
芫华终于等到了韩陵游的声音,微带着不安与惶惑,她看向他的眼。
“若是珮滢做了中宫皇后,你以为往后你在后宫中便可此生无虞,安然终老么?”他的双手落在她瘦削微颤的肩上,正色道,“母后今日何以敢如此劝你退让自守,无非她昔日是皇后,目下是皇太后。”
“陛下……说得是!”芫华莞尔一笑,不敢再露其他神色,连心跳也和缓下来。那是如释重负、劫后余生的释怀。幸好!幸好他没有疑心自己这一番话的用心,幸好他也觉得只有站在那至尊之位才无人敢造次冒犯。
从太液池回来后,芫华才想明白,这个皇后之位,她不得不去争,不得不去抢。虽是晚了些,却总比一直困在混沌中犹疑摇摆来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