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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风光自是人前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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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芫华,你还记得长姐在那落梅庵中度过了几载春秋么?”
芫华摇头,只道:“只记得我入宫已约八载!”
芊华低头看着拿小手紧握自己掌心的小女孩儿,温和的浅笑里淌着淡淡哀伤:“一晃眼,令仪也已四岁有余!”
红尘中光阴似快箭,落梅庵里却清静幽深,不知是否连辰光都沉缓许多,让人觉得难挨?
“这些年,不知阿姊过得可好!”芊华叹道,“她一定恨极家中诸人,否则怎会狠心,这么多年不肯一见!”
芫华不知,芊华身在宫外,没她那样多禁忌,得了闲暇,便常往落梅庵来。怎奈每次求见,皆得逐客之令、闭门之羹。那个再不顾念昔年姐妹之情、栖身庵庙之中的决绝女子,芊华终究想象不出她的样貌来。记忆里的长姐,温婉谦和、宽厚静雅,对当年娇纵蛮横的自己总是多有包容。
“阿姐的性子就是这样,”芫华似笑非笑,亦是怅然,“我们三人中,其实她的性子最是刚烈不屈!她认定的事,绝非轻易可以改变!”
“若真如此,阿姐心中岂非受了莫大苦楚?”芊华蹙眉叹惋道,“芫华,这些年我时常在想,你入宫为妃,蒙陛下宠眷,庇荫家中许多;我嫁入名门,得夫君爱惜,膝下又有令仪这般可爱的孩子,是否都是长姐所受的这些苦换来的报偿?”
“二姐……”芫华语塞,不知是与不是,哪个能更让芊华少些自责。
“蒙佼娶了宋青汝之后,想来也不会来这落梅庵了!”芊华蹙着眉,又连说了几声“也好”。
“那宋家姑娘为人如何?”芫华问道,想那蒙佼也算少年时的故人,与长姐之事他亦受害,倒也希望他能娶得贤妻良妇,白首同老,免受长姐这般伶仃之苦。
“宋家这位姑娘到不曾听人说起过甚么不是。倒是她妹妹宋紫嫣,听说与少府新阳侯家的公子有些纠缠。”
芫华问道:“新阳侯家?那公子是李长风么?”
“正是,就是那郦邑公主的驸马!”芊华颔首道,“前些日里,听说郦邑公主已怀了身孕,驸马爷醉酒失礼,竟动手打了玉叶金枝!可怜李家是后族,公主又非太后所出,只怕还要受些委屈的!也是可怜。”
“诉之有了身孕?”芫华这才想起自她解了禁足后,似乎真不曾见过郦邑公主。那时,芫华的心思全在沈渝修和沘阳公主身上,没想到再听人说起韩诉之时她已要做母亲了。
芊华点了点头,旋即垂眸温和地看着女儿令仪,久久移不开眼。
“昔年那躲在我身后‘姐姐、姐姐’叫的女儿家,竟也要做母亲了。”芫华想到,自从那年意外落胎后,身边人接二连三地受妊怀孕,自己却仍毫无动静,心中不免感慨。
“芫儿……”芊华似觉察出来,抬起头来,宽慰道,“先帝过世那会儿你太劳累了,再将养一二年总会有的!”
芫华只是一笑,不再说话。
……
山间路窄,车马缓行。半刻之后,车马俱停。
山门前。
“施主请回!”芫华依稀记得,这名女尼正是当年自己交于那枚芍药花簪的尼姑。
殊难意料,蒙佼仍是来了,一如昔年。
那么多年过去,那枚木簪竟始终未能物归原主。
……
“芫华,方才你对蒙三哥……”芊华忽然顿声,仍不免有些不解芫华方才的盛气凌人,“到底昔年亦相友善,那芍药花簪他何等在意你也不是不知。娶宋家姑娘了,他自也有难处,你又何苦这样对他,把怨气都往他身上撒?”
芫华心中自知不该那般对待蒙佼,却道:“不知为何,我隐隐不安,总觉得蒙三哥若再纠缠阿姐,会给阿姐带来灭顶之灾。我便想,今日不如趁此断了他的妄想也好!”
芊华听罢,又回想起芫华方才将那锦盒扔于蒙佼脚下的情形,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道:“隐有不安的,又岂止你一人!长姐如今已然如此,芫儿,其实,我也担心你啊!”
“二姐!”
韩陵游还是太子时,容家便与之过从甚密。目下容谨又在朝为官。芫华当日被禁足之事,芊华自然不会不知。
“那种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感觉,芫华……只怕连你,也有过吧!”芊华压低了声,低头看了看女儿。令仪此时正偎在母亲怀里安心浅眠,看起来是那样无忧。
“你还记得圣旨到宓家时,我气急怨深的模样么?”芊华的眼流连在令仪身上,眸光柔和如水一般,“等年纪渐长,才觉当年的自己是何等可笑!我当年性子又傲,聪慧又不及你……芫儿,芫儿……”
“二姐……”芊华的心思,芫华已是了然,却只是一笑。这些年,在宓家人眼前,芫华从未流露过半分愁容哀色。
“芫儿,我只是担心你并不似旁人眼中的你那般风光,或者那风光背后有着旁人承受不来的苦与难!”
“既然比旁人风光,自然也要吃些旁人吃不得的苦,”芫华仍是一脸云淡风轻的从容,“二姐信我就是了!那些,芫儿应付得来。”
……
回程的车马没有到容府,而是去了宓家。素蕊恰等在府外。
芊华不知原因,因笑道:“我说呢,素蕊丫头一向最得芫儿欢心,怎么此番出宫不带在身边,原来是躲懒呢!”
素蕊朝芫华、芊华福了福身,并未多言。
芫华也不过说了句自己惯坏了丫头的话搪塞过去。
这时,徐伯出来相迎。
进门入府,芫华信口问了句:“宁卿大哥在府么?”
徐伯道:“宁卿少爷会友去了!若是早知道娘娘要回府省亲,少爷定会推了此约。”
芫华边走边问道:“可曾说是什么友人?”
徐伯摇摇头:“只听说是多年未见的旧友,也是京中世家,不过有许多年不曾回京了。”
听徐伯这样一说,芫华心中竟无由地出现沈渝修的影子来。芫华有时甚是疑心,“沈渝修”这三字在她年少时是否也曾听客卿以外的人一遍遍地说起过,只是自己当时年少并未放在心上,久而久之也就忘记了。
“母亲近来身子可还康健?”芫华又问道。
“夫人这些年一直都好,几位少爷都娶妻生子了。小少爷们又是个顶个的聪颖可人,都能哄得夫人欢心。只是,夫人这心病也从没有好过,记挂着大小姐和娘娘您呢!”
芫华见到母亲时,林夫人正在后院堂前看孙儿们蹴鞠玩耍。
“外祖母!”令仪见了外祖母,很是欢喜,径自从堂前疾步走去。
芊华见了,一时着慌,高声道:“令仪小心!”
话音正落,便听令仪哎哟一声倒在地上。
……
“那俩臭小子被我罚在堂前晒太阳了,小令仪,你可千万别哭了!”宓宜卿蹲下身,语声温和地对在林夫人怀中嘤嘤低泣的令仪说道。
“外祖母,疼!”令仪也不同小舅说话,只是偎在林夫人怀中撒娇。
宓宜卿一时有些难堪,不知该当如何。
芊华笑道:“三哥你别理她。这丫头甚么都好,只是慧中带黠。你越是这样,她越不肯就此消歇。快让承明和承光进来吧!”
宓宜卿摆摆手:“这算是发得轻了!当年,我替……”
宓宜卿忽然噤声。芫华和芊华自然知道为何,令仪却是不知,拭着泪问道:“小舅也背罚过?”
“是是是!”宓宜卿见令仪收了眼泪,倒也高兴,顺着令仪的话说道,“你外祖的马鞭子呼呼带风啊,就打在你二舅和我的身上!”
令仪听罢,竟是笑着拍手叫好。
“芊华,令仪这性子,同你小时候,可是一个模子来的了!”宓宜卿笑着揶揄道。
芊华玩笑道:“那年是芫华被蹴鞠踢中,若换做了我,我自拿了便自来抽你才解恨呢!”
“这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还如童稚时这般,”林夫人嗔怪道,忽又有些忧心地对芫华道,“芫儿,进来也不见你说一句话……”
芫华在宫里的境况,宓家一向只是报喜,前时禁足之事,林夫人自然不知。
宓宜卿以为芫华如今默然寡欢的样子,是仍在未当日禁足一事难过,忙道:“娘,芫儿舟车劳顿,想是累了!”
……
月明星稀,夜风微寒。芫华独自一人立在夜幕下。皎月映面,形色越是消瘦苍白。
素蕊手拿了件披风出来:“娘娘,当心天冷!”
“素蕊,我不知该喜该悲!”芫华回首,“那个孩子终究再也回不来了!”
今日初入宓府,碍于众人都在,虽然素蕊一言未语,芫华却早已了然。
“血债血偿,”素蕊道,“既然娘娘当初决定要查,如今又已查明了真相,这个仇总是要报的!”
除掉一个郑予婉自然不难。只是,除之,当真能后快么?
前院灯火忽明。
“娘娘,宁卿公子回来了!娘娘要去问一问,他见了何人么?”
芫华摇头,抬眼望了望那轮空中朗月,道:“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