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31、第三十一章 李花落尽情元长

　　西境捷报频传，入夏的时候，战事已行将消弭。
　　“武将军老当益壮，国之大幸！”韩陵游心情大好，将边报随手递给身前对坐的沈渝修，“元长如何看？”
　　“西境安定，论功当赏！”沈渝修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看到边报里的“蒙伋”二字，又道，“如何赏罚，权在陛下。”仍是轻描淡写，赏后却加了个“罚”字。
　　韩陵游眉间一动，却是笑道：“沈元长不愧是沈元长！”
　　“陛下要动蒙家自然不是不可，只是要比寻常更从长计议些！安丰侯在河西的根基脉络，为先皇立下的卓绝前功……当年河西三族，蒙家可是魁首！”沈渝修似乎早已料知韩陵游心中所想，对皇帝要动蒙家的事竟是无惊无怪。
　　韩陵游嗤笑道：“河西三家……芫儿说过，早已不复在了！”
　　“陛下要动蒙家，有几分是为了宓娘娘？”沈渝修阖上边报，心下微叹。
　　那个幼年岐嶷、天资过人的小公子曾言家中有位同胎而生的阿姐，亦是颖慧过人，为女中之冠。沈渝修想起前日校场里看到的绝色女子，眉眼间确乎有一二与故人相似，却与自己想的又有些不同。
　　那算来不过二十来岁的姑娘，却已在这深宫里度过了七八载的光阴，沉静不似寻常人家自也难怪。
　　“先皇辜负了宓家，朕也让芫儿受了许多委屈，”韩陵游似云淡风轻般一笑，“元长，有一事来日朕或需你相助一二……”
　　沈渝修默然不答。
　　韩陵游又问道：“此番入京，可也有为绵蛮侯而来之意？”
　　绵蛮侯沈昭宇，正是沛太后沈晴宜的亲弟，沈渝修的族叔。
　　沈渝修却只字不提沈昭宇，只道：“此次是云默丫头太失分寸了。否则……陛下是知道的，我意不愿归京！”
　　“沘阳的确教朕失望。如今将她软禁云岫殿，已是莫大宽仁！朕也好奇，这丫头是如何逃得出这戒备森严的禁宫，一路北行？”韩陵游突然顿口，眼芒落向沈渝修，问道，“你觉得，会是谁？”
　　“臣八年未回京邑，京中人事想来已历几番更迭，恐难为陛下参详分忧！”
　　沈后薨逝，先帝驾崩，远镇北方的沈渝修皆以军事为由，未曾回京吊唁。八年来，无数边境兵将或调防或返京，唯有沈渝修一人，一步未离北疆。
　　这时，殿外内侍步履匆匆而来，跪在阶下道：“陛下，李昭仪求见！”
　　“珮滢！”韩陵游看了眼沈渝修，已知李珮滢来意，便道，“不如，你先回避吧！她那娇纵蛮横的脾性，你不是不知。”
　　沈渝修却道：“臣难得回京一次。她不见我，定是不肯罢休的！躲也无益。”
　　“当年的事，珮滢不明就里，一直怨怪于你。趁此时与她说清楚也好！”
　　“珮溦的死，的确与我有关。昭仪娘娘要怨我，也在情理之中。”
　　“珮滢到底介怀太久了！”
　　“臣也一样介怀许久！”
　　当年仓皇远赴边疆，其后八年未回京都，除了明哲保身，对李珮溦的惨死的无法释怀，亦是重要一因。所有人都以为沈家公子文韬武略，执笔弄墨、投笔从容，皆是人中之冠，当世英杰时，谁又能看透其中是是非非、真真假假？
　　“介怀？沈渝修，你当年行径也算介怀？”李珮滢的声音忽然出现在殿中。
　　“昭仪娘娘！”沈渝修执臣子之礼行礼。
　　“你为何还要回来？当年我阿姊因你盛年早逝，你既然不声不响远遁而去，如今为何还要回来？”李珮滢早已失了理智，径直急行到沈渝修跟前，捉住他衣襟恨恨问道。
　　“臣，奉陛下密令送沘阳公主回京！”沈渝修仍是直身屈膝，岿然不动。
　　“珮滢，休要失礼！”
　　听到韩陵游的声音，李珮滢不觉侧身，语声里带着怨怼与不解：“陛下，那是害死我阿姐的凶手！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能与他饮酒对坐，谈你的家国天下？你难道忘了，我阿姐是怎么死的了么？”
　　“珮滢！”韩陵游低声喝道，“珮溦的死，不是元长一人之错！”
　　李珮滢兀得静了下来：“呵，说到底，是我阿姐一厢情愿了！阿姐啊阿姐，你样样比我出众，许嫁何人不能？偏偏……执拗于一个不爱你的沈渝修！你看他如今，可有半分愧疚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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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芫华立在殿门外，静静地听着。那个时辰，芫华循例送茶点到内殿，没想到听到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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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问朕什么？”
　　芫华沉默两句，反复思量，才开口问道：“陛下口中的那个珮溦是……”
　　“是珮滢的亲姐姐……”
　　八年前，名满京华、冠绝当世的世家公子与小姐，一个是沈家公子元长，一个便是后族李家小姐珮溦。
　　沈渝修的容止气度，芫华是见过的。在黄沙漫漫、八月飞雪的塞北从戎八载，归来卸下甲衣，换上广袖长衣，玉簪青丝，翩翩从容，仍是不输京中盛年的世家公子，可见当年弱冠之年的沈渝修是何等天人之姿。如此，与他齐名同侪的李珮溦如何品貌气度也是不消说的。
　　“珮溦曾提过，她与元长也是在云居寺相遇。”满园的荷风送来清幽之香，却驱不散鸣蝉啾啾的聒噪，太液池边，临风而立的男人不无感喟，“珮溦遇上元长，也算是劫数了。她的样貌不输珮滢，性情又比珮滢好。京中及各郡世家名府的王侯皆想为子息求以为妻……”
　　“可她偏偏中意于沈渝修？”太液池微风忽疾，拂乱芫华鬓发。芫华望着泱泱碧池中菡萏初起，时已五月，不由想到芍华与蒙佼亦是因为家世缘故未成眷属，感怀道，“可惜了一对璧人！”
　　“元长他……对珮溦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韩陵游摇了摇头，“正因如此，珮溦才会因爱而不得，染疾玉陨，芳华早逝！沈、李两家因此交恶欲深。珮滢也就此恨上了元长。”
　　“唔！”芫华闻言，倒真有些微意外。
　　“你想不到的，朕与元长相善，珮滢与珮溦又是亲姐妹，元长若真有意于珮溦，珮滢当年也是乐见其成的！”韩陵游憾然一笑，“珮滢后来愈发娇纵无理，大抵也与珮溦的死有关！珮溦长珮滢只一岁，却很有阿姊的风范，对珮滢处处偏心疼爱。可惜珮溦死后，珮滢再无理取闹，家中再任其妄为，斯人已逝，也于事无补了！”
　　“原来……”芫华不曾想到李珮滢竟有这样一段往事。
　　“珮滢那丫头，从小娇养惯了，你多担待！”
　　芫华垂眸低语：“陛下与李昭仪相识在先，青梅竹马……”
　　“又在想什么？”韩陵游轻点芫华额间，佯怒道，“这种事分什么先来后到，讲什么理所应当？外人眼中，元长和珮溦不也该是天作之合、无上之选么？”
　　芫华抬眼看向韩陵游，久久不语。
　　“母后一向喜欢珮溦姐妹，珮溦死后，更是将珮滢视若己出，不肯见她受一星半点的委屈。母后心中，珮滢嫁给朕，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芫华淡淡一笑：“陛下……其实不必解释的！”
　　“朕无法像玧沣那样，唯有虞氏一妻。可是，芫儿你总要明白，从朕在云居寺见到你的刹那起，你便与众不同。”
　　芫华微微摇头：“臣妾只是……”
　　芫华想到芍华与蒙佼，沈渝修与李珮溦，韩诉之与李长风……心中不知何故，总是隐隐不安。
　　“还在因为沘阳丫头的事同朕置气？”
　　“是呀？”芫华忽而抬眸笑道，全不否认，“想想入宫这些年，被禁足真是头一遭呢，不知平白遭了多少冷眼。陛下既然提起，可要补偿呢！”
　　“原来在这儿等着朕呢！”韩陵游恍然大悟似的，捉了芫华手昵语道，“想要什么？”
　　芫华道：“臣妾久未见家人，想回宓家一趟，顺便往容家看看二姐还有我那小外甥女儿。”
　　芫华还想，去落梅庵看一看长姐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