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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当时不解情何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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芫华同芍华从云居寺归来,却见到了在宓家门前来回徘徊的蒙家三公子蒙佼。
“芍华……”蒙佼久未见芍华,心中欣喜,疾步走近。
芍华却低眉侧目不说话,更不觉退身半步。芫华觉察,张臂将阿姊挡在身后:“蒙三公子,有何贵干?”
蒙佼急道:“芫华你让开,我有话对芍华说。”
芍华却仍不说话,只是步子愈往后退,头亦垂得愈发低,低声道:“芫儿,采选之前,我不想见他。”最后撂下这样一句话,便借着芫华拦在她与蒙佼之间,匆匆跑进府内。
“芍华……”
“蒙三公子,我阿姊她不想见你的,你再多纠缠,也是徒劳无益。请回吧!”芍华仓皇逃开,芫华却只身一人将蒙佼拦在大门外,神色不惊不惧,眉眼间也是从容自处的模样,浑然不似一个未满十三岁的金钗少女。
蒙佼回过神来,正视芫华:“就因为我是蒙家人么?”
芫华便道:“三公子还记得自己姓蒙便好说了。公子需知,今日的宓氏已配不上你蒙家了!”
宓氏败落惨凄至此,的确是配不上依旧盛名赫赫的河西蒙氏。可宓家究竟为何败落,为何攀不上蒙家,就中却也有蒙家的几分不是。芫华只一句话,却将一切尽数道出。
蒙佼闻言怔然,低头去看那个身量依旧不及他许多的小妹妹,竟恍然如未识的生人,突然道:“听闻宓伯父前线重伤战死,宓伯父的丧葬后事是三姑娘助宓夫人从旁协理?”
芫华不知蒙佼为何竟提起此事,但想起同胞而生的弟弟客卿如今已是长埋地下、尸寒骨凉,心底恨怨陡然而生,眼眶已是濡湿,犹自强忍道:“舍弟客卿自幼病不去身,又受父死家败之痛,与先父相继而亡,家母忧惧成疾不堪料理诸事,亦是芫华指挥仆从,调度内外,一应周全。三公子有何见教?”
蒙佼怔然:“你说客卿小弟他……”
与芫华同胞双生的弟弟客卿,自幼才智非凡、颖悟过人,当年名动河西一时,如今却连他生死也无人知晓在意了。三年间,蒙佼与芍华多有幽期秘会之时,却从未听她提及。以至今日听芫华之言,竟自错愕良久不知言语。
“三年前,宓氏重创,元气大伤,一蹶不振至今,河西三族早已不复存在。当年宓、蒙两家定下的儿女婚约,自然不可作数!依蒙家如今权势地位,三公子何愁寻不到称心可意的女子,如何非要缠着我阿姊不放?”
“只因门庭不匹,家世难配?”蒙佼惨淡笑道,“到底与我二哥有关。宓家这是与蒙家结下仇怨了!可我不信芍华她对我……”芍华不肯道及客卿亡事,只怕是不忍见蒙佼因两家仇怨而内疚自责。
“当年之事一出,一早便意味着阿姊在宓家和你之间难有两全。如今,你亦见了我阿姊对你是何态度……”芫华尚是年幼,不知男女情事,瞧着阿姊芍华见了蒙佼落荒而逃不愿相见,以为她心中已有决断,而自己又希望她入宫为好,便有心要替心志绵软的芍华了断这桩情缘。
“五年采选将至,芍华她怕是……”
“宋家尚舞阴长公主,蒙家尚内黄公主、涅阳公主。宓家的出路唯在于此!”
今上共十一子五女。五位公主及特许晋封为公主的齐王之女内黄公主,除郦邑公主韩诉之之外,悉已婚配人家,而太子殿下及诸王妃的人选却未全备。送女入宫为诸王妃,以外戚之身重返庙堂,是宓家复兴之上策,甚或是唯一之良策。
此次采女之选,朝臣世家凡有年满十三而未至十八且未出阁之女皆需采名入册,以供遴选。令人倍感意外的是,废新息侯府宓家的三个女儿在宓家从子宓宁卿一纸陈情上书之后竟特获恩允而在采女之列。稍有眼界的有心人早已暗自揣测良久,多少猜到这是时过境迁后皇帝为当年宓氏之案弥补一二的作为。一时间宓氏的门庭倒也不至仅可罗雀这般无人问津。只是宓家却是不改将门气性。当年宓闵成丧礼旧友故交皆视若瘟神,唯恐避之不及而受毫厘牵连。如今宓家又怎会视之若座上之宾?一句“前程犹未可料,诸君慎之再慎”,竟将一众趋之若鹜的逢迎讨好者全数请回。
“采选之时,芫华你满十三了吧?”宓氏三女入选,仕宦之家的蒙氏理应有所耳闻,蒙佼此问却实属明知而故问了。
“从兄宁卿陈书陛下,特获恩批,允准宓家女儿采名入选。我与二位姐姐俱在此列。” 芫华不解为何蒙佼总是着意问她如何如何,只把那“二位姐姐”念得重些,好叫面前的人明了长姐芍华来日的归宿。
“宓家有你,复往日荣耀不难,更胜从前亦未可知!”瞳眸中映着芫华尚且青涩懵懂的面容,蒙佼的眼神里闪过长久不去的哀叹。宓家败落至今,他虽与芍华时常偷偷会面,但芍华却从不提家中诸事。他不意年少聪慧的客卿原以早早化作一抔黄土,也不意当年童稚可人的芫华小妹如今竟老持沉重、冷如冰霜至此。
“宓氏未来如何,是宓氏一族之事,不劳旁人费心费神!”
“三小姐说的正是。只是……还望宓三小姐念在当年叫蒙佼一声蒙三哥的份上,将此物交予你长姐。她若终究不愿见我,我便再不做纠缠,愿她若日后为妃为嫔……皆是她心中所愿!”蒙佼心疼芫华短短三载的巨大变化,却已无话可言,自怀间取出一支木簪,递于芫华。
芫华却迟迟未接过那支簪子,思量着收下簪子蒙佼便会离去,而自己大可扣下不交予长姐便可,最终还是抬手接过那支木簪,低头细看,那簪子不过寻常木质,亦非精工,却是芍药花形,暗合芍华之“芍”,当是二人两情往来之信物。可寻常人如芫华眼中却不过就是一支寻常木簪,不及金簪精贵,不及玉簪雅致,毫无长处。芫华甚是不解,为何阿姊和蒙三哥竟将它做宝,思忖间抬眸,却见蒙佼已经飘然走远,只余一个凄恻寥落的背影,在落日残照下任由长风吹远。
芫华手握着簪子转身,却不意撞上从兄宓宁卿。宓宁卿是宓闵成长兄长子,长芫华二十余岁。父亲死后,宓宁卿为侄为子,奉养婶母林氏;为兄如父,照拂弟妹诸人;更是无日不为宓氏复兴做长远计,俨然是宓家的主心骨。芫华姐妹并三位兄长都是很敬畏这位从兄的。
宓宁卿板了脸道:“你与蒙三公子倒是说了许多话!”
“兄长都听见了?”芫华故作紧张地抿抿嘴,顺势将双手往后一放,利落地将木簪藏到袖中,笑问道,“芫华说的,可还切中肯綮?”
“你啊!人小鬼大……”宓宁卿忍俊不禁,作势要打芫华,却忽然失意起来,叹息道,“可惜你太小了,芍华割不断旧爱,芊华又骄纵刁蛮了些,唯有你知书明理,言谈接物自有一番道理,可就是年岁太小了些,否则……”
及笄未到的年纪,若是雀屏中选,只怕一生都是这禁宫中人了。将门楣光耀系于一弱小女子,宓宁卿心中到底是有些不忍心的。可这三个妹妹中,他最希望中选的却又是他这最年幼的小妹。正如他所言,放不下旧情的芍华、刁蛮骄纵的芊华,竟都不及这年纪最小的芫华行事稳重、心志坚定。
芫华瞧出兄长是担心她们姐妹三人虽都录入了采女选册,却可能尽数落选,空欢喜一场,便宽解道:“宓家的女儿,岂会轻易输给旁人?芫华若是落了选,亦可助两位姐姐一臂之力的。况且,等大选之时,我已满十三岁。寻常人家女子,亦有十三而嫁的。”
到底帝王家不是寻常人家。宓宁卿暗自喟叹,忽而板起了脸来,肃然道:“蒙三公子给了你什么让你交给你姐姐?”
“这……”芫华眉目微蹙,暗恼自己大意了,既然兄长都听到了她和蒙佼的话,又岂会不知有这木簪?这木簪若是到了宓宁卿手中,只怕说要落个“形神俱无”的下场。芫华想起了芍华一时不忍:“兄长若是信得过芫华,不如将此物交给我,我会有个稳妥的处置。”
“你既如此说了,我还能硬夺了不成?”宓宁卿大意知晓了芫华的心思,笑道,“进去吧!在门口已站了半晌了。”
“哦!”芫华娇憨一笑,略略福了福身,小跑着进了门去。
“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宓宁卿笑着摇头,心有所思,喃喃着,“人事已尽,且看天命了”,言罢也进了府去。
这厢芫华刚到屋内还未将那木簪安置停当,肩上却被人轻轻一拍,芫华以为是芍华,吓得不轻,正不知何处去藏那支簪子,竟不及转身。
“藏甚好东西呢?不让我瞧。”身后人却一下越到跟前。
“二姐!”芫华轻吁一声,正要“训一训”这随心随性没章法的二姐,却见她眸光所及恰在自己手中的木簪上,忙说道,“这可不能……”
“拿来吧好妹妹,我都瞧见了!这芍花的簪形一看便不是你自己的,也并非旁人送予你的。”芊华眼疾手快,伸手便将那簪子夺过,明眸里透着洞悉所有的自负,“是那蒙家痴情的三公子给阿姊的吧?”
“二姐!你既知道这木簪来处,又何必要抢?”芫华伸手,赔着笑脸,“姐姐还是还我吧!”
芊华却是不肯:“采选在即,这簪子是决不能到阿姊手中,免得她胡思乱想的。你……你年纪实在太小了,又常年病累,只怕是选不上的。阿姊虽不及我貌美,却是温柔娴静、心灵手巧,最好也选进宫去,能助我一臂之力固宠添恩呢!宓家满门荣耀要仰仗我的,我不过拿个木头簪子把玩把玩,不过分吧!况且,你们今日瞒了我去了云居寺。我找着你们了,你们却见我撒腿而逃。这吖,算个小小补偿吧!”
芫华仍是犹豫:“可那是……”
芫华本意是先将那木簪代为保管,若是阿姊被选入宫也就罢了,若是没能进宫她是想着将这簪子交给阿姊,然后向母亲、兄长求情,成全芍华和蒙佼的。
芊华抬眼哼哼道:“你扣着蒙三哥给阿姊的簪子,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不会是对蒙三哥有意思吧!”
芫华三姐妹,除芊华外,皆为庶出,只她一人是夫人林氏嫡出,即便是父亲死后家道衰落,二小姐芊华仍是自觉身份尊贵于阿姊和小妹。芍华性子温顺柔软,而芫华又明理练达,一向不与她计较。这些年芊华的性子愈发骄纵自大,眼目中容不下任何人,说话口无遮拦,行事乖张随意。
“二姐,这样的话,可不许乱说的,若是阿姊听了,又要多思伤神!”
“好好好,不多思,也不伤神。我若玩腻了,便来还予你!左右你留着也无用。”芊华这样说着,便自顾着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二姐……”
“还有何事?”芊华极不耐烦地回头,又极不耐烦地问道。
芫华无奈道:“别叫长姐看见了,恐生出误会!”
“明白了,明白了!”芊华蹙着眉,低喃着芫华的“琐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