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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云卷云舒云复归 ...


  •   厚积的冬雪渐渐消融,和暖的春风徐徐而起。玉堂殿里依旧少人出入。平日里若是郦邑公主未来,芫华便躲在画室中作画,倒也乐得清闲。偶尔,栖霞殿里的人奉命前来,也多被素蕊简枝三言两语打发了去。
      “娘娘,这几日雪都融尽了,不若趁今日天晴去庭前小坐片刻?”素蕊小心整理着墨迹已干的画卷——一幅幅,竟都是塘中河央的莲蕊芙蕖。
      芫华未置可否,只是问道:“诉之她还未到么?”
      “依着平日里的时辰,公主殿下应是来了。想是什么事耽误了!”素蕊将画卷一一卷好,放在竹筒里,思虑再三问道,“娘娘近日里似乎很爱画莲?”
      芫华原先并不十分喜欢丹青。
      芫华垂眸凝视着案上那半幅未完的月下莲花,轻轻搁下了笔,说道:“不过信手画着罢了!”
      “娘娘对沘阳公主……”素蕊的目光亦被那半幅画牵住,忽而神色一凛,俯身拜倒,肃然道,“娘娘,素蕊斗胆,纵然东海王之死事有蹊跷,纵然娘娘可怜沘阳公主伶仃一人……娘娘也实在犯不着为此而拂了陛下圣心!”
      “唔!”芫华若有似无地低低应声。
      “昔年娘娘在长秋宫服侍太后时,太后娘娘有意让娘娘去北宫服侍行将就木的沛太后本就怀着别样心思!如今栖霞宫里隔三差五遣人问安,无非是想看看娘娘失了恩宠是何等……”素蕊抬头,眼里已噙了薄薄的泪。
      李珮滢有皇太后撑腰,郑予婉有南宛家世为根基,宓家却要仰仗芫华重展门楣,而芫华眼下可以倚靠的确却唯有韩陵游。
      素蕊素来心思缜密,昔日种种实是都看在眼中、记在心底的,只是她又是沉静稳重的人,这些话原不该僭越说之。
      “素蕊,我亦很为难……”芫华俯身欲将素蕊浮起,却瞥见画室外一抹淡淡身影。
      “芫华姐姐!”郦邑公主韩诉之立在门前,怯生生道。
      芫华与素蕊相觑一眼。素蕊忙收了泪,含笑道:“殿下几时来的?也不提醒奴婢一声。如今忘了看茶,娘娘定要罚我了!”
      “我……我也将将才到!简枝说姐姐在画堂,我便来了。乃是诉之唐突,怨不得素蕊的!姐姐!还请姐姐,千万别罚……”韩诉之支吾道。
      “我几时在你眼里是那样凶悍不讲理的人了!”异样神色不过一闪而过,芫华莞尔一笑,引韩诉之在身边坐下,“难得你近来常来我宫中陪我说话解闷,我怎会怪你唐突?素蕊更不消说了,你知道的,我一向很是倚重她的!”
      “那是自然的!”韩诉之回之以笑。
      素蕊便欲悄声退下。芫华却唤住她,让她把瓜果茶水送到庭前水榭去。
      “来,陪我到外头走走!我原也不喜四处走动的,可如今禁了足,也是无处可去!委屈你了。”
      “说来,姐姐是不该与沘阳公主走得太近的!”韩诉之低着头,似是喃喃,“我原先以为皇帝哥哥待姐姐那样好……原来也要这样待姐姐的!”
      芫华闻言,心头陡然一软,却是忍俊不禁:“那是我逆了龙鳞,帝王威仪,原该如此!”
      韩诉之委屈地叹道:“只怕不只帝王威仪。长风也是如此的!”
      李长风,少府李延齐子,正是韩诉之的新婚夫君。
      “李家公子也要禁你的足?”芫华掩袖轻笑。
      韩诉之却极认真,脸上的哀伤神色,不知是自哀还是哀人:“芫华姐姐,从前我羡慕你得皇帝哥哥的宠爱与眷顾。那时候,他似乎一刻也离不开你,总让你住在他的中德殿里。可是……”
      忽然的缄默却似细针无声地穿透皮肉,深深扎入骨髓。芫华已然明悟韩诉之话中之意。
      “可是他总会去珮滢表姐那里,会去郑娘娘那里,也会去其他妃嫔那里!”韩诉之忽而驻足侧首,正色问道,“姐姐可露过妒色,生过妒心?”
      芫华忽而想到郑予婉入宫的那天,她与他的那场阳台幽梦让初入太子府的郑昭训一夜独守空闺。可那又如何?芫华无端失子,郑氏嫌疑最大,她却终因无实据真凭而安然无恙。不仅如此,承平元年,郑氏更是在芫华和李珮滢之前生下皇三子榅衡,风头一时无二。他宠她,爱她,哪怕是逾矩将她留宿于中德殿,哪怕为她迟迟不立中宫,却终有分寸与权衡。
      “出阁前,我最最艳羡的是姐姐你与皇帝哥哥。等嫁了人我才知道,玧沣哥哥和他王妃二人才最惹人艳羡。那才真是鹣鲽情深、琴瑟和鸣的神仙眷侣!”
      “人各有命。你可有见过哪一朝那一代的帝王后宫不是妃嫔弥宫,宫娥满殿?即便如先帝,也在皇太后与沛太后之间纠缠了数十年。妙如何其有幸得东平王一心相待!然而世间女子又怎能个个如此有幸?”芫华知李长风定有纳妾再娶的心意,这才使韩诉之这等幽怨怅然,因道,“诉之,你到底是天家公主,若当真是不满这门婚事……”
      “可我又舍不得!”池上清波如练,春风微带凉意拂过鬓边,芫华听到韩诉之正用祈求的口吻问道,“姐姐,长风若执意,我当如何?”
      芫华是别无选择的,她曾恼过郑予婉入宫,也曾歆羡东平王夫妻二人一生一代的情浓依重,可李珮滢呢?那些早她入宫却如今仍旧位分低下不得圣眷的女眷呢?在禁足前,后宫哪个女人又不视自己为眼中钉呢?即便如今,芫华也不过是被禁了足而已,一应尊号、用度皆是如旧,仍然是芸芸后宫中的高不可攀的贵人。
      这时,素蕊呈了瓜果上来,芫华思绪更被打乱,韩诉之所问便一时无从说起。
      “姐姐……”韩诉之催问道。
      “诉之……”
      芫华正要说话,却听见了隔着迢迢长廊简枝那仓促而来的急声。
      “娘娘,栖霞殿人来禀说是沘阳公主……有下落了!”
      芫华惊愕回首,眸光渐渐黯然。
      ……
      芫华解了禁足后才知道当日韩云默设险离开京邑后,一路向北,竟然到了北疆远地。
      “蒙家不是在西边么?公主为何往北边跑?”简枝咋咋呼呼地问着,又似顿悟一般自答道,“定是久在闺中,未曾远游,迷失了路途。”
      “蒙公子在京邑呢,去西境督战的是人二叔!沘阳公主怎会是为了蒙家往外跑?”素蕊折了几支御苑的芍药,细细修剪了一番,插在了水晶瓶中,不疾不徐道,“听说,镇守北疆的那位沈将军亲自送沘阳公主回京呢!”
      “沈将军?”芫华忽的抬眸看向素蕊,“可是与北地沈家有关?”
      素蕊点头道:“好像有些关系的!只是沈将军并非长房嫡系一支,大约与沈氏家族不甚亲近吧!世家一向最为看中长幼嫡庶的。”
      “沈将军是否叫沈渝修?”后宫一向不涉军政,芫华只知镇守北境的大将是沈姓,却不知究竟何人。天下姓沈之人何其多,芫华也不知为何偏偏道出沈渝修的名讳。
      “正是!娘娘如何知晓?”素蕊惊奇道,“难怪总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的?原来娘娘认识?”
      芫华淡淡摇头:“我不认识。只是那时候,常常听客卿提起他!”
      宓客卿不曾向芫华提过沈渝修的家世,抑或不知,抑或无视。芫华知道自己那岐嶷早逝的弟弟一向不屑以门第论风流、品才具。他若心服于人,必定是那人风仪过人,而绝无涉家门府第。
      “这位沈将军——当年客卿口中的沈公子据说风神卓绝非常人可拟。可惜客卿多年之前便已魂归河西,再无机会见一见他总角年少时最为仰慕的人了!”
      世间实在太多的天不遂人愿!
      客卿再也见不到年少景仰折服的沈渝修。芫华也不再被允许去云岫殿见韩云默。而这一次,被禁足的人是沘阳公主。
      素蕊瞧出芫华的担忧,又担心芫华再逆龙鳞,宽慰道:“当初沘阳公主擅离京邑,陛下并未昭示天下,也将蒙家一门的怨气压下,想来也是为着息事宁人的!陛下既然不喜娘娘同与沈家关联的人过从甚密,娘娘还是……”
      芫华淡淡颔首无言,许久才道:“再过些日子,玉簪花又该开了!”
      “娘娘若是喜欢,今夏奴婢差人多栽就是些。”
      芫华轻轻叹道:“不知潜邸旧宅里的那些玉簪,是否过得安稳?”
      素蕊觉出芫华心中感时之意,正欲相劝,外殿忽有宫娥疾步前来禀报说是皇帝今夜将幸驾玉堂殿。
      “简枝,还不快去准备!”素蕊推了还未缓神的简枝,复又对芫华道,“娘娘,潜邸的玉簪今夏想来还能盛开,这几日奴婢便差人移来。”
      芫华却淡然一笑:“不必了!”
      简枝只道芫华是同素蕊说话,便起身道:“移玉簪花还是小事,奴婢先准备接驾去了!”
      芫华却扬袖捉住简枝手臂:“傻丫头,我同你说呢!”
      简枝傻了眼似的看着芫华,又看向素蕊。
      素蕊却已经会意,嘻嘻一笑:“你依娘娘说的做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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