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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风波初平乍又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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沘阳公主的婚事按部就班地筹备着。李珮滢因韩陵游亲命果然很是用心。韩云默的妆奁随嫁之物皆选上品之物。蓝田暖玉、沧海冰珠、西塞奇珍……自不在话下。
栖霞殿的昭仪娘娘如此用心,阖宫上下自然也就不敢懈怠,人人脸上自是也都露着半真半假的。唯独云岫殿里待嫁的沘阳公主韩云默却不肯违心屈意,整日怏然,亦不与宫中诸人往来。
芫华自从回到玉堂殿后,许久不曾往中德殿长住,偶尔会去并不很远的云岫殿里看看在东海鲁地住了不过一年又回到京邑的韩云默。照理说,芫华乃帝王之妃,又甚得帝宠,原本是不必亲自拜会。纵是有,也不至三番四次。然而韩云默从曾经的太子府嫡女、东海王嫡女,成了如今孤零零的东海恭王遗孤,多少教人心生恻隐。况且在芫华心中,韩云默如今的际遇多少与自己有几分瓜葛。
夏蝉依旧聒噪,不厌其烦地诉着骄阳的炎热无情,仿佛是云岫殿里唯一的声响。
“你又来了?”云岫殿一向门庭冷清,是以芫华甫入殿中,韩云默便已察觉到是她,于是语气里便有了逐客之意。
“公主的心情,又不太好!”即便只瞧见个单薄瘦削的背影,芫华却也已猜到了韩云默此时此刻的神色形容想必依旧淡漠冷然。
“我一身伶仃,有何可喜?”韩云默回首。一张冰冷的容颜,印入芫华眼帘。那是一张比当日芍华同自己决裂时还要冷漠冰寒、万念俱灰的脸。
想到故人,芫华心底不觉有些心凉,脸上却仍是笑着:“公主整日里冷着一张脸,这八月里的云岫殿都用不上凌阴里的薄冰了!”
“原本的确不用,可是宓娘娘来了之后便聒噪了些!”韩云默回过身去,又只留下个背影,再不发一言。
芫华倒也不恼,只是有些哑然,缓缓坐到韩云默身边道:“多亏了我有备而来,冰室里的薄冰,一会儿内务署就会送来的!”
“你究竟想怎样?”声音里有韩云默满满的不耐烦。
芫华摇头:“只是想陪陪你罢了!”韩云默的“不需要”还未曾出口,芫华便又道:“昔年我入太子东宫时,家道也很落魄了,那时的我比你还小呢。我那功高一世的父亲,死了快有三年……”
听道“父亲”二字时,韩云默神色微改,大约也想到了韩颢渊。
“我父亲一介武人,教儿极严,待女却极柔。我是父亲最小的女儿,最得他偏疼偏爱,胜过两位姐姐许多。是以哥哥们都不大请愿带我出府玩,即便在府里也总小心翼翼地捧着我,只怕我哪里磕着碰着一毫半分的,要受父亲家法伺候……”
“你父亲若还在世,是断不舍得你入宫的!”韩云默的眉目里渐渐有了暖意,声音也柔了许多,“在灵光宫的那一年,我父王也只是日日期望着他的女儿这一生都不必再回京邑,再入这囚笼。可惜,他都已经死了……”
芫华也为韩云默难过,正思如何宽慰。韩云默却继续道:“谁稀罕做这沘阳公主了!不过又做了他笼络权臣的一枚棋子罢了。桸文庶出袭位,素无大志,自然生不出二心来!东海一系从此不足忌惮。”
“这日头太毒了,窗外的蝉声,比我来时嘈杂了许多,你说话的声音本宫都听不见了!内务署实在太失职了,到了这时候还未将寒冰取来。”芫华只当未曾听见韩云默所言,又低头看了眼案前——一副墨迹未干的细雨风荷图铺于其上,便顺口换了话茬问道,“这是你画的么?”
“是啊,西北之地苦寒,生不出这依水而活的江南风物!”韩云默的眼亦落到那墨荷图上,“娘娘出身将门,可曾想过有一日去看看朔漠寒江、落日孤烟、黄沙铁骑?”
似乎答非所问。
“娘娘!”殿外有人进来,不是内务署的宫人,却是素蕊和简枝。
“何事?”
素蕊近前来,小声道:“中德殿有人来请!”
……
西羌之患由来已久。年幼时,芫华也曾听数次征战西境的父亲说起过西羌人南下的野心似星星之火一般从未灭过。当年皇朝甫建,天下初定,先帝与一般臣子商定以安民生息为先,西羌之地则缓缓图之。彼时西羌内斗纷乱划为数部,亦远不能构成边患。数年以后,中原渐趋安宁,西羌的内乱亦渐明朗。韶荡、骖琅、羡伶三部成鼎力之势,其余弱小部族则依附于三羌之下。经年以后,西羌各部也渐渐有了侵扰西境的资本,时常劫掠西境军民,抢夺粮草财物。因此,朝廷自先帝朝起便未放松西境军备,历任边防大将也都枕戈待旦,从未有一刻敢掉以轻心。
“西羌为乱,先帝之朝便已有之。镇守西境的大将自然会替陛下分忧。陛下,当保重龙体才是!”
御前的内侍常顺未得韩陵游允准,正午的时刻请了芫华急赶到中德殿时,太医正为韩陵游诊脉,言是急火攻心,又因天热中了些暑气,是以晕厥,开些寻常养心的方子即可。
芫华瞧了眼跪在阶下因擅作主张而吓得瑟瑟发抖的常顺,使了个眼色:“还不快送齐太医出去。”
常顺忙领喏退下,引太医出去。
“若是寻常羌乱,朕自然不至于如此动气!”韩陵游抬手引芫华坐到身侧,“山阳之地不很太平。那是朕同母的兄弟啊!”
“山阳王大约还是年少顽劣了些吧!”芫华不知山阳王又掀起什么风浪来,只好劝道,“臣妾记得,他与臣妾相仿的年岁,还不曾加冠呢!人长大了,自然会懂事的。”
“哼,加冠?”韩陵游冷嗤道,“等他加冠,只怕要的是朕头顶的冕冠!”
“山阳王他……”芫华有些难以置信,可韩陵游话中分明又是那个意思。
“你想不到的,他就是能做得出来!”韩陵游指了指案上的密函,“看来山阳离西境太过近了些!”
“他当真……”芫华仍是将信将疑,“若真如此,山阳王实在是太过……”
“不仅如此,东夷的乌桓人也被他说动,里应外合,要破苍溪关南下,逐我中原之鹿。”
芫华终于明白,韩陵游恼怒的并非边境军务战事,而是那个年幼不肯安分守己的同母弟弟。诚如芫华所言,边事自有边将为他扫平,而这萧蔷之祸、肘腋之变,却需他亲手为之。若是异母兄弟,他自然少些掣肘,可偏偏韩祁泽是李太后的儿子。
“既然在河南宫亦不肯安生……”韩陵游正垂目思虑,忽瞧见了常顺,命道,“常顺,将这木椟交给皇太后,就说朕要送山阳王到广陵历练历练。”
常顺刚送了齐太医出去,正轻手轻脚地踱回殿中,不料却又得了个苦差,万般不情愿地应了声喏。
“前朝之事,陛下让常内侍前往……”
“此番,朕优容祁泽年幼,仍算家事!”韩陵游将木椟丢至常顺手中,待常顺领了退下,才徐徐道,“最后一次了!”
……
西境烽烟终是燃起。
韶荡人举大军南侵,来势不可谓不汹。东边的乌桓人亦乘势而起,企图成掎角之势,使中原王朝两面受敌,自顾不暇。东西两地的守将一时也是人人自危,不敢大意。
然则,京邑却仍就平静如常,朝臣依旧议着政事,女眷们依旧安居后寝。南方广陵去中原京邑万里之遥,湖泽众多,地底湿滑,看了那封密函的李太后却也未置一言,任由韩陵游派人将韩祁泽送到广陵,将他的封地由山阳改到了贫瘠未化的广陵。
永安宫前,韩祁泽伏于公宫门前哭诉求恩时,李太湖却闭门不见,只让颜姑姑回了句:“殿下若不肯去南方,就到西境的战场上戴罪杀敌去吧!”
“母后!母后!没有儿臣,西羌人也要反的呀!儿臣实在冤枉啊!乌桓,是他们先勾结的乌桓。”
绕是广陵王哭得声泪俱下,也终究没能得李太后一顾。
韩祁泽成了广陵王,与西羌、乌桓共分天下的前约自然做毁,可西羌和乌桓在西境点燃的战火一时却很难熄灭了。
京邑得到击退乌桓人的消息时,已是深冬。中德殿中,韩陵游正与大司马李延周商议兵事。
“季荣带兵的本事见长不少,颇有当年其兄的风范!”东部大军大获全胜,李延周抚掌喜道,“东线大破乌桓,斩杀首领,震慑东疆。武威郡到月琅郡一线异族咸来归附。这一仗总该教西羌知道我中原的厉害了。”
东境大患已定,韩陵游脸上却未见喜色:“季将军统兵的本事,朕从不怀疑。可西羌人虽然内耗颇重,却也比乌桓人凶煞悍勇数倍。”
“西边,的确打得辛苦了些!”李延周脸上也渐渐失了欢心之色。
“舅父,朕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李延周问道:“谁?”
“沈渝修!”
“沈……”李延周忽的挺直了身躯,复又缓缓坐下,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东西两疆皆乱,唯有他镇守的北境……”
“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
“当年的确小视他了!”李延周的幽深的目光看向窗外。
又是一场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