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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闲敲棋子落灯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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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元年五月东海王薨之讯传至京邑。司空方诩奉诏,持节视丧事。六月,葬东海恭王。韩桸文以庶子之身承继王位,自然感戴天恩,俯首称臣。长女韩云默受封沘阳公主,随方诩同返京邑,与安丰侯蒙鸿之孙、城门校尉蒙偓之子蒙骞择吉成婚。
芫华那时并不明白,京邑世家高门众多、豪族名府遍布,韩陵游为何独独要将沘阳赐婚与蒙家。安丰侯的长子蒙偓娶了先皇长兄齐王之女内黄公主韩眉之,其侄黄门侍郎蒙伋又尚涅阳公主韩聆之。如今韩云默以沘阳公主身份下嫁,蒙家便尚三位公主了。这于诸府世家,皆是独一份的荣宠。
许是先皇既崩,芫华又身受贵宠,今时今日已再无人记得当年河西宓氏受的冤辱了罢。眼见着蒙、宋两家荣贵尤胜从前,芫华自是不免有些怅意。
“沘阳孤身来京,又封了公主,随嫁的妆奁,自然需朕这个皇叔为她准备。要劳你为朕分忧了。”韩陵游似不曾察觉到芫华恹恹的颓然,翻了卷奏疏边看边说,“安丰侯的幼子,似乎近日也要成婚了,娶的宋家的女儿。听闻蒙鸿向来很喜爱那晚来之子,如今娶了贤内,他也该安心了!”
芫华听罢不觉叹道:“他终于还是娶了她人!”
安丰侯蒙鸿的幼子,正是那曾与芍华有婚约之盟的蒙佼。
信口而出的喃喃自语,等到察觉过来,为时已晚。
“你与那蒙家三公子很熟么?”韩陵游合了手上的奏疏放在一边,又取了另一卷打开,恍悟道,“朕忘了,蒙家和宓家故里皆在河西,你们两家是世交!”
“父亲离世后便不是了!”芫华调了辰砂,便整理御案上已批阅了的奏章,思索再三,才打定主意提议道,“陛下,为沘阳公主置办妆奁陪嫁的事,不如交给李昭仪吧?”
“珮滢?”御笔微顿,韩陵游抬眸,看见芫华怏怏神色,遂道,“也好,是该交代些是让她做做。你替朕知会珮滢一声!”
“陛下果真不懂女儿家的心思么?”郁郁寡欢的芫华忽然挑眉嗔道,“沘阳公主身份特殊,其陪嫁之物,自是疏忽大意不得。若是臣妾去同李昭仪说,只怕她要应付着筹备。若是陛下亲自去,李昭仪自然尽心竭力操办。”
“如此说来,你倒是很懂女儿家的心思。”韩陵游搁下御笔,伸过手来,揉了揉芫华脸颊,“朕还不是竟日里只想着参透你这丫头的女儿家心思!”
“分明自个儿不用心,赖臣妾头上。堂堂一国之君,原也会无理取闹。”芫华轻甩开韩陵游的手,佯怒道。
“待朕批阅了这些奏疏,随你一同去西宫。你便留在玉堂殿歇几日吧!这些日子,难为你一直留在中德殿了。”
……
芫华经月回到西宫玉堂殿。简枝、素蕊心念成疾,见了芫华便喜不自胜,关起门来竟将皇帝好好数落了一番。
芫华瞧着得意忘形的素蕊和简枝,唬道:“今夜陛下可是宿在西宫,你们长些心!”
两个丫头被芫华一吓,果真噤声不语。
待二人静下来,芫华才道:“今日从陛下处听来的,蒙三哥不日便要大婚了!”
“原本那段好姻缘终究是折了!”素蕊愁眉叹道,“大小姐若知道,该有锥心之痛!”
简枝愤愤然道:“世间男子,果然都是负心!”
“说着蒙三公子呢,你扯世间男子作甚?”素蕊扬手,一记落在简枝嘴上,“陛下待小姐不好么?”
简枝却道:“说着世间男子呢,你说陛下作甚?况且,他如今还不是在李昭仪宫中!”
素蕊听罢杏眸圆睁,以衣袖为掩,狠狠在简枝臂上掐下。如此一掐,简枝不禁吃疼,才觉方才言语之失,愁了眉与素蕊面面相觑。
“两个牙尖嘴利的丫头!”芫华却嗤嗤笑道,“我不在时,定然没少耍嘴皮子!”恰似未闻简枝提到的李珮滢。
“小姐!”素蕊张了张口,没再说话。简枝更是低了头沉默不语。
芫华仍是淡淡地笑:“我乏了。夜里有些凉,冰盆上的冰撤掉些吧!”
……
浅眠一觉,醒来恰是更深漏夜。蝉鸣嘲哳,夜虫窸窣,云台莲榭似有蛙声一片。
红罗鲛绡幔帐外,月华陆离,斑驳落在琉璃砖瓦,若星霜皎洁。暖风吹开罗帐一角……
玉堂殿是西宫规制最宏建构最精也最富丽的宫殿。除此之外,堪于匹敌的便是李珮滢的栖霞殿。一日之中,栖霞殿最美的辰光便是黄昏月升时分。如锦如缎的晚霞,恰似一袭巧手精裁细缝的锦绣曳地宫装,不偏不倚地翩跹曼落在栖霞宫的飞凤池之上,金赤绮错,富艳无双。这锦绣宫装,栖霞宫中人私语为凤帔,颇以此为傲,以为皇后之位非其主莫属。
相较之下,玉堂殿以外观视之,远是不如栖霞宫之堂皇傲立各宫殿阁,然其内里却是精妙无俦,琴轩、棋阁、书斋、画房、茶室、绣楼……一一齐备而相连相通。
芫华信手自书架上取了一卷书,却发现数月未临,布囊上惹了尘埃,一时间便没了意趣,拾级而上到了棋阁。
轻推绣闼,阁中一切宛然。棋枰上犹摆着当日未完的棋局——
“芫儿,这局恐怕你又要输了!”一子落下,韩陵游早已胸有成竹。
芫华自知棋艺平常,断然不是韩陵游的敌手,便潜下心来以旁观之姿观棋。黑白两子看似势均力敌、平分秋色,实则芫华手上的白子已是江郎才尽,而黑子却招招留有后手,迫得白子进退维谷、攻防两难。
芫华嫣然一笑:“臣妾已输了七盘,想来这盘要输,下盘也要输。陛下若还有半点怜香惜玉、网开一面的心思,不如让臣妾参详几日,待臣妾棋艺精进,再将这残局下完。”
韩陵游自然点头应允。
其实,芫华素来并不爱弈棋,根本无心去精研什么棋理,参详什么棋道,这一番说辞不过是连输了数局实在无趣说的托词罢了。眼下再看此局,芫华仍然没有破解之法。这一局,她的白子注定是输的。想着残局重弈的旧事,韩陵游一定不会记得,芫华便着手清理起了棋子。理清白子后的棋枰,黑子雄踞在棋枰之上。芫华看得出神,不知怎的,隐约竟看出了韩陵游的眉目来。芫华微恼地摇头,扬手将棋枰上的黑子一并推到对面的棋篓里,又将盛满黑子的棋篓移到手边。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在夜深时铮铮作响。芫华右手执白左手执黑,双手互弈。数手落下,黑白二子纵横间星罗于棋枰已呈开阖之势。芫华本心向白子,奈何起落之间,记力不济,竟是让黑子占据了上风,稳稳制住了白子。
见局势如此,芫华一怔一叹,推了棋子不再下了。常言人世如棋局,原来即便掌控风云,亦难呼风唤雨于自如。更可恨者,世人为棋子者多,为执棋者少;执棋者又负者稠,胜者稀。
芫华煞是疑心,这世上究竟是否有人不必为他人做棋子,或是否有人以世人为棋子而常立不败之地?
透过窗棂四顾,朦胧夜色里,栖霞殿的一砖一瓦并不可见,芫华只是百无聊赖,便这样闲闲望着。三年前郑予婉初进潜邸的那一晚,不觉浮现在芫华眼前继而又深刻进芫华心底。那时候先帝尚在。即便如今物是人非,芫华一直都记着韩陵游的身份是帝王。先帝旧事复演,也无甚可奇。
如此一想,不觉竟有了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