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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东海人远灵光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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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元年初,东海国传来消息:东海王韩颢渊病重。
韩陵游以少府钩盾令加中常侍衔,遣其率太医至东海王之鲁地封国视疾。
同年五月,勾钝令从东海鲁地灵光殿上带来了东海王薨逝之讯。东海王病殁的消息传到中德殿时,芫华正在殿中,用辰砂调墨,素手一颤,竟将朱墨溅到了御案上。
韩陵游执笔的手微顿。“怎么了?”
芫华微笑着掩过淡淡仓皇,镇定道:“春夏相交,有些困乏了。还望陛下恕罪!”
“何罪需恕?不过几点朱砂。”韩陵游放下御笔,去握芫华微颤的手,“困倦了便去偏殿歇会儿吧!”
“诺!”芫华将溅到御案上的朱砂擦拭干净。步下丹墀时,瞧见中常侍躬身退到一边,芫华隐隐觉得灵光殿里之故事似乎并非那样寻常。短短半年时间未到,韩颢渊便得如此一场重病,继而病笃而亡。这场病,从始至终,芫华都心存怀疑。殿中的朱壁玉柱一一向后,芫华不觉回首而望,看见仍旧是那张朗润如玉的俊逸容颜,却不知自己回首的刹那,他的神色已渐渐冰冷森然。
……
偏殿的美人榻上,芫华斜卧其间,原无睡意的她不知为何躺下后竟也睡得酣然……
芫华从噩梦中惊醒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守在殿外的宫婢匆匆近前,瞧见犹带倦意的昭仪娘娘正捧心细喘。
“取净水来!”心绪稍定时,芫华便让那宫婢去取水。
方才的梦太过真实,仿佛真有人扼着自己的咽喉,要生生将她脖颈掐断,芫华看似心绪渐宁,实则仍是惊魂未定。
东海王的死,只怕确是不寻常。正因如此,韩颢渊含恨带屈的魂魄才会游荡到京邑,找到这中德殿里吧!
想到此间,芫华的身子便因心有余悸而不能自制地颤抖起来。连划过脸颊的泪,亦因她身颤难止而成蜿蜒。
“娘娘!”小宫婢怯怯的声音传入芫华耳中。
芫华醒过神来,盛满清水的金盆已在眼前。
盥洗之后,芫华已是神色如常。只是,梳洗罢,那小宫女问她是否要去前殿时,芫华却摇了摇头。
“出去走走吧!”
“诺!”小宫女即刻应诺,旋又问芫华道,“娘娘是否要差人知会陛下一声,以免陛下担心娘娘……”
“不必了,本宫只在近处走走罢了,无甚可担心的。” 芫华有些不耐烦道。
那一瞬,芫华心中忽生出许多疑问:那些宫娥内侍眼里,自己究竟是什么?镂像描金、衣绨戴绣的横梁立柱,勾画的究竟是华美绝伦的央央宫室还是精致工巧的寂寂囚笼?布衣庶人眼中锦衣华裳、珍馐佳肴的帝王妃嫔,为何在自己眼中更像是笼中的画眉鸟、金丝雀?
……
御苑里,芍药花已经开遍,红粉黄紫,错落其间,幽香纷然,花气袭人。
“五月花神,果然名不虚传!”芫华伫立花前,喃喃道,由花忆人,便想到了长姐芍华。那个因生在五月而被名为芍华的兰质蕙心的女子,如今却年复一年,庵堂幽居,青灯黄卷,错失流年,负尽韶华。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溱洧之滨,碧水春风,执手并肩的恋人,谈笑晏晏,可意中人的芍药花终是没能送到女子手中!
“芫华姐姐!”
芫华旋踵回顾。来人正是郦邑公主韩诉之。
“芫华姐姐,诉之许久未见你了!”韩诉之急趋近前,捉着芫华的手,便是一阵抱怨,“每去玉堂殿寻你,素蕊、简枝总说你在中德殿。到底这宫里头,皇帝哥哥最大!”
芫华一怔,遂笑道:“今日不是遇着了么?”
韩诉之却愁着眉眼,垂眸道:“只恐以后难见姐姐了!”
芫华这才想到,倏忽几年过去,韩诉之也正是到了离宫出嫁的年纪了。
“是陛下还是母后要为你指婚?”
韩诉之努嘴道:“姐姐糊涂了,若是皇兄指婚,姐姐如何会不知?是母后,让我嫁少府之子。”
少府李延齐,正是李太后的少弟,极为李太后喜欢。
芫华见韩诉之面有不喜之色,遂问道:“母后的这位侄儿,你不喜欢?”
“我又不曾见过他,怎知他是好是坏?”韩诉之敛眉叹息,“原来谁家嫁女儿皆是如此。帝王天家,也是不作例外的。”
“既未相见,或是个俊逸多才的世家公子也未可知!”芫华看着少女心事的韩诉之心生不舍,便劝道,“想来母后也是周详思虑下才为你指的婚事!”
“罢了罢了!怎能人人都有姐姐这般福气。姐姐当年虽不曾见过皇兄……”韩诉之怅叹,俯身嗅着芍药的花香,疑道,“从前这时节园里似乎并没有那样多的芍药。今年是花匠躲懒么,种了这许多,竟是盖过群芳?”
芫华这才发觉今岁此季御苑里的花木盆景,确以芍药为最多,忽想起韩陵游似乎曾问过她喜欢什么花,因为芍华的缘故,自己信口便说了芍药。
“大约便是如此吧!”芫华笑着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胡思妄想,想着当日韩陵游也不过是信口一问罢了。
“嫂嫂……”韩诉之忽然起身,换了称谓,欲言又止,终还是噤声不语。
“内务署的人还不敢如此造次!”声音近得就在耳畔,温柔含情,“不过为着你喜欢罢了!”
芫华侧身看去,韩陵游竟真在眼前。
“陛下怎么……也有闲情雅致……”
“朕寻遍整座中德殿都不见你。连篇累牍的奏疏一时变得无趣至极!”韩陵游长身立在芍药花海前,眸光所及却在芫华身上。
这时候,芫华和韩陵游听到了韩诉之重重的叹息。“皇兄、嫂嫂,诉之先告退了”
往日里,见此情状,韩诉之少不得要揶揄几句,如今满腹心事,连离去的背影亦是萧疏颓唐。
韩陵游奇道:“这丫头,似乎与往日不同!”
芫华莞尔一笑:“女儿家的心事罢了!诉之不小了,母后似乎为她物色了人家。”
“唔,是么?这是好事。先皇的五位公主,只剩她一人还留在宫中,也是该许人家了。”韩陵游只这般云淡风轻道。
芫华淡淡露出微笑,心底却慨叹郦邑公主生母身份不尊,位分又低,以致她即便寄养于长秋宫,终究只是庶出的公主。譬犹如今,韩陵游便未曾想过问一句李太后瞧上的是哪家公子。
“东海王薨前上书于朕,请勾钝令代为转呈。”韩陵游毫无征兆地提起了韩颢渊。
芫华听到“东海王”三字,不觉心颤。
……
冰盆上置满了从凌阴冰室里新取来的冰块。一室阴凉。芫华陪韩陵游阅了一下午的奏章。韩陵游却只字未提东海王,直到晚膳后,韩陵游才将韩颢渊的上疏取了给芫华瞧。
御案前,已故东海王的奏疏横陈其上:
臣蒙恩备藩,特受二国,以主灵光,乘舆礼乐,殊异众王。虽天恩无量,惜自修不谨,被疾负病,连年累月,使郡国悲恻,为朝廷忧念。臣伏惟陛下,不知所言。内自省视,气力羸弱,复望阙庭无望,奉承帷幄已难。辜负重恩,衔恨黄泉,深以为恨。皇恩悯哀,以臣无嫡男承嗣继位,愿还东海郡;处臣三女小国侯,葆一世无虞。宿昔常计,惟愿在此。臣病榻弥留,恐言未尽意,惟陛下加供皇太后,数进御餐。愿并谢诸王,不意永不复相见也。
臣东海王颢渊上
芫华读罢疏简,良久未语,不免凄凄哀恻,想到韩颢渊离京之时,自己曾赠予他四字锦囊,嘱他非至危厄困顿至极绝不可启,不知他病险交加之际是否启封此锦囊。只是如今这般结局,是耶非耶,又有何分别?
烈士断腕。这便是芫华留给韩颢渊的锦囊里所藏的字。
芫华自曾祈盼东海王能在鲁国的灵光宫里无灾无难,得寿永年。可惜,天未从己愿。甚或可以说是韩陵游未从己愿。
以一己之殒命,换阖族之安稳,总是强如举族倾覆,封国无存。当日落笔写下那四字时,芫华想到了父亲宓闵成,似在一时便彻悟父亲当年求死疆场,保宓氏阖族的用心。
父亲死后很久,芫华才从父亲旧部口中得知父亲当年在沙场之上一心求死的决心。芫华曾经很是不解,父亲为何要求死,为何忍心留下凄惨伶仃的宓氏老小。
经年之后,芫华才明白,父亲当年被污蔑有通敌之嫌,若不战死沙场,宓家只怕满门都要受牵而遭株连之罪。那是父亲用生命压下的赌注——舍一己之身,保宓氏满门。
父亲的战死,为宓家留下了一线生机;东海王的病殁,何尝不是为了东海王族一系的安危而舍己求全?
“既是如此,陛下意欲如何处置决断?”终究对故东海王心生愧意,芫华淡淡问道,不知殁了韩颢渊的东海王族是否还是韩陵游的忌惮。
“以‘恭’为谥,以天子礼厚葬!庶子桸文继东海王之位。长女云默,封沘阳公主,赐婚蒙氏。”韩陵游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想来在心中已是盘桓良久。
“陛下厚待东海王一族了!”芫华惊愕,不觉道,心中却如何不明白——雷厉,与怀柔,本不过都是他坐稳江山的手段。
“唔,芫儿心中,真是这般想么?”韩陵游阖上东海王的陈情疏奏,幽深的眸光扫过身边女子,照向远方漆黑的夜。
“陛下说过,前朝事不该是女儿家一般的柔婉优容。”芫华别过身将韩陵游递来的简牍放在御案上,看到他幽邃锋利的眼芒,心中微动,才觉自己言语有失。依她之言,韩陵游的厚待岂非成了假意?
“可会觉得朕善伪?”芫华正在战战兢兢,不知如何圆话时,却听到韩陵游这样问她。
“陛下……”一声低唤后,芫华却不知该说什么。
“朕若不断了他的熊掌,难保他锋利的指爪不会伸向朕。芫儿,你懂么,朕也想要在卧榻之侧安睡片刻?”温热的手覆在芫华微凉的手上,却使芫华愈觉冷彻。
“陛下乃一国之君,天下共主,岂有不可安睡之理?”芫华勉力微笑道。
“抑或,朕想要的委实太多,因此比寻常人容易不安得多。”韩陵游明澈而幽深的眼眸凝视着身边的女子,忽而道起往事,“朕十岁那年,先皇以《春秋左传》中吴季子辞位让贤一事问朕。朕以四字答之,你可知是哪四字?”
芫华摇头。
“愚戆无比!”韩陵游冷嗤道,“古来那些辞让王位的愚戆之辈,被后人许为圣人先贤,真是可笑至极、迂阔无比。”
芫华听罢有些心惊,不觉仓皇回首。直至微瑟的唇齿被火热的舌撬开,芫华才在韩陵游眼底捕捉到了那被自己忽视已久的浓炙爱欲。
芫华不意如此,惊愕间险些挣扎推拒,惊魂略定时,便即刻想到自己是不能推拒的。
“夜色已深,今夜宿在这里吧!”他伏在她肩头,将身下的女人紧紧箍在怀中。绝色的美人与锦绣的江山,鱼与熊掌,他要兼得!
“陛下,这不合……”芫华被箍得有些疼,却不敢动弹分毫。
“知道朕是陛下……便好!”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说道,温存却又带有警示的意味。
芫华终于惶恐不敢言,甚至不敢移开眼,只觉心跳脉搏迅疾得怖人。而此种情状却并非情欲使然,完完全全是来自于心底流露的恐惧。抑或,从中德门前的那一声“陛下”开始,芫华便对韩陵游生出疏离之感。而心底恐惧的种子,亦在那时生根。
韩陵游将芫华的无措尽收眼底,幽邃的神色忽然变得愈加复杂而难以捉摸,蓦地将怀中的女人抱起,大步走向内殿。
龙榻之下,衣钗委地无人拾,美人已被抱上风光旖旎的榻上。纱帐翩然委地,将御榻与外间隔绝。
在躯壳下沉如坠深渊冰窟的那一霎,有人浅吻芫华绯红滚烫的耳根,低声对她说道:“芫儿,朕想要你……做朕的皇后!”
……
梦里醒来时,尚在夜里。疏朗的月光柔和地照进殿内,芫华便再也睡不下了,入梦前听到的那句“朕想要你做朕的皇后”究竟是梦里听见,还是亲耳所闻,芫华已有些分不清了。枕边人却双眸紧阖睡得很稳,看来也很是安逸放松,眉目的轮廓更是难见的柔和。芫华正要翻身,却听头顶传来慵慵懒懒的声音,问她道:“醒了?”
芫华低低呢喃一声。
“睡不惯么?”韩陵游伸手让芫华枕在自己的臂腕上,侧首静静看着怀中的女人。
“臣妾今夜本不该宿在此处……”历代为帝王专宠的后妃,无有不被冠上红颜祸水、祸乱朝纲的罪名,能善终者亦在少数,父冤未平,芫华自问亦算惜命之人,无意成众矢之的。
“朕去玉堂殿,与你来中德殿,有甚分别?”
除了招摇些,也的确是无甚分别。
“臣妾在玉堂殿睡得安稳些!”芫华只得如是说。
“日后住惯了中德殿,一样睡得安稳。”
芫华惊得惺忪睡眼圆睁,一时睡意了无。
“朕昨夜便说过,要立你为后!”
“陛下!”芫华抬眸对上韩陵游灼灼目光,竟疑是仍在梦中。
“为朕生个皇子吧,芫儿!”
母借子贵,只要有子,以芫华昭仪的位分,越过同为昭仪的李珮滢,封为皇后,朝堂后寝自然不敢非议妄论。
芫华笑了笑,没有说话。抑或是想起了那个意外失去的孩子,芫华听到“皇子”二字,心中反有些郁滞难抒。
“信朕!”温热的吻浅浅落在芫华眉心、眼角、脸颊、双唇……
待芫华回神,方才的信誓旦旦,早已化作了痴缠温存的床笫柔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