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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红袖添香附风雅 ...

  •   建元三十三年冬初,东海王韩颢渊离开京邑,前往封地。
      “东海王这一走,陛下终可稍稍安心些了!”芫华轻拢风氅,复又将凉凉的手缩回暖筒里,慨叹长吁,“索性,未生出什么大乱来。”
      “天下治乱,未可只看洋面波平浪静。”年轻的帝王负手立在魏巍城阙之上,看着迢迢车马出城而去,眸光斜落,对身后女子道,“先帝驾崩当日,你从东宫赶到中德殿时,朕便同你说过……以后的路,还长着。”
      芫华微怔,韩陵游曾说的这句话她自然记得,只是却不曾细想这路是如何一条路,又是谁的路。芫华唇角微动,想说未说。即便立在韩陵游身后,芫华依旧可想见,此时此刻的韩陵游,锋锐目光比这天地凝寒更显冷彻。有一时,芫华竟以为正是他周身凛寒,这天雪纷纷才会如此寒彻冻人。
      “回去吧!”
      东海王的车驾,施施然向城外而去,覆在纷纷白雪里,已然点点星星不可见。
      芫华问道:“陛下要回中德殿么?”
      转身轻拂去落在芫华鼻尖的星雪,韩陵游道:“去你宫里!”
      ……
      帝后未定,长秋无主。新帝将最宠爱的后妃安置在了西宫最富丽的玉堂殿里。
      缷下风氅暖筒,素蕊替芫华抖落衣裙上的雪星,简枝则去取手炉了。
      “娘家带来的人,果然细心许多。”瞧见素蕊仔细为芫华拂去衣上风雪的上心模样,韩陵游忽然感慨道。
      “娘娘素有寒凝血淤之症,凡冬雪外出,奴婢们每不敢怠慢的!”素蕊停下动作,恭声回道。
      芫华却掩袖而笑,走近几步,掸去韩陵游袖间疏疏几粒细细雪粒,对素蕊道:“你可不懂了,陛下这是怨怪无人为他掸去衣间袖里的风雪呢?”
      素蕊慌得跪下,静待责罚。韩陵游却似乎心情大好。素蕊直以为芫华会错了韩陵游的心意,只听韩陵游后来道“有你一人知朕,足矣”,才知芫华所言非虚。
      谈笑间,韩陵游与芫华携手向暖阁的书斋而去。简枝取来手炉时,早不见了二人身影,只见素蕊一人嘻嘻地笑。简枝便问她何事欢喜。素蕊便故作神秘,叫简枝附耳过来,小声地一字一顿道:“陛下似乎真的很喜欢小姐呢!”
      简枝听罢,却是一脸厌弃:“平素你一直说我笨,今日我瞧着,你也不聪明。这事,我原是早知道的。”
      “不聪明便不聪明!”素蕊懒于与简枝计较,夺了简枝手中的手炉便撂下她走开了。
      ……
      “祁泽前往河南宫前,去永安宫见过母后?”
      “陛下果然好神通。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眼!”芫华手自将白檀与银炭一一投入金兽暖炉中,看着香烟袅袅,嫣然回首,神秘道,“让臣妾猜猜,陛下是如何知晓的。”
      书案前,韩陵游收回正欲往笔架上取笔的手,看向芫华,笑道:“你且说说看!”
      芫华笑着走近,在韩陵游身旁坐下,缓缓道:“臣妾愚钝,猜不到旁人,只知那位竟日里被陛下唤作‘珮滢’的昭仪娘娘!”
      “还说什么都瞒不过朕的眼,又有什么瞒过你的眼了?只是……”韩陵游顿了顿,明熠熠的眼落在芫华淡绯色的容颜上,正色道,“芫儿,你在金兽里放了什么香?”
      芫华微怔,不知韩陵游何意,不觉向暖炉望去,却听身旁人突然道:“有些发酸!”
      “陛下,不听臣妾说山阳王的事了么?”芫华回首,睇视韩陵游一眼,微嗔道。
      “自然要听,你说便是!”韩陵游本欲再戏言几句,却恐真的恼了佳人,只好作罢。
      芫华这才正色道:“说来也巧,那日并非初一十五。茂州新贡当年的碧溪春来。臣妾奉陛下之命给永安宫送去,偏偏就遇上了山阳王。”
      “倒真是很巧!”韩陵游自案边的一卷宣纸取出一张,细细铺平。红檀的纸镇轻扫过描金的白宣,发出低低的沙沙声。
      “山阳王见了臣妾很是惊惶。倒是母后……想来是怕叫臣妾回避反让人生疑,是以留臣妾下来。”说到此,芫华沉吟些微,才道,“只是臣妾在场,山阳王对母后说的恐怕非是原先想说的话了。”
      “那便说说山阳王想让你这位嫂嫂听到的话吧!”
      芫华心下一紧。她原就疑心自己撞上山阳王到永安宫哭诉一事乃是太后有意安排,听韩陵游话里的意思,似乎他也如是断定。
      “无非就是些李氏、沈氏向为宿敌,寄书于东海王是引蛇出动的意思云云。” 想到韩祁泽当日所说乃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芫华越发觉得山阳王的心机诡谲阴沉。
      “他这是要朕这个做皇兄的感激他呀!可他不搅个天翻地覆,却难以甘心!”
      芫华轻叹:“只恐母后也教他瞒住了!”
      紫毫的长锋笔直落入清水坛中,漾开一圈圈的粼粼波纹。待到笔润锋出,坛中水纹才渐隐渐消。芫华正看得出神,忽然想到当日大行前殿的哭丧,韩祁泽无悲无伤的哀哭。
      废太子出身的异母兄长与野心勃勃的同母胞弟,究竟谁更能撼动新帝坐稳天下的根基?
      当日,先皇殡礼已毕,旬日便是新帝登基之典。谁料登基大礼的前三日,东海王收到舅父沈况的一封密信。信中言辞切切,深痛沉悲,以东海王无端被废为憾,沈太后幽殁北宫为恨,历数沈李两家积怨。信末以秦世公子扶苏、将闾之鉴,痛请东海王报死母、失位之大仇,以防新帝位稳,杀戒大开。
      东海王得书,惶怖难安,呈书皇帝。追究彻查之下,水落石出。此系有心人意图不轨,飞书毁谤东海王韩颢渊。可谁能料到如此一封为沈氏深谋远虑、甚或要置李氏于死地的长远计,竟是出自山阳王韩祁泽之手?
      “母后到底看重了这同母兄弟间的手足之情!”韩陵游冷嗤道,“可我们这位山阳王不知心中是如何盘算了!”
      “惟愿山阳王是一时糊涂而已。迁居河南宫,已是陛下顾念手足之情的莫大恩赐与宽仁了!”芫华轻叹道,“只是难为了东海王,三番四次被无缘无由地置于风口浪尖上!”
      韩陵游听罢,神色肃然:“风口浪尖倒是真!”
      言下之意,无缘无由乃是假!韩颢渊怀中之玉,到底太过耀眼了。芫华悟到韩陵游话中之意,便不再提东海王了。
      “罢了,难得有个闲心,这些恼人烦的事不提也罢!”韩陵游将笔落向案头的端砚时,才发觉砚上无墨,对芫华道,“替朕研墨吧!”
      “诺!”芫华应声,轻启砚盖,娴熟地滴入几滴绿竹清露,便从案角的木匣子里取出一块新墨。
      韩陵游只觉那墨锭极是眼熟,问道:“这是朕在潜邸时送你的那块徽州松烟墨?”
      芫华莞尔笑道:“陛下竟还记得?”
      “缘何一直未用?”韩陵游道,“那可是容少傅自徽州故里回京后,赠与朕的上乘徽墨。寻常人,纵有千金也是难求。”
      “正因是好墨,臣妾字拙,用这样上佳的墨锭,殊觉不值。可要赠与旁人,臣妾又岂敢?思来想去,回赠陛下才是上策!”
      “论慧黠机变,少有人能胜你!”韩陵游朗声笑道,“翠幕留花,红袖添香,朕今日也难得附庸风雅一回。”
      芫华正欲言平日里韩陵游在中德殿批阅奏章上疏时,她亦常有研墨添香之事,却被韩陵游抢先道:“案牍劳形之属,可算不得!”
      芫华努嘴佯嗔,揶揄道:“帝王家,连附庸的风雅,都比别家风流雅致些。”
      韩陵游含笑反问道:“帝王家,磨墨添香的红袖佳人,不也比别家娇妍出众?”
      芫华侧眸望去,但见韩陵游正凝神看着自己,便故作未见,低了头,轻研墨锭,待流光的浓墨与清水浑融,才称赞道:“墨泛青紫光,看来的确是块好墨!”
      “光滑细腻,无裂无缺,墨香醇正!”韩陵游提笔沾墨停匀,在白宣上笔走游龙,写下一个“芫”字,笑看芫华,“是块上好的松烟墨!”
      芫华亦嫣然笑道:“论识墨品砚,陛下高臣妾何止一手?”
      “说话愈发乖巧玲珑了!”韩陵游伸手,牵芫华站到身前,将手上的狼毫长锋交到芫华手中,握起芫华柔荑素手,书下一个“华”字,遂凝眸看着怀中佳人娇态可人,温声笑道,“‘华’与‘花’同字,果然是花一般娇妍的美人!”
      “哪是花一般的美人,不过花一般的年纪罢了。”芫华盯着宣纸上的御笔,淡淡地笑着,眉眼正如绚烂当时的娇花,说道,“可惜,繁花常苦盛期太短,枯荣有时。”
      “小小年纪,这样感时伤怀?”韩陵游将笔尾轻叩芫华额头,佯嗔道,“少年老成,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已二九,及笄三年,不小了!”芫华偏故作老成,一板一眼道,趁着韩陵游不注意巧手夺过他手中的狼毫笔,欲在“芫华”二字旁写些什么,落笔却是迟疑。
      “朕这赏花人眼里,花期却还长着!”
      芫华握笔的手忽被温热的掌心覆盖。韩陵游扶着芫华的手,提笔落墨,在“芫华”二字一侧写下“陵游”。
      芫华心念微动,竟不觉寒噤嚏声。
      韩陵游垂眸问道:“可是觉得冷了?”
      “想是炭燃尽了!”芫华偎在韩陵游怀中,一时间便觉暖意袭身,柔声说道,“过了今冬,天暖了便好!”
      韩陵游颔首,眸光如炬:“开春,便是新的纪元了!”
      这世间不会有建元三十四年了,有的只有承平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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