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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盈盈寒凛春难近 ...

  •   按律制,大行皇帝驾崩后,皇太子即刻即位为新帝,总揽朝政,而正式的登基大典则与一月后的先帝会葬前后同时。这一个月,便是新帝稳固政权的最佳时机,也是可能丧失政权的最危时刻。
      前朝历代,有多少新皇雷厉风行、杀伐决断将龙椅坐稳,又有多少废帝优柔寡断,将大好江山拱手于人。已然不胜枚举了。
      先帝既崩,韩陵游便即刻下令京师禁严,无论官吏平民,无事不得出入京畿,凡从各城出入者,都需在京兆府造册登名。此外,朝中要员的官邸、府邸也已密布斥候,秘密监视。如此,不过为了防止归藩就国的诸王与朝臣高官显爵勾结掀起风浪,动摇朝局。
      严防之下,头七的守夜,并无甚错乱。芫华虽日日跪在前殿守灵,身体不知怎的却渐渐好转许多,着实很是令人意外。倒是新帝韩陵游,这七日里明面上除了守灵便是上朝,暗中却无刻不再排布应防着暗河下的随时泛起的涌流,竟是消瘦不少。星夜疯长的胡茬布满下颌及两颊,反衬出几分沉稳气度,隐隐然可见的龙章凤姿、帝王气度。
      登基大典未行,新帝后宫也未册封。芫华与李珮滢诸人仍住在东宫。皇太后体恤两位儿媳连日守灵辛劳,且其后又有许多事物需料理,便将二人接到长秋宫中住下。
      宫中于是纷纷传言皇帝登基后的后妃册封,未来入主长秋宫的新主之选,便出在太子妃李氏与良娣宓氏之间。
      这些宫娥内侍们的传言,芫华素来左耳听了右耳便忘。然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芫华专宠有时,总是有些容易叫人怀恨的。头一个要恨芫华的,便是昔日潜邸中的太子妃李珮滢。
      昔日在东宫时,芫华与太子妃自从当日李珮滢到芫华处问罪无果后素来泾渭不犯,如今到了长秋宫却难免抬头相见。
      那日,芫华闲来无事在长秋宫偏殿外的小亭小憩。天气渐暖,天光亦好。头七过后,虽不必日夜守在中德殿,但每日早晚的朝夕哭奠不可不去。太后太妃迁往永安宫、永宁宫,潜邸诸妃搬入西宫的一应事宜都需经手操办,芫华很是难得得到这样一个闲暇。
      怎奈一样忙着后宫事务的李珮滢,也难得有此闲暇,又极巧合地也到了这亭中。
      芫华依礼问安,别无他话。在东宫时,芫华知晓李珮滢对自己心中是有些芥蒂的,一向是敬而远之。今日却是不得不应对了。
      “从小到大,但凡他喜欢的,我便也去喜欢。可是宓芫华,我却恨你恨得牙痒。”李珮滢甫开口便如是说。
      芫华是极佩服李珮滢开门见山般说恨她这样的话的,那需要性情,需要胆魄,也需要依恃,不可缺一。可甫听李珮滢说这话时,芫华却很是惊愕。她记得自己为何入宫,亦记得长姐芍华困于情爱而祝发出家后,更觉情爱不过伤人兼伤己,益少而害多,情深易不寿。如今细思来,未及遇上他人,便遇上了他,亦只能嫁于他。自己心中究竟有几分是爱他,几分是敬他,几分是畏他……思绪万千,芫华有些不敢捋清。
      “我十四岁嫁入东宫为太子妃,你初入东宫是十三岁吧?我十四岁以前,我们虽不是夫妻,却是嫡亲的表兄妹。你在十三岁前,是他何人?” 李珮滢朝芫华笑了笑,迎面的夕阳昏黄,如薄幕轻纱般笼罩下来,余晖暖暖地洒在她清癯的脸上,化开了她一贯的倨傲。
      多年之后,芫华才读懂李珮滢当时的神色,那是所爱被夺的恨、怨、不甘心与无能为力。
      “他若心中有你,你便是他心尖的人。可有朝一日,他心中若没了你,你还是宓芫华,只是……并不是那个独占恩宠的宓芫华而已了。而这样的宓芫华便什么也不是了。”
      芫华仍报以疏疏淡淡的笑,感谢李珮滢的提点。李珮滢的话锋确如刀尖剑脊,却伤不了心有所备的芫华。这样的道理,芫华何尝不懂。李珮滢想要伤她脏腑、毁她心念,终究是不能的。
      作为高门千金、太子正妃的李珮滢,一向有着高人一等的自负与骄矜,与人来往应答时素来话少,亦不喜旁人话多。可芫华的默然不语,她是很憎恶的。终于,她转身而去,背对夕阳:“你有何资格与我争这皇后之位?”一字一字,说于身后人听。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妻是不离不弃、携手一生的家眷,注定生死到老。妾却是可随意赏赐买卖的用物,不想要了如何都使得。
      芫华想,李珮滢想说的便是这层意思吧。
      南宛豪强之后,太子正妃,皇太后的内侄女,新帝的亲表妹……芫华惶惶想起了自己罪臣之女的身份,脸上露出淡淡苦涩,终于开口说话,却是喃喃的自语:“有心而无力!”
      ……
      “芫儿!”
      过了许久,天色已有些晦暗,芫华忽然听到韩陵游的声音。
      “你坐在这里,是在等朕么?”
      芫华一时还有些失神,信口应了一声。
      “起来!”韩陵游的语气颇重,听来竟有几分呵责,“前朝诸事千头万绪,还要朕再分出点心思惦记你的康健?”
      “陛下!”芫华不曾听过韩陵游这般口吻说话,便知前朝定是出了乱子,鬼使神差地,竟问道,“陛下因何事龙颜不悦,芫儿可能分忧一二?”
      韩陵游忽然眸光一闪,将芫华扶了起来,认真道:“父皇病重时,你也曾到御前侍药,可有听父皇提起过什么遗诏……”
      头七刚过,先帝留有遗诏的谣传,便在禁宫中不胫而走。
      建元三十二年,前太子、东海王韩颢渊自封地入朝觐见,并从行是年的岱宗封禅。泰山封禅后,大行皇帝身体每况愈下,眼见大限将至,竟然没舍得让东海王韩颢渊归国。是以先帝驾崩之风口浪尖,前太子之身的东海王韩颢渊,恰恰身在京都皇城中。如今,遗诏一事风传,谣诼顿时四起。将东海王留京与遗诏二事并论,做了许多牵强附会之解,无非是说当年沈后被废,如今的皇太后登上后位,东海王自让储君之位于当今圣上。多年过后,先帝或许怜悯着他的无辜而废,圣心忽易,是以留他在京,许是另有用心。
      “遗诏倒是不曾听闻,只是……如今东海王怕要寝食难安了!” 斜阳残照里,芫华幽昧的目光落在长秋宫主殿上,似是信口感叹。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韩陵游淡淡地说出这八个字。
      芫华心中咯噔,暗笑自己与东海王,今时今日倒是同病相怜了。可正如她无力与李珮滢争夺后位一般,东海王又有何实力敢争这帝位?难道仅凭那沈后尚未归藩就国的幼子中山王韩晏洵?
      “遗诏之事大抵空穴来风,臣妾斗胆,陛下不若矫先帝之诏,平悠悠之口。事涉国政安稳、天下安危,父皇泉下有知,亦不忍苛责陛下!”言罢,芫华便有些惊讶自己竟出口这番说辞,心中顿生悔意。
      韩陵游倒似并未察觉,犹自道:“朕担心的是,此事一出,他便真存了那样的心思。”现下,他最不放心的终究是长兄东海王韩颢渊。
      帝王之怒,流血千里;帝王之惮……东海王恐是难全其身了。那一刻,芫华便已看到了韩颢渊的前途与末路。
      “东海王当年乃自禅太子之位。建元二十九年,沈后薨逝后,他便去了鲁地做他的藩王,去岁是第一遭入京。这些年也安分守己,无有出格之事……”大抵因同是天涯沦落人,芫华不免为东海王说了句情。
      “傻丫头,前朝之事,岂可如你女儿家般柔婉优容?”韩陵游轻点芫华眉心,温柔一贯。
      芫华含笑抬眸,刹那间看见韩陵游漆黑的眼眸如天际的星子,在傍晚的天幕下,熠熠含光。他早已不再是当年东宫潜邸暗暗蛰伏的储君了,这一点,先帝驾崩的那一天,芫华便从他眼底看出来了,只是心中仍觉有些恻恻寒意。
      再晚些时候,韩陵游携李珮滢和芫华到中德殿,行“夕奠”之礼。芫华见到的东海王,面对新帝时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如惊弓之鸟,灵前亦不敢与中山王跪在一处,唯恐韩陵游因此愈加猜疑。
      芫华便想,自己已被李珮滢视作劲敌,有朝一日,李珮滢登上后位,自己会否也如东海王今日这般危如累卵、朝难虑夕?
      ……
      二月底三月初时,接到竹使符的诸侯王公、各郡郡守陆续从郡国封地入京。先皇的皇子,归藩就国之后,初次齐聚京邑。先皇一生十一子,除皇三子楚王韩章淙为美人严氏所生外,其余诸子非李皇后所出,便是废后沈氏之子,其于无形中,便是两方势力交汇,难得太平。
      芫华对先皇的这些子嗣不甚了解,除了当年轻薄于己的临淮王韩承洛外,单知楚王韩章淙因母妃位分低微,自韩陵游被立为皇太子后便曲意亲附,以求庇护。韩陵游对他尚算亲厚。就中缘由,芫华猜测,除了主动归附外,韩章淙的势力身家难成气候,也是重要一因。
      沈皇后在建元十七年失去后位,但沈氏仍是北方大族,纵然大伤元气,根基却仍稳固。即便前太子无争位之心,若有心人借此发挥,亦可造成不小的混乱动荡。
      沈氏、东海王,才是目下韩陵游最忌惮的,朝野上下,几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芫华并不知晓,韩陵游是否生过防范同母兄弟之心。大行皇帝出殡前,诸王重臣于中德殿前哭丧送行时,山阳王韩祁泽捂袖掩泣,作嚎啕大哭状却无涕无泪的情形,他又是否察觉!
      三月中。大行皇帝梓宫出殡下葬。八纵八横的引幡人后,浩浩汤汤的天子仪驾紧随其后,旄头先驱、銮辂铃摇、龙旗招招。一百零八个抬棺人抬大行皇帝梓宫在后。之后便是文武百官、皇亲国戚。芫华等后妃与韩氏诸王,分列于嗣皇帝与皇太后身后两侧,直在迢迢长队的末位。
      眼前长长数里的长队施施然前行,銮铃的声音若有似无地从前方飘来,仿佛汪洋大河下静静涌动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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