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22、第二十二章 云晦雨暗山陵崩

　　建元三十三年的开春，天气冷彻异常。二月里，一连数日寒风大雪。纵有炉火暖榻，芫华仍觉在身在凌阴冰窖里，冰冷而麻木不堪。
　　素蕊、简枝守在芫华榻前，寸步不敢离去。
　　快有两月了，算来会在今岁中秋前后，倒像是个如意的吉兆。
　　芫儿，它终究与我们无缘。
　　当务之急，是保良娣康健无虞。若为此落下病根，则后患无穷。
　　李皇后的话，太子的话，太医署一众太医的话，嗡嗡地绕在芫华耳边，一遍复一遍。芫华阖了阖眼，泪便顺着眼角落下，浸湿了青丝玉枕。
　　“小姐，你……”素蕊红着眼，哽咽着说道，“小姐，你说句话吧！我和简枝，想听你说说话。”
　　简枝伏在榻前，纹丝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芫华，听了素蕊一番话，泪已忍不住潸然落下。她不停地颔首，盼着芫华说一句短短的话，哪怕是应一声“嗯”。榻上万念俱灰的女子，除了偶尔一张一阖却失了焦的眸，再没有什么像个活人了。
　　芫华素来身体弱于寻常人，小产滑胎已是伤了根源，心中又是郁滞难抒，活死人般流连病榻已有旬日。太医署的医官们说破了嘴皮，请良娣万万要依方服药，仔细将养，病体自可康复，亦有再孕之机。太子殿下于是日日躬亲喂芫华喝下那一碗碗到芫华嘴里已品不出苦涩的药。可是，再好的医者也医不了病患的心病。
　　两年前，芊华的女儿令仪甫出生时，芫华从稳婆手中接过那将将从娘胎里出来的小婴孩：稀疏的头发，皱红的面色，昙花一现般微睁的迷蒙的眼……芫华始信初生婴孩大抵貌寝之说。可那女婴猫儿一样的啼哭，无意识里张合的小嘴、展颜的笑，还有她偎在自己怀里的柔软的身子，以及扑腾着的小脚，便使得芫华的心软得化作了温暖柔和的水。
　　芊华笑着说：“不必多久，芫华也会有个玉雪可人、聪慧灵巧的孩子吧！”
　　回宫后芫华便把二姐的话说给了太子听。太子却笑着问芫华：“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这便心急了？”分明是在揶揄。
　　芫华羞赧难当，低着头，矢口道“我才不急”，转身却被太子急着抱到了榻上。
　　解开裙带时，芫华低低地喃喃：“原来急的不是我，是殿下呢！”
　　太子仍是“气定神闲”地解着芫华腰间的宫绦，俯身咬了咬芫华耳根：“难说今夜便有了呢！”
　　芫华听了咯咯地笑，胡乱摸索着，竟也真就解下了太子的玉扣腰带。
　　太子佯怒道：“臭丫头！”
　　“芫儿先赔不是了！”趁着太子还未发难，芫华笑着抬起头，在太子的唇边落下浅浅的吻，便佯作躲开。
　　“还要逃么？”太子沉声低喝道，一手扣住芫华光洁的脖颈，唇角微移，双唇便紧紧契合……
　　芫华当时便在想，会不会很快便能有个软糯可人的婴孩从自己的腹中钻出来？是太子和她的孩子。
　　芫华等着怀上太子的孩子等了四年。她素来极少将喜怒哀怨显易地书在脸上，那日太医告知是喜脉时，芫华却一人笑了半日。有时忽而想到不该喜形于色，便强忍着敛起笑来。俄而，疏疏淡淡的笑又写在了脸上。
　　李皇后看来也很是开心：“年来陛下身子一直好好坏坏。宫中若添个帝孙，是大喜的事。陛下的病情，想来能好转许多！”
　　芫华笑了笑，她素来疑心李皇后所说所作所为究竟各中有几分真几分假。皇帝与李皇后相识于微时，嫁娶于危时，曾因战乱离散，数年未见。再相见时，二人之间便隔了一个沈后。天下初定时，李皇后以发妻之身失皇后之位二十年才归帝后之位。她对沈后焉能无恨，对皇帝又焉能无怨？真情是真，假意亦不假，于帝王家不过寻常。芫华曾不止一次想过，有朝一日，皇帝崩殂，新帝即位，她和太子是否也会像皇后和皇帝一样，昔日恩爱与昔日恩怨纠缠不休。转念才想起，若有一日太子即位，自己位不过昭仪，这些胡思乱想不过是庸人自扰。
　　颜姑姑却顺着皇后的话，笑着说了许多遍的“否极泰来”。
　　那时候，皇帝的身体已经日渐衰颓至于行将就木。山陵时有碎石滚落，崩倾已是必然，所计唯在时日长短而已。
　　回东宫时，颜姑姑一再叮嘱芫华，腹内胎儿尚不足三月，不可说与旁人知晓，否则胎气便会不稳。三月之后，皇后会亲自宣布这个皇孙的存在。芫华颔首笑着：“定然谁也不告诉的！”话音落，却又匆匆改口，柔声自语：“只告诉殿下一人！”
　　颜姑姑笑了笑，嘱咐她快上轺车，以免着凉冻着腹中的孩子。
　　那日太子从承光殿归来，一身风雪与疲惫。是时，皇帝沉疴已笃，庙堂之事已多从中德殿移至承光殿。太子虽无监国之名，却已有掌国之实。
　　芫华如往常一般，温了热酒等候太子殿下归来。除了初一、十五的正日，太子会去太子妃房中留宿外，其余时候，十日里便有七八日会宿在芫华处。
　　杯酒三五盏，落入腹中，扫去了夜归人的严寒与疲惫。
　　“臣妾吩咐素蕊她们备了热汤，殿下再歇片刻便可洗浴……”
　　太子未置可否，却突然问道：“你没有什么要对孤说么？”
　　芫华微怔，不知太子意有何指，却又听太子说道：“进门至今，你便一直在笑。自己不曾察觉么？”
　　芫华脸色微变，笑意渐敛：“此事于臣妾而言弥足欢喜，至于殿下，想来是习以为常了！”
　　“唔，那你因何欢喜？”太子追问道。
　　“来时颜姑姑再三叮嘱，要过了三个月才能……”与颜姑姑分别时，芫华是心心念念着想把有孕之事告诉太子的，等到了东宫却有些“意兴阑珊”了。太子殿下，已是有儿有女了，想是不会有自己这般初为人母的喜悦欢欣吧。
　　“芫儿，你……”太子听到芫华说的“三个月”，已猜到几分，不觉朗声笑道，“那会是孤与芫儿你的第一个孩子！”
　　芫华记得就寝时她还问过太子：“它会在臣妾肚子里动弹么？殿下听一听吧！”
　　太子修长的指点在她的眉心：“傻丫头，它才那样小，如何会动？再大一些就会了。”
　　言在昨日，恍如隔世。它，再也不会大了，离开的时候，它的眼，它的手指、足趾，已经清晰可见，裹着血，在医女的手中，毫无声息。
　　芫华终究没有勇气去看，也便永远再不会知晓它的模样。
　　……
　　忽然，屋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高喊着求见宓良娣。
　　芫华滑胎后，太子明告府中诸人，任何人皆不许因任何事叨扰芫华，含括太子妃李珮滢。因此即便李珮滢素来厌恨芫华夺宠，碍于太子殿下威仪，也不会公然与芫华作对。芫华的眸光渐渐聚拢：门外，必不是东宫的人。东宫外的人，鲜少贸然前来，除非……
　　芫华想起李皇后说过的那句话。她说芫华的孩子若是出生，会是个如意的吉兆。
　　终究是要不如意了！
　　“奴才叩见宓良娣！”屋外的人犹在高喊。
　　芫华的蹙眉落入简枝眼中。
　　简枝愤愤道：“我去打发了去！”将欲转身时，却被芫华冰冷颤抖的手捉住了手臂。
　　“小姐！”简枝惊喜道。
　　“告诉门外的人，我已知他前来所谓何事。我如今起行艰难，嘱他候我半刻，我便随他前去！”
　　“小姐要去哪里？”素蕊道，“外头天寒地冻，小姐如今可不宜……”
　　“简枝，去外头回话。”芫华吃力地松开手，抬眸看着素蕊，却是出人意外的决绝，“拿最暖的衣裳来给我穿。”
　　简枝奔出去回话了，素蕊却仍迟疑踌躇着，一言不发。今岁的寒日尤长，芫华往年已十分畏寒，冬春日里鲜少出行，如今身子远不及昔日，如何能够外出。
　　芫华不怒不急，只道：“陛下只怕崩了！”.
　　素蕊星眸圆睁，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去拿衣裳吧！”
　　素蕊讷讷地颔首。
　　……
　　半刻后，芫华随前来的内侍前往中德殿。
　　车驾在中德门外戛然停下。芫华长长吸口气，正准备下车。车门却忽然自外头打开。有飞雪飘扬而来。芫华兀得抬头，看见的人却是太子，一时有些失神无措。
　　“芫儿！”
　　芫华失神之际，韩陵游已到了她眼前。
　　芫华抬眸，看见韩陵游正低头凝视着她，淡淡地对她笑。芫华亦是笑了：“殿……”只出口一字，忽然意识到中德殿里的皇帝已是先皇，已是大行皇帝。先皇阖眼长眠的那一刻，这天下的主人，便已换成了她眼前的人，芫华终于生涩地唤了声“陛下”。
　　“嗯。”韩陵游自然应声，已然适应了这个新的称呼。抑或，这样的称谓，原本就不需要适应。
　　“这几日，你要辛苦些了！”韩陵游扶芫华下了轺车。
　　皇家守丧之制不同于民间，尤其是帝王之尊的韩陵游。大行皇帝梓宫下葬皇陵后，自然有人代新帝守陵服孝。可这头七，皇室的排场却要比民间隆重庄严许多。前朝罢朝三日，三公九卿及其属官，凡秩俸千石以上者，皆需在中德殿为先帝守丧三日。新帝头三日需日夜守大行皇帝梓宫，后三日出朝会外亦需如此。此为前朝之仪。后寝之中，先帝后宫诸妃，凡位在充依以上者于中德殿守丧七日。新帝潜邸诸妃，位在昭训以上者，亦如是。
　　七日守丧期，素衣丧服者，成百上千。芫华作为新帝潜邸时的良娣，位分只在太子妃下，自是这成千上百中之一。
　　芫华极力地张了张嘴，想说话时，忽来的寒风将轻如片纸的她吹进了韩陵游怀中。韩陵游就势欲抱住芫华。芫华不觉想要退开身子，却实在又无力为之，吃力道：“陛下！”
　　指腹拂过芫华冰凉苍白的唇，韩陵游没有说话，将芫华轻轻抱起后才缓缓道：“大风雪就快来了！朕抱你进殿吧。以后的路，还长着。”
　　芫华终没有再言。风雪是有些大了。她缩了缩身子，听着他胸膛平稳的起伏，缓缓地阖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