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21、第二十一章 美姿令仪玉雪容

　　芫华从未曾向太子问起，那日原该歇在郑予婉处的他为何星夜而来，赴那一场情酣意浓的阳台之梦。
　　那夜被太子“赶”出芫华寝殿的素蕊掩袖笑着：“她既要给小姐立威，殿下便也替小姐给她立个威，好教她知道，便是她抱牢了太子妃，也无甚用处。”
　　“郑昭训想必不知当日太子妃娘娘曾来问罪，却一无所获。”芫华信手取了枚花簪，倚在髻上，似觉不佳，又取了下来，曼声道，“郑氏不过也是别人手底的棋子罢了。是谁借她送来的两封茶叶给我不痛快，又是谁借此事让她明白该站定在谁人一边，一石二鸟？”
　　“太子妃娘娘几时学得那般聪慧！”简枝掩袖笑着，将另一支簪子簪入芫华云鬟。
　　“嘶……”簪子有些微刺痛头皮。芫华不觉吃疼。
　　“手笨，还不长进。”素蕊打落简枝扶簪的手，轻斥道，重又将簪子簪好，望见镜中的美人——晓妆初成，对镜照影。这皎皎玉容，清丽素妆，当真是又使人歆羡又使人心疼。
　　镜前的美人似乎真是若有所思，蛾眉微蹙，兀自低声道：“我也是该长进些了！”李珮滢自前次寻衅未果，已是收敛许多，如今忽然暗示郑予婉与芫华争锋，定然有山人在侧。而那“山人”何指，自不必说的。这些年，她对自己的好，又有哪一次不是棉里含针、笑里藏刀？芫华心中暗嘲：李家姑姪，倒很看得起宓家。如今皇帝龙体终不见安康，若是太子即位，两后皆出李氏，想来以后的日子更要难过。想到此间，芫华心底便先惨淡地笑了起来，继而脸上也是笑。
　　素蕊眼尖，疑问道：“小姐暗笑什么？”
　　芫华只是摇头，整了整襟袖：“没什么。该去中德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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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宫后妃寡少，皇帝圣体违和后，位分高的东宫女眷、诸王妃嫔便时到圣前侍疾。中德殿也就成了芫华常去的所在。今日的中德殿里却格外热闹。这倒并非因为人多，而是东平王妃带来了府上的小世子来给皇祖父问安。
　　八月溽暑，皇帝一身素锦中衣，银发灰鬓，半眯着眼斜倚在椅榻上。皇后亲自在侧打扇。业已满岁的小世子在席上绕着母亲蹒跚徘徊，发出婴孩独有的声响，稚气可人。
　　芫华进殿时正巧见到这样一幕，一时也倍觉温馨。东平王妃虞妙如见了芫华，含笑示意芫华坐到身边。芫华向帝后行过礼，便坐在了虞妙如身边。
　　皇帝似觉有人来，忽而缓缓睁开眼，眸光却落在小婴儿身上，问道：“韩家小儿郎，你同祖父说说，你叫甚名字？”
　　小世子当即抬头，真如听懂了皇帝的话一般，扑闪着大大的眸子，却是呜呜丫丫地自说自话着，任谁也听不出半句来。
　　皇帝带着咳声笑了起来，眼角深纹愈深，久病而成的垂暮苍老的意气掩盖了昔日帝王至尊的锐利锋芒。如今的皇帝与寻常花甲老人几无分别。天子至尊，想来也逃不过生老病死。若与寻常人有甚分别，不过是寻常人死便如一抔黄沙入土，无声无息。而帝王之死却可山陵崩裂，震天撼地。
　　“这孩子，真真比寻常女娃娃还要生得精致何止百倍！”皇后恰在小世子正面前，所有的憨态可掬、玉质可人便都落入眼中，也不由交口称赞道。
　　“他父亲母亲都是一等一的容貌气度，好上加好，日后外貌气度、内美修能都是不会差的！”皇帝顿了顿，若有所思道，“日后，定然会是宗室的好栋梁！”
　　皇后随声附和道：“自不消说的！”
　　虞妙如却道：“柱石栋梁的，那是父皇母后的抬爱。儿臣做母亲的，愿他平安喜乐，已是不可多得了！”言罢，伸手去逗半倚在皇帝身上的婴孩，笑道：“玉雪，你说是也不是！”
　　玲珑剔透的孩子扑闪着大眼睛，伸出圆鼓鼓的小手去牵娘亲的手，竟似个拉钩的动作，引得帝后相视大笑。
　　芫华在一旁看着，想着二姐芊华临盆在即，不知会生个千金还是公子，会否也同这小世子一般惹人喜爱，心中也觉欢喜，不禁失言问道：“缘何取了个似女儿家名字的乳名？”
　　“这乳名谐的正名的音，”虞妙如不曾回答，倒是皇后告诉了芫华，“他的正名叫榆偕！”
　　“榆偕！”芫华即刻恍悟，“原是如此！”抬眼一瞧东平王妃，果见她容色微赧，有些娇羞模样，煞是温婉可人。
　　榆偕，皇帝孙辈名中一字从木。榆字，谐音虞。偕，当时白首偕老之意。东平王世子的名中竟暗含了东平王与王妃携手终老的誓约。
　　东平王自二十九年娶得南宛虞氏的女儿后，与新妇恩爱情稠，琴瑟相谐、形影不离。世子出生当日，东平王更是立言不再立妃纳妾，终身唯虞妃一妻而已。此事一时引为美谈，遍传于京邑。京中女子无不以未觅得东平王般良人为憾。
　　若论一心对一人，韩陵游自然差韩玧沣远了。京邑女儿家对虞妙如的艳羡，芫华何尝不曾有过？有那一瞬，芫华想过若韩陵游不是太子，也不过如东平王一般只是诸王之一，自己能否有虞妙如那般的福分。或可希冀，或如幻梦，终是无法得证之事，谁又知晓呢？
　　这时不知是何人说了一句芫华和太子的孩子想来日后亦是出群拔萃的佳儿这样的话，遂牵回了芫华所有游离的思绪。
　　“昭训妹妹是该尽早为太子殿下生个一儿半女了。来年，玉雪也好有个玩伴不是？”虞妙如抱了小世子朝芫华诚心笑道，“真不知那孩子该是怎样的美姿仪！”
　　“妙如姐姐又来取笑我了，”芫华笑了笑，伸手去逗弄小世子，眸光却悄然扫向了皇后，果见皇后淡淡的笑里并无甚笑意。太子府上的两位公子都是位分低下的女眷所生，太子妃李氏亦不曾为皇家开枝散叶。该尽早为太子生下一儿半女的，在李皇后心中自然是太子妃才是。
　　“玉雪有个伴儿，宫里也好热闹一些，”李皇后未置可否，含笑的眼看向皇帝，“瞧你今日气色便好了许多。”
　　“朕，有么？”皇帝微阖了眼，笑问道，似乎龙颜大悦，容光焕发。
　　“自然的！”皇后笃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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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则皇帝的病根到底已经深种。熟知此点的，莫过于皇帝本人——一向为政主张俭省的皇帝决定东行泰岳，行封禅大礼。
　　历代帝王鲜有封禅泰山者，若无大德大行、文治武功恩于当代泽被后世者，即使行封禅之礼、彰帝王之德亦难服当世、后人。马上得天下的开国帝王，为政三十载，宵衣旰食、克勤克俭，未曾稍稍懈怠，想必是想在离开人世之际划一个圆满。
　　建元三十二年初，皇帝封禅归来，长途颠沛，病情丝毫未见好转，终日便在中德殿后殿的寝宫中将养。大小国事，便都交付给了承光殿。
　　芫华与太子妃、东平王妃诸人仍如先前般轮番侍疾，不过其中多了年初自封国归来、入京邑问疾的东海王。太子监国，东平王辅之，山阳王顽劣，琅琊王年幼，皇帝倒很愿意与从鲁地入京的长子说话，便破例留了东海王在京中暂住。这一住便从年头住到了年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