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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深闺梦里新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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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列席芊华大婚,私访芍华居处归来后,芫华在这一年里一直病痛缠身,非唯身病,亦有难解的心疾。芍华的境遇遭际,终究是芫华心头无法拔除的一根尖刺。
香闺幽庭里,无所忧愁的姊妹们,如今各有了分别的际遇,彼此间也不再如昔日一般无隔无阖。芫华最最恼恨自己的,便是对长姐这株原该溢彩夺目的芳华过早凋零而无可奈何的自责。
这日傍晚,芫华在屋内小憩。身体不适之后,芫华时常从午后一觉睡到晚间。太子常常笑她如此贪睡,却仍是消瘦清简的模样。
然则,白日里多在承光殿的太子殿下如何会知晓芫华日日被噩梦惊醒的苦楚!
“不要……别伤她……求你……”梦里,芫华呓语嗫嚅,泪眼决堤,泣不成声。从落梅庵回来后,芫华每日独睡便会梦到芍华,或是芍华握着匕首要刺她,或是蒙家为绝后患追到落梅庵去要杀了芍华……时而是新梦,时而是旧梦,却都是噩梦。
“芫儿!”
芫华胡乱仓皇起伏的手被大掌覆上。安心的感觉,从掌心传到方寸。芫华艰难呼吸慢慢平复,缓缓睁开眼,看到床畔的太子,一时怔然无语。
“难怪一日有半日睡在榻上,却仍消瘦如斯,”太子先开了口,伴着低声的叹息,“芫儿,孤该拿你怎么办?”
“殿下……”芫华娥眉浅蹙,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便只好泪汪汪地凝眸看着太子。
芫华这样梨花带雨的一瞧,更让太子心疼而着恼。
“启禀殿下、娘娘,太子妃娘娘她……”素蕊急匆匆闯进内室时,太子正横抱起芫华,要扶她下榻。素蕊不知缘故,倏地脸色一红,退在一旁,也不说话。
前院里,太子妃的贴身侍女吵嚷的声音便愈发清晰地传了进来。
“你好好歇着,有了气力在内室走动走动也好。外头,就别去了!”太子温声对芫华道,旋即疾步离去。
芫华这时也清醒了许多,知道目下这出所谓何故,忙道:“素蕊,你跟了去,简枝一人我不放心!”
素蕊便诺声而去。
寻常这时辰太子还未从承光殿回到东宫,李珮滢带人前来,自然是为了趁着太子不在,前来兴师问罪的。这几月里,芫华在东宫的风头也的确是盛了些。任是东宫哪个女眷,只恐都要嫉恨,况而是任性骄矜的李珮滢。芫华觉得,李珮滢此来倒也无可厚非。
“殿下!”
前院里,太子妃惊惶诧异的声音传入芫华耳中。
芫华听见,太子并未训斥太子妃,单只让她回宫去。太子妃见状,以为理直,却是不依不饶,定要太子给个说法。
太子仍是好言,不曾动怒,声音却不免高了几分:“珮滢,你又胡闹!”
“殿下……”太子妃闻言微怔,亦听出太子话中潜藏愠色,一时左右为难,不知如何说话,只是带雨梨花般地哭。
这时,院外却有人行色匆匆,忙慌而来,竟是御前的宦臣。
“殿下,陛下方才在御殿忽昏厥不醒,太医们正从太医暑前往中德殿,皇后娘娘请您即可过去。”那宦官伏在太子脚下,弯曲的腰背因急行与心焦而高低起伏。
“孤知道了!”太子淡淡应道。
倒是太子妃有些吓着了,拭了泪,颤着声问那宦臣:“姑父目下可有醒转?”
……
宦臣沉重的摇头、太子妃蛾眉微蹙的怔恐以及太子离去时的从容镇定,反反复复在芫华脑海中显现。最后皇帝发苍色白躺在御榻的模样,竟也被芫华勾画了出来。
夜已深静,芫华却仍在等太子。今夜若回东宫,太子便一定会来这里。
珠帘窸窣微动。半明半昧的灯影里,半醒半眠的女子倚在锦榻上,等来了夜归的人。
“这样晚了,还不睡?”
“等你!”芫华睁了睁朦胧的睡眼,实在有些乏了,带着浓浓的困意说了这两个字。
太子欺身覆在芫华身上,淡淡笑道:“真好!芫儿,这寂寂深夜里,有你等着孤,真好!”
突如其来的吻,惊走了芫华一身睡意。待芫华完全清醒过来,玉肩已是一片微凉。
“父皇他……还好么?”炽热的唇落在微凉的肩上,芫华才从嘴里吐出这断断续续的话。
太子离了芫华,正色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不算太好!”
不算太好?芫华心底有些微懊恼,这样四字教人如何接话!“唔!”芫华只得道。
霎时间,如玉似锦的脊背早无衣物覆着。原来,芫华应那一声“唔”前,太子带着微恼先道了句:“你认真些!”
天旋地转、颠鸾倒凤的旖旎……夜风偷掀鸾帐,秘窥春宵。玉枕锦衾下,面色潮红的女子微微阖眼,偎在身畔男子的臂弯之下。
“沈氏死后,父皇的龙体一直不是很好。”太子忽然道,语气平静。
芫华抬头,睇了眼太子的神色,亦无波澜。见此,芫华便不知如何开口。
“连你这般颖慧,也无法宽慰孤吧!”太子似乎在叹息,“其实,母后是最需宽慰的人!”
芫华亦是叹息。虽然皇帝和李皇后是结发夫妻、伉俪正深,传闻皇帝起家之时乃是为了北地十万兵马与沈后联姻,可到底烽烟血途里携手并肩,指点江山。人非草木,终究有情。
“芫儿你又在叹息什么?”太子听到低叹,不觉垂眸。
“父皇的无奈,”芫华道,“抑或命定了父皇成就帝王之业,亦命定了他与母后、沈氏这一生剪不断的纠葛。”
“原是自叹!”太子笑道,“你总是想的太多!”
“谁晓得呢!”芫华俏声道,侧了身睡去。
日后,他也会是帝王,谁晓得呢!
……
太子东宫的昭训娘娘,终于不再只有一位。
建元三十一年,胶东侯郑甫山辞世。皇帝闻讯,哀恻心恸,龙体更损,又次厥倒于御榻,醒来后却问太尉赵之锡郑家可有尚在闺中、品行端方的女儿。
赵之锡与郑甫山都是南宛列侯豪族,同朝为官,相交也算颇厚,思索片刻,旋即便答道:“回禀陛下,胶东侯有个侄女儿,大抵正是及笄上下的年岁!”
“赵卿果然好记力!”赵之锡如此之快地想到胶东侯的那位侄女儿,这让皇帝很是惊诧。
“老臣愚钝,记力也不如前了!”太尉如实禀道,“只是胶东侯这侄女儿与宓昭训有些渊源。老臣见了宓昭训,方如此之快地想起这郑家姑娘来。”
皇帝于是问道:“那又为何?”
那日,芫华恰是侍疾在侧,听到太尉此语心中亦奇。宓氏故里在河西,郑家祖籍在南宛,想着老太尉该是昏昧了,才会因她而想到那郑家小姐来。
赵之锡却道:“郑家姑娘与宓昭训,派算起来是姨表姐妹!”
芫华后来才知父亲有位早亡的妻室。这位早亡的前母有位阿姊便是嫁到了南宛郑家。牵强派论起来,自己倒还真与这郑家小姐是姨表兄妹。
“如此,倒是甚好!”御榻之上,龙颜甚悦,喃喃自道,心中已有了主张。
芫华便已大约猜到皇帝哀悼胶东侯这位国之重臣的御赐了。自己罪臣之后尚且能入选掖庭,功臣后裔的郑家小姐入东宫为妃又有何可称奇?
酉时,太子从承光殿至中德殿问疾。皇帝并没有提起郑氏女儿的事,只是询问太子一二国政万机,便让芫华同太子一道回东宫了。
……
“有心事么?”甫出中德门,太子便问芫华道。太子亦是知晓芫华素少将心事展露,如今她的眼底眉梢却写满重重心事、戚戚愁怀,料想绝非小事。
芫华摇头。柔暖昏黄的夕照印在芫华怅然若失的脸上。她自以为,借着渐渐暗沉的天色,那满腹的心事能够轻易遮盖去,却不知“关心则乱”。
车御将太子与芫华扶上與辇。芫华默不作声,企盼太子不再相问。
“你极少将心事写在脸上的!”事与愿违,太子似乎认定了芫华藏了心事。
空阔的车厢里,芫华的心事无处躲藏。
踌躇半晌,芫华才开口问道:“殿下,胶东侯生前很受父皇器重吧!”
太子颔首道:“胶东侯出身文士儒生,临阵杀敌却勇武无敌,堪称骁勇猛将。天下大定后,军卒武将纷纷卸甲弃戈。胶东侯退为文职,理政治民,吏民称颂,同僚闲服,实是文武兼备的将相之才,确是得父皇倚重。”
芫华从太子的话里也听出了敬服与嘉赏,便想着,太子既然如此敬重胶东侯郑甫山,皇帝若真是将郑公的侄女赐婚东宫,太子也当欣然受之才是。
“如何想起胶东侯?”
胶东侯新死,芫华侍疾时闻知此事,本不足为奇。然则,若使得身边的丫头如鲠在喉,太子思忖,此事必然涉及自己或是东宫。
“今日侍疾时,听闻胶东侯薨殁,遂突然想起了父亲来!”郑氏女入赐东宫事,到底未出圣谕钦召,芫华不敢妄言,更怕太子以娇妒小器视己,便将问起胶东侯的缘由牵扯到亡父身上。
这是芫华入宫至今首次向他人言及父亲宓闵成。因由虽本为搪塞,及语出,芫华倒也有意要听听太子将如何评说父亲。
只听得太子道:“宓将军亦是国之重器!父皇践祚称帝后,平定西戎,肃清南蛮,将军居功至高。”
芫华听了,忽生怅然若失之意,却只道:“先父曾有言,行伍军卒,宁朔安边,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以还,乃是天职本分。”
可惜的不过是,担君之忧,忠君为国,却忠而见疑,信而被谤。而这些,芫华无法说给太子听。
太子似有会意:“将军此言,意气雄迈,志识高阔,实在可敬可佩!”
芫华默然未语,心底泛起淡淡哀戚,竟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