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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春梅迟来亦发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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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散席,亲友宾客离开容府时,夜已深静。因天色已昧,宫门早已落锁。索性明旦恰是休沐之日,早朝停罢,诸官休憩。容夫子便盛邀韩陵游与芫华在容府安歇就寝。
容府西厢客居,因府上新婚之喜亦被缀点赤红的喜庆之色。这般连亘绵延、环视皆然的赤色,芫华只在二哥大婚之时见过。那时芫华还是不记事的年纪,宓家也还是煊赫时的光景。芫华只隐约还记得婚典之上、行礼之时二嫂向父亲母亲敬茶时立在父亲膝下的自己攥着二嫂火红色的裙裳一角不肯放的情形。
窗外火树银花、烟火漫天,庆贺一对璧人喜结连理,永以为好。
“在想什么?”温柔的声音,从芫华身后传来。
耳边的温热酥痒引得芫华匆促旋踵回首。鼻尖堪堪相触,四目相对。芫华却是不觉侧身避开了去。
“今日你二姐大婚,为何孤却瞧见你一副恹恹然的模样?是何人何事惹着你了?”
“只是略有些乏了罢了,二姐大婚我自然心里欢喜!”芫华嘴边泛起不易察觉的淡淡的笑。
心中欢喜自然不假,然则满腹心事,又怎是三言两语道得尽、说得明?
“既是乏了,便早些歇息了!”韩陵游似是信了,不再相问。
……
红烛尽,暖烟熄,漏夜重归静谧安恬。身边人早已入梦良久,唯有芫华自己幽微的叹息在静夜里显得突兀。隔着纱帐,深红颜色的承尘,似带着血色的腥味,仿佛层叠交错的红云,若非纱帐相隔,便要落下血雨来一般。芫华懊恼自己这样骇人的想法,却又无可奈何,思忖着大约只有芊华才能瞧出它的美,自己和芍华想来不能。
芫华深自叹息,不觉侧身看向身旁阖眸沉眠的男人,多年以前,他亦曾如今日的容谨一般,红袍吉服、簪缨缀玉,与他美丽绝伦的妻子行正婚之典。想到此间,芫华忽然抿嘴笑了,那时候,父亲还在,宓家未败,她还是深闺里的垂髫稚童,无忧无虑的辰光里,怎会有闲暇顾及日后其他?那时候的太子殿下,于她眼中不过是个陌生的名号。谁也不知,日后将与谁有怎样的命运交集。当年云居寺偶遇,未尝一顾,芫华以为与太子再无相见机缘,也曾深以为憾。
轻轻浅浅的吻,落在枕边人的唇角,芫华贪看了一眼那清朗如玉、俊雅无俦的容颜,翻过身,面墙阖眸睡下。忽然间,长臂如藤蔓般缠在了芫华细盈柳腰间。
芫华心下一窒,不觉红了脸:“臣妾吵着殿下了?”
韩陵游不曾回应,只是将芫华抱紧,徐徐才道:“后夜天凉露重,当心着凉!”
芫华顿觉心暖,喃喃应了声“嗯”……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芫华因晚睡贪眠,犹不肯睁眼,只隐约听到院外丫鬟们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与脚步声,拢了拢被衾仍不肯起,待听见了众丫鬟向少爷少夫人问安的声音时,才慢悠悠地从榻上起来。
及翻身下榻,芫华才发觉太子殿下早已不再内室。
“芫儿!”外间传来了芊华温和柔婉的声音。
芫华速速穿了外衫,替芊华开了门。
“妹妹好睡!”芊华一袭绯色新衣,款步进了内室,见芫华云鬓纷乱、长衣微皱,含笑掩袖道。
芫华听出揶揄的意思来,便也回敬道:“二姐燕尔新婚一早要敬奉早茶予姑翁长辈,妹妹闲来却是无事!”
“既是无事,你可愿随我去趟落梅庵?”芊华阖了门,挽着芫华藕臂,一同坐到妆镜台前,却是一脸的肃然正色。
“落梅……”才说两字,芫华忽然噤声,瞧了眼铜镜里自己与芊华——柳眉杏眸、樱唇藕臂,正是明媚春月里姣好年华,想到落梅庵里,黄卷青灯、不问红尘的长姐芍华也不过才十七的年纪,不觉垂目叹息。
“宓家最对不住的,便是阿姊。我最对不住的,亦是阿姊。”云纹檀木梳,在手心印下一道深深齿痕,恰如划在芫华心中的深深愧悔。
“芫儿!”芊华欲言又止,取过芫华手中的木梳,终是没再说话。
“当日,我那般决绝,本意是想绝了阿姊对蒙三哥的痴念,谁知竟逼得她去了落梅庵了此残生!”念及前事过往,芫华悔意更甚,“我那时与她两年未见。她见了我时,一心以为我定是能助她的。再不济,我也总该站在她一边……”
“芫儿,”檀木梳顺着如瀑青丝,缓缓落到发尾,芊华执梳的素手微微凝滞,“我们都料不到世事之变,更不知阿姊其心之坚。这,并非是你之过。”
……
早膳后,得太子允准,芫华同芊华一道乘容府的车马前往落梅庵。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如今,人间桃李始发花,山寺风景便要沉寂荒颓多了!”
马车两侧车帘因风微卷,枯山寂林、寒石浅溪印入眼中,顿是寒意萧森。
“山间苦寒,原来至此!”芫华闻言,侧身望去,慨叹京郊之地,荒疏少人之处竟是如此光景!
而芫华更没想到是,她与芊华会在庵门外遇见昔年的故人。
山路窄小蜿蜒,车马难行,停驻于山麓,容家随行的侍女将少夫人芊华与芫华扶下马车。山间小径上,锦绣华衣的女子施施然行在路中,侍女、侍卫依次相随于身后。
行至弯折改道,芫华瞥见身后跟随的一众侍从,低了声对芊华说道:“往日到落梅庵的这一路,难得有今日这般的热闹!”
芊华微微颔首,不曾说话。姐妹二人便沿山路而上,往落梅庵而去。
“少夫人,落梅庵就在眼前了!”复行一路,有机灵的侍女忽在芊华耳畔道。
芫华亦抬眼而望,山门果然近在咫尺,有一二女尼正在庵门前洒扫除尘,再细看去却似还有一外来俗客正与其中一位女尼说话。芫华的眼,不觉面向芊华。恰此时,芊华亦向芫华看来。二人面面相觑,静然不语,脚下步子也渐渐缓了。
“芫儿,似乎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会来这人烟稀少、鸟兽潜迹的远郊?可他来了,又有何用,便如今日,自己与芊华前来又有何用?想到此,芫华不觉停下脚步来。
“芫儿?”芊华亦随之停步。身后的侍女随从便也挺了下来。
“方才来时匆匆,不曾问二姐缘何要来落梅庵……”虽是相问于芊华,芫华的眸光却始终落在庵门之前——那女尼将笤帚斜倚于墙角,双手合十,似在摇头。
芊华自袖间取出一只小小的长匣,缓缓启开。盒中正是当年她从芫华手中夺去的、原本该是蒙佼送于芍华的那支芍药木簪。只听芊华敛眉叹息道:“当年顽劣不堪,以为不过寻常。我原意不过是想物归原主罢了,又想你与我同往,才择了今天这日子!”
“物归原主?”忆昔旧事,历历在目,芫华不禁摇头道,“对阿姊她而言,我们这些故人不去扰她清修,恐怕便是对她最大的善解了!”
“如此,当真此生不遇?”芊华听罢,眉眼里流露出异样神色,殊觉不可思议。
“阿姊的心结,对蒙三哥,对你我,对宓家,实在太难消解了!”
山门已缓缓阖上,门外的人那颀长身影却仍旧站在萧疏寒风里。芫华心中不知是忧是惧——无论负气抑或心死,方外之人实在不应该被依旧在红尘里挣扎的人搅扰。芫华觉得若有一日,芍华再次从脱尘离俗的禅房重回凡尘世俗里时,才最糟糕。
“这万般纠葛牵扯,倒却是欲理还乱!”
瞧见芊华阖上锦盒,芫华隐约记起蒙佼和三哥宣卿年纪相仿。三哥在她入宫一年多后便已成家立室,蒙佼却至今未娶,怕也是心中旧爱难忘的缘故。
“芫儿……”芊华忽的轻扯了扯芫华衣袖。
芫华抬眼看去——迎着疏落寒风,蒙佼正沮丧地走了过来。仿佛有一二片干黄的枯叶盘旋在他头顶,落在肩上,随他轻移脚步便倏地落在地上,似无声无息。
往落梅庵的路只有这一条。擦身而过一刹,时光似有一瞬的停驻。蒙佼移目瞥了芫华姐妹二人一眼。三人相视,最终却是彼此无言。
芫华忽想起年少时坐在廊檐下看三哥和蒙佼踢蹴鞠时的光景。两个年少好胜的少年彼此不肯相让,你推我桑,左冲又突……脚下的蹴鞠时而九曲弯绕,时而飞至半空。芫华看得兴起时,便为三哥和蒙佼喝彩助威……直到自己脑袋上狠狠挨了一球。那一球是蒙佼踢的。仗义的宓宜卿却摁住了蒙佼的手,故作神色慌张的模样,让听到芫华哭声的父亲冲到庭院中时逮了个正着。宓宜卿被罚在庭下思过,趁着无人,芫华和蒙佼悄悄送水给宓宜卿喝。自知理亏的蒙佼便问芫华可曾怪他。芫华揉了揉额上突起到包,有意板起脸,又忽然化作笑靥:“看阿姊的份儿上,才不与你计较的。真疼!”宓宜卿便也跟着起哄:“芫儿说得对,还不是因为你是我妹婿,少爷我,才纡尊替你顶包!”
所有人都以为蒙家三公子将来必定是要做宓家长婿的!
“芫儿,为何你不让……”目光所及,唯有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时,芊华才问道,“为何不让我将这木簪交还给他?”
芫华缓缓松开握住芊华的手,却道:“当然要还他!”
……
“两位施主也是来见了素远师妹的么?”
芫华只是微笑。芊华料知芫华心有对策,便也不说话。
“师妹初到庵中时,便立言不再见俗尘故人!二位回去吧!”那女尼摇头请道,“方才那位公子,这些年不知来了多少回……”
芫华莞尔道:“那公子心中还有执念,故常来这庵中叨扰,想必看守山门的师傅们心里也苦。我倒有一法子,可还这庵堂重归清净!”
那女尼听了芫华的话甚是惊讶,一来惊芫华二人并非来求见芍华之面,二来惊芫华竟有让那公子不再来庵中的法子,脸上却仍是出家人的神色沉静:“还请施主赐教!”
“二姐!”芫华侧身看向芊华。
芊华方才领悟,将那锦盒递给了那尼姑。
“等下回那公子再来时,烦请师傅将这盒子交给那公子,并同他说是这庵中那位不愿见他的人还他的。他自不会再来。”
那尼姑将信将疑地接过芊华手中的盒子,言了“多谢”,关了庵门便进去了。
芊华本来可惜未见芍华一面,听闻那女尼所言,却知长姐是铁了心不愿与庵外人有分毫往来的,便也释然。这时,芫华听到身后的侍女小声地咕哝着。
原来,隔着并不甚高的山墙,庵里春梅开了。
这孤山傲梅,开在无人处,虽是孤芳自赏,到底也不必被任意攀折了。这是不幸中之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