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17、第十七章 姣姣芊华如意娘

　　芫华顺利随采办回宫的太子内侍的马车，悄无声息般回到了东宫，不知是一整日疲惫劳顿，还是见了芍华近况心中愁结，回宫后便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三五日之久。
　　等芫华病情微有好转，却收到芍华祝发落梅庵的家信。素蕊、简枝听闻芍华落发为尼之事，皆是惊诧叹惋，芫华的神色却静得叫人看不出悲喜。芍华何去何从，早已无悲喜可言。
　　许是缠绵病榻太久，又得此消息，芫华心里终不能无动于衷，以致捧心细喘。
　　素蕊心细，见芫华似有异样，欲去请太医过来瞧瞧。芫华拦了她，只说是卧榻太久，扶到窗边透透风即可，三日两头的去烦劳太医署难免落人话柄。素蕊拗不过芫华，便与简枝扶了芫华到窗前的美人榻上。
　　清风拂面，芫华渐觉心中块垒渐消，沉沉睡意又来……
　　美人榻上，锦绣被中，安卧沉眠的俏丽美人，明眸微阖、黛眉浅蹙，和风细细透窗拂过，吹乱她墨一般的鬓发。太子轻缓地将覆在芫华身上的薄被小心地提了提，生怕稍重一分便扰了榻上人的清梦。
　　素蕊沏了茶进来，恰看见太子殿下如何的温柔小心为芫华轻拢锦衾，心下着实为芫华欢喜，不觉益发轻手轻脚起来。将茶盏放在美人榻一侧的玉案上，素蕊福身向太子请安，想着芫华此时已睡了许多时辰，让太子殿下这般静等也是失了礼数，正欲轻声唤醒芫华，却被太子拦下。太子将手轻轻一挥，示意素蕊离开。素蕊也便只好退下。
　　一刻时辰后。美人榻上，锦衾微动，柔绵的细声倦意犹浓，问道：“素蕊，是何时辰了？”
　　玉案前，细细品茗的人忽然起身，走到近前，低声道：“才过了申时，时候尚早，可还要再歇会儿么？”
　　不意听闻男人的声音，芫华忽得倦意全无。
　　“惊扰你了？”太子问道。
　　芫华不知自己睡了几多时，亦不知太子来了几多时，只以为素蕊、简枝这两丫头又玩忽职守了，想着回头定要好好管教管教了，正欲起身赔罪，却听太子道：“是孤让他们退下的。”
　　“殿下政务繁忙，让殿下等臣妾醒来，芫华心中难安。”
　　“政事要忙，却也不能将你弃在一旁不顾！”太子俯身，双手拂过芫华两颊捧于手心，迫芫华不得不抬眸。
　　芫华的眼淡淡地瞥向太子，眸光却有些不经意的涣散。入东宫两年有余，他先是数月不曾现身，七夕乞巧夜却带她出宫，赠她喜蛛锦盒，紧随其后却又似毫无顾惜般将她送入皇后的长秋宫，一年后皇后将她晋封赐还之夜，他却又迫不及待地等着她回太子府……
　　芫华总觉他时近时远，如天际云端的风霜烟霞，飘然不定。而这疏离、亲厚，皆在他鼓掌之间，竟由不得芫华分毫。便如此时此刻，他捧她双颊于手心，含情长凝，下一刹那他亦可扼住她下颌，凶煞逼人地取她性命。芫华却似刀俎上鱼肉，无能为力。
　　突如其来的寒噤，使芫华恍然如梦醒。
　　“冷么？”韩陵游看着脸色惨然的芫华，似愠非愠道，“身子不适，为何不请太医？”
　　东宫女眷，凡位过昭训，便可让太医署医官出诊问脉。
　　轻拢锦被，芫华细细凝视着眼前的男子，朗润有致，俊逸无俦，眼里眉梢经久不去的脉脉温柔，极难让人置信他还会有冷漠凶煞的时候。芫华想，即便有，亦不会对着她吧，原本苍白的脸上便浮起绯色，忽想起方才太子的问话，才红了脸道：“臣妾素来体弱，不是甚么大病。纵使太医来了，不过也就是开些益气养生的方子，实在大可不必。”
　　“你自己请太医过来总比孤差人去请不张扬一些。”太子一语道破芫华心思，“如何谦谨小心，都不可委屈了自己！”
　　“殿下教训的是，臣妾谨记在心！”芫华捉住太子的衣袖，故作委屈般抿嘴笑道。
　　“巧笑嫣然，这才是你这样年纪的女儿家该有的情态！”太子在芫华眉心轻轻一摁，宠溺道，“有些时候，太过老成持重了！”
　　芫华眉目流转，青葱般的凉凉玉指忽的攀上太子脖颈，柔呢轻问，吐气如兰：“殿下不喜欢臣妾老成持重时的模样么？”
　　“那倒也并非如此！”太子伸手揽住芫华纤纤窈窕、不盈一握的弱柳细腰，欺身道，“若一向如此柔婉娇媚，孤的魂岂非要教你勾去九霄云外了！”
　　“殿下又来揶揄臣妾了！”芫华就势偎在太子怀中，咯咯地笑。
　　“芫儿，过些日子，孤带你到宫外走走！”
　　芫华犹疑道：“殿下前几日不是才让内侍将臣妾送出宫去？”
　　“这回，不扮作小厮了，也不去宓家！”太子垂眸看了看怀中的人儿仍有些怔怔然的模样，笑道，“去容家！”
　　芫华这才想到，芊华未来夫君容谨的祖父，正是太子少傅容桓，太子这是带自己去容谨和芊华的婚礼，心下暗恼自己的愚钝，脸上却是笑靥深深：“既不扮作小厮，那便扮个风仪翩翩的公子吧！折扇轻摇，仪态万方，该多有意趣！”
　　“谁也不许扮，你，就是太子府的宓昭训！”太子却突然板着脸严肃道，瞧见芫华诚惶诚恐的样子，终是忍俊不禁，“若是哪个世家小姐看上了你这姿仪俊美、容止雅秀的年轻公子，非要许嫁，岂非误了人家小姐？你穿了女服立在孤身边，看谁敢如此没眼力？”
　　“殿下莫不是怕臣妾着了男装，将殿下你的风头抢了去？”芫华霍然直起身来，清澈的眼眸如熠熠星子，明媚无端。
　　“小丫头，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太子抬手轻叩芫华额头，恼道。
　　芫华仍是浑然不解的模样，问道：“不懂什么？”
　　太子俯身，附到芫华耳边，压低声道：“孤要让众人都知道，宓家这小丫头，是孤的心头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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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在芫华处用过晚膳便回去了。芫华想到芊华大婚，自己亦可前往，心中自是欢喜，只是再想起落梅庵的芍华时，又良无滋味，唯有心中自欺“青灯黄卷，亦是隐逸佳处”，却终是心有戚戚难自抑。
　　辗转十余日，芊华婚期已至。那日，芫华依着太子的意思，穿了件杏红色的宫装，正立在镜前左右摆弄：“素蕊，穿了这一身去二姐与容家公子的婚礼，可还合适？”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果然美极！”
　　素蕊没有说话。芫华听到的，是太子的声音。
　　芫华回眸，只见一身太子长袍博带，风神清朗，莞尔笑道：“殿下亦是风致翩翩如云中玉树。”
　　素蕊亦在芫华身后嘻嘻笑道：“殿下和小姐立在一处，俊美无俦、姿仪绝伦，只怕要抢了新郎官与新娘子的风光呢！”
　　太子与芫华听了，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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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府大门前，红绫绸缎高挂，高朋宾客盈门。年过古稀的容少傅亲自与儿子容喻在府门前迎迓各方亲友。
　　“殿下！”容夫子年岁已高，眼力却是不让盛年，熙攘往来的人群中，竟一眼便认出了太子。
　　韩陵游本已迈开的步子，就势收回。他低声对芫华笑道：“容老夫子这是又给自己寻麻烦了！”
　　不等芫华回话，乌泱泱的人群早已齐刷刷地围着太子和芫华跪下。
　　“殿下！”容桓挣开容喻的搀扶，颤微微地走下石阶，正要行大礼。
　　太子扶住容桓双臂，说道：“老师免礼！”
　　容老夫子颤抖着的双手终于收回，这时才注意到了太子身边的芫华，细看之下竟觉有些眼熟，遂道：“这位想必定是昭训娘娘！”容桓天生过目成诵，过眼不忘，凭一张未来孙媳的绢画以及芫华有几分与之相似的容貌，便准确断定出了她的身份。
　　芫华莞尔一笑，以示回礼，心中暗暗叹服时，周遭的窸窣却传入耳中。太子东宫之中，位在昭训者，仅芫华一人。在场诸人于是尽知，这女子正是当年河西宓家的小女儿。
　　芫华忽就想起几日前太子说的那一句——孤要让众人都知道，宓家这小丫头，是孤的心头肉。
　　参加容家这场婚礼的，庙堂为官者不在少数，豪族高门者为数亦是不少。这已然是个确凿的讯息：宓家的女儿，成为太子新宠。那么，宓家的未来，便可想而知。
　　芫华狐疑的目光，投向了太子。太子却仍旧如往常一样，温情闲意地看着芫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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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辰到时，礼赞高声唱赞，请新人入席。芫华看见红衣盛装下的芊华与容谨并肩缓缓而来，纵使眼前锦扇半遮面，仍可见扇下一张倾国绝伦的秀丽容颜。
　　高堂之上，容老夫子坐在正席之上，容喻与其妻子，分坐左右，喜看一对璧人款款而来。
　　高堂之前，新人止步，芊华将面前的锦扇取下，交予身侧侍女。宾客中但有瞧见芊华容貌者，尽皆啧啧赞叹新妇人的姣美姝丽的容颜。
　　太子却凑过身来小声问芫华：“你阿姊真就那般好看？”
　　芫华掩袖笑道：“殿下那年不是见过我二姐么？美与不美，自是眼见为实。”
　　“你初进东宫那年的乞巧节？”太子摇头，“不曾细瞧，粗看之下怎未觉是何等倾城绝色？”
　　“殿下这是暴殄天物！我二姐这等绝色……”年幼在家时，芫华虽觉芊华娇纵任性，但亦素来以芊华之容色为傲。这两年芊华改了性情，容貌却美逾昔年。今闻太子之言，芫华如何肯依。
　　不待芫华说完，太子却道：“孤心中自是有更绝色的！”
　　芫华睇了太子一样，却再也说不出话来，看似面有愠色，可双颊的淡绯色却瞒不过韩陵游的眼。
　　回看高堂之上时，容喻与妻子二人早已赐酒赠物于新人，也道完了寄予新婚夫妇同心同德、相濡以沫的吉语。这时候，男女从者正为新郎新娘引水沃盥。焚香净手后，新人便可入席就坐。
　　同牢合卺、解缨结发礼成后，新婚夫妇便要奉酒酬谢宾客。
　　芫华与太子乃是席间最身贵位重者。容谨和芊华的第一杯酒自该敬太子与芫华。一场婚礼，芫华久等的便是这刻。接过酒杯的那一刹，温热的嘀嗒声落入杯中。柔滑的指腹轻轻拂过芫华的眼角。芫华抬眸，芊华濡湿的眼映入眼帘。姐妹二人相视一笑。
　　那掺了泪的酒，被芫华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