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16、第十六章 遗恨芍华误韶华

　　太子府内侍听从太子的吩咐在西街一处隐蔽所在让御马的内侍停下马车，以便芫华下马车而不为人所注目。芫华再三言谢，又与内侍官定下汇合时辰便轻快地下了马车，往宓府而去。
　　护院的老家老徐伯瞧见男装的芫华，又惊又疑又喜，远远便瞧见个模样俊秀酷似芫华的俏公子，却不能十分肯定来人便是芫华，等到芫华拾级而来，徐伯才万分大喜道“竟真是三小姐”，于是喜盈盈地引了芫华进门，一路且行且絮絮地说着这两年宓家的兴象，几度竟有些哽咽。徐伯见证过宓家的大盛，也遭逢过宓家的大衰，在他心里早已将芫华视作宓家重回昔日气象的大恩人，恨不得将宓家这两年发生的事一一告诉芫华。芫华心里系着芍华，却又不忍打断徐伯的话，拂他一片心意，一路任由他说着。
　　终于徐伯将芫华带到林夫人面前。
　　堂屋里，佛龛前，林夫人背对着芫华缓敲木鱼，虔诚诵念《心经》，芫华与徐伯轻缓的脚步化为无声。
　　“夫人！”许久，林夫人一遍《心经》念彻，徐伯才低声道。
　　芫华入宫后，宓家昔日颓败之景日日改观，目下虽不及当年宓家家主宓闵成在世时的煊赫，林夫人却也已心满意足，况且年届已高，遂将府中大小事宜交予侄儿宓宁卿不再过问，整日礼佛吃斋落个清闲，平日里最不喜欢旁人在她诵经念佛扰她清静，当下听到徐伯的声音正心中不喜，转身却见着徐伯身边站着个粉妆玉面的年轻公子分明是她小女的模样，泪从中来，凝噎无语。只闻得木鱼掷地声磊落，林夫人才艰难从唇边溢出一声“芫儿”，由于常年食蔬吃斋而清癯消瘦的身体便行将倾倒。
　　“母亲！”芫华忙奔了过去，扶住林夫人。
　　“丫头，瘦了许多，在太子府想是受了许多委屈了。”
　　芫华摇头：“殿下待芫儿极好。今日若非殿下开恩，为芫儿从中排布，芫儿也无法来见母亲的。倒是母亲你，竟比当年清瘦许多。”
　　“他待你好，便胜过无数了。”林夫人喃喃低语，“索性他待你好……”
　　芫华想，母亲于她十三岁便早早入宫之事，终久心有所愧吧！
　　“如今芊华也寻着好亲事要嫁人了！”林夫人似有些宽慰，忽而却又愁绪万千，“可是芍华……真苦了这孩子了。”
　　见林夫人提起芍华，芫华便趁机道：“母亲见谅，芫儿此番冒险回宓家非为向二姐道声恭喜，却是为了长姐之事而来！”
　　林夫人拂袖拭泪，道：“近日写你的那份书信，我原也想叫你来的。如你这般灵慧，料也猜到芊华先嫁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只恐你无法出宫，这才作罢。你如今能来，我心里自是高兴，又怎会相怪！只是如今，芍华不肯见家中诸人，尤其是我与宁卿。她心中到底怨着我们，难以释怀。”
　　“父亲病殁，宓家遭诬陷而失势，母亲为芫儿兄弟姊妹几个生计周旋奔波，已是劬劳。只怪世事难料，原本也是一桩如芊华与容家公子一般般配的婚事。可惜天意弄人。然既是天意，本非人事能料，母亲大可不必过于自责。”
　　当年皇帝起兵创基时，蒙家便已是河西高门望族，几代勋爵。宓家亦为皇帝南征北战、攻城拔寨，立下赫赫战功无数而煊赫于河西。蒙、宓同在行伍军旅，共蒙皇天浩恩，互许婚姻之约本不为奇。怎奈当年，宓闵成病逝征蛮途中而受毁谤被褫夺封侯却与蒙氏二公子蒙伋难脱干系。即如未有两年前的采选，芫华想，这桩婚事宓家也同样会想尽办法悔去。
　　“若芍华有你一般心性，如今也不至于此。”
　　芫华心下暗自喟叹，诸人只道芍华心性至柔，却不知她不过用情至深、执念难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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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夫人陪着芫华到了芍华的闺阁，却只在院中不愿进去：“她不愿见我这母亲。若见着了，只怕又要恼。你进去吧，芊华她也在。”
　　芍华屋中的丫鬟见了一身男儿扮相的芫华先是惊异，待明白过来芫华这是为芍华专程而来，立时又转惊为喜。大小姐宿昔与三小姐相交甚好，三小姐来指定能开导宽解大小姐。
　　“白日里，为何纱窗紧闭，连纱帘也不挽起？”
　　丫鬟引芫华进屋。芫华近前，发现芍华屋中竟是户牖紧闭、窗纱绵延，漆黑如暗夜。
　　“回三小姐……”丫鬟忽的想起芫华已是太子府的昭训娘娘，忙匆匆改了口，“回昭训娘娘的话，这是大小姐的意思，奴婢们不敢违拗。”
　　芫华听罢，不知为芍华还是为那一声“昭训娘娘”，不觉心中泛酸，便不再问话。
　　进了内堂，便见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倚在榻边，从旁衣裳零落、碎瓷四散，似如逢盗遇寇后的狼藉。
　　“阿姊，食些菜饭吧，食了好饮汤药。”芊华的声音全无昔日的骄纵跋扈，疲惫而哀伤。
　　面容憔悴、肤如土色的女子一言不发，静静倚在榻边。
　　“阿姊！”芫华自己也不知是何时喊出了这两个字，话音落下，已飞似的急趋到芍华跟前。
　　芍华枯槁的眼眸渐渐有了些神色，似想唤出芫华的名字，终因连日绝食断药而终是无能为力。
　　芊华初见芫华亦如众人一般惊讶，及想到这两年她很得太子殿下喜欢，偶一出宫，倒也不足为奇。只是想到如今芫华宠贯东宫，自己不日也将嫁将门豪族，唯余芍华一人，却是姻缘坎坷，芊华便愈发怜惜起了这个不肯饮食服药、不肯许嫁他人的长姐。
　　“药凉了我且吩咐后厨去换一盅，饭菜刚做还温着，芫华，你喂阿姊好歹吃一些吧！”芊华觉出自己眼角坠泪，暗暗拭了，将手中碗碟交在芫华手中，便悄然出去了。
　　芍华屋里的两个丫鬟也跟了芊华出去了。
　　一室寂然。芍华含泪看着芫华，芫华亦是无言，只将撒了碎细肉末的粥小口小口地送入芍华口中。
　　“芫儿，我该如何是好？你是极聪慧多智的，一定想的到法子。”食下些粥汤，芍华渐有了些力气。
　　芫华伸向芍华嘴边的汤匙忽然僵住。
　　“阿姊……芫儿，也没有法子让你与蒙三哥终成眷属。”汤匙最终落入碗盏。
　　“芫儿！”芍华伏倒在芫华怀中，碗盏应声落地，碎在一边。泪水浸湿芫华衣襟，渗到肌肤上。芫华感到一种绝望的冰凉，直抵方寸心房。
　　沉迷良久，芫华终于启齿：“阿姊，世间男子非唯蒙三哥一人。”
　　伤到极致，置之死地，或可绝处逢生。芫华想，这也不失为芍华的一条活路。
　　“连你……也反对么？”芍华难以置信，枯萎了一般的眼里散出惨淡幽暗的光，似有若无地落入芫华眼里，“原来你也是来做说客的！”
　　“近来，我时常在想，姐姐当初若也能为诸王所选，嫁个帝裔，也强如如今……”瓷碗的碎渣在芫华手心裂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她却似浑然未觉，依旧淡淡地笑得从容。
　　芍华冷冷一笑：“是啊，那样好歹也叫宓家派上了用处！如你这般，今日宓家上上下下都将你作恩人一般看。的确是强我如今千倍万倍不止。”
　　一旦选为诸王妃，宓家包括芍华，都无法插手更改。只有如此，芍华才能不再执拗于那份早已注定不能开花结果的爱恋。怎奈芍华却故将此说成芫华对她的嘲讽奚落。
　　“这世上想来曾经有许多的‘非君不嫁’、‘非卿不娶’，最后却都输给了世事、岁月与人心。有朝一日，或许即在不久，蒙三哥便会遵从他父兄之意愿，娶一个门庭相当、脾性相投的娇妻美妇。不知何时，姐姐你便不在他心尖了。”
　　芍华恍悟一般，喃喃自语：“是呵，那头还有个蒙家！”
　　“拆散阿姊和蒙三哥，唯此一事，蒙家与宓家是齐心的。”
　　芍华冷然问道：“你也是宓家一份？”
　　芫华遂道：“宓家是我母家，从生到死，未可改变。”
　　这一句，终是分明道清芫华的立场。
　　“当年新息侯府的宓三小姐，处世为人不过以理胜情。如今东宫太子府的宓昭训眼里，可还有半个情字？我原先以为你是因为父亲故去、宓家败落才不得不学得人情练达、知情识理，原来……你是真无情。” 芍华满眼愤然，悲怒交集，千疮百孔的心终于烧成了灰烬湮灭殆尽。芫华未来之前，芍华心底倒还忖着一点温热，想来芫华必不会和母亲、从兄一样要断了她与蒙佼的情，纵然芫华身在东宫不能安慰她，亦不能劝服母、兄，无论如何也总有个人是立在她一边的。今时今日一见，芍华始悟，这两年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无情？芫华不觉眉眼微蹙。
　　沉静不喧，温和不显，似是无情。
　　芫华想到，皇帝曾以此十二字相赠。如今，昔日最亲近的阿姊也以“无情”说她，想来自己必是真的无情了！
　　芊华端了新药回来，见了被推在一边的芫华和新打翻的碗盏，心下已有几分了然，正欲说话，却听到芍华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说了一句“你走吧”。
　　芊华不知这“你”说的是她还是芫华，一时进退维谷，不会该当如何。这时芫华却道：“芫华言尽于此，望阿姊好自珍重。芫华去了。”说完缓缓起身，转身而去，再未看芍华一眼。
　　“我送送你吧！”芊华不意芫华与芍华短短时辰竟决裂如此，一时着慌，便跟了芫华一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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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府许久，竟无暇向二姐你道一句恭喜！”
　　“但凡喜事，道声‘恭贺’不过锦上添花，若逢困厄，雪中送炭却是件难为的事。”芊华的眼不觉瞥向了屋中。
　　“你我都清楚，嫁到蒙家，阿姊她能得的也不过是一时欢喜罢了。”芫华低声唏嘘道，“造化弄人，却只苦了阿姊一人。”
　　“只盼时光淡远，阿姊能渐渐忘去才好。”芊华垂眸怅叹，许久才道，“你偷潜出来，想必不易，时辰不早了，先回去吧。阿姊若有什么事，家中再写信托人予你便好。”
　　芫华见时辰果然已晚，只得就此告辞。
　　执手相别时，芊华最后说了句“阿姊爱蒙三哥，想是超过我们所想”。那句话，在那时便深印入芫华心中，再难消去。
　　世间事太过瞬息万变，一如如今的芊华褪去了昔日的骄横任情，在芫华眼中竟也变得可爱起来。可这世间的人，有时又太过执拗决绝，正如事已至此仍是初心未改、孤自情伤的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