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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夜阑倚听风吹雨 ...

  •   芫华从浅浅的带着甘味的梦中醒来时,已是巳时。
      “小姐可醒了!”素蕊和简枝并肩而来,嘻嘻笑闹着看向锦衾被身的芫华,说道,“梳洗罢,都可传午膳了呢!”
      芫华这才知,这时辰已是日上三竿了,便拢着被子欲挣扎起来,这才发觉身上仍有些酸痛,却强忍着做出个若无其事的模样,想着若教素蕊、简枝觉察,少不得又是一番揶揄,故板了脸,严肃道:“午时都要到了,也不知叫我起来,进了宫竟比在家中还要懈怠失职!仗着母亲、兄长们责罚不到么?”
      “那可不止。殿下今早离去的时候可说了,把我家主子伺候好了,我等那可是有大赏的!我和素蕊倒是舍得早早唤主子您起来的。不舍的,可是另有其人……” 简枝俏皮地撇撇嘴,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故将“其人”二字说得犹重。
      “多嘴!”芫华佯嗔着白了简枝一眼,夺过她手上捧着的新衣……
      简枝亦是故做委屈道:“我不过把殿下的意思说予小姐听,如何落了个‘多嘴’的罪名!真是冤煞。”
      “小姐莫怪简枝多话,她实在也是为小姐高兴。小姐由皇后娘娘授意封了昭训,可见皇后娘娘也很喜欢小姐。太子殿下虽说当日将小姐送去长秋宫,如今看来也是喜爱小姐、为着小姐的。小姐纵然比不得后族一脉的太子妃,可凭小姐的本事,一人之下料是不难。往后的路,多少有些盼头的。”
      素蕊的话,却让芫华欢喜的心里一时生出许多怅惘。
      汤沐洗浴时,芫华做了一梦,梦到了父亲——依旧是甲胄披身,横刀立马,煞是威风。芫华便高喊“父亲”,梦中人果真慢慢向她走近……怎料近前三五步,战马便遁迹而去,消失无踪;复三五步,则手中刀戟离手而去,化为虚无;等到走到芫华身前时,早已甲胄去身,一身血衣。芫华在梦中闻到血的腥味,抬头便看见一张刀砍剑刺过的可怖的容貌,隐约有父亲生宓闵成前的样子。
      这时,芫华陡然从梦中惊醒……素蕊的话,忽又窜到心中。来日太子继位新帝,宓家凭借芫华后妃身份复兴倒非难事,但父亲之冤要想雪洗平反却绝非易事。要让帝王认错却是谈何容易?即便是新君,也决不会置先皇的颜面于不顾。
      想到自己昔日承欢父亲膝下的情状和梦里父亲惨然骇人的模样,芫华的心绪愈发零乱。
      那几日,芫华便有些思家情切。加之太子自芫华回东宫后时有留宿,芫华的身体便有些不爽利,需时饮汤药。
      仲春时节,芫华接到家中辛苦递进东宫的信笺,宓家和徽州怀远的容氏结了姻亲。简枝不识书,却也心系宫外宓家安好与否,缠着芫华问信里的内容。
      “宓家有喜,是婚事。”
      “是大小姐?”芫华正在病中,脸色本不大好,是以简枝并未觉芫华的异常,仍旧欢喜问道。
      “是二姐!”芫华将书信随手折叠,指腹轻按在额边,揉了又揉,却仍是觉得头疼。
      容氏家主荣桓乃是东宫的太子少傅,一代经学宿儒。芊华嫁给容家的嫡孙容谨,倒也不委屈辱没了她宓家二小姐的身份。这桩婚事,在宓家任何人眼中都该是幸事一件,唯独芍华,却是除外。而这,正是让芫华头疼的事。
      依照常理,家中男子娶妻、女子出阁,需论序齿,以长幼定出嫁迟早。芫华也是因采选入宫这样的特例,才会早于两位姐姐出阁嫁人。如今芊华先于芍华出嫁,却使芫华隐隐有些不安。家中诸事,以母亲和从兄的心性定然只报喜事不报忧。如这信里,除了芊华与容谨的婚事,余事竟是半字未提。芫华若想知道芍华近景,恐非亲回宓府不能明晰。可如今身在宫墙内,却难来去自如,随心随性。
      “小姐在想什么?”
      芫华道:“回宓家。”听来似信口。
      “小姐,这里是皇宫,如今,宓家可不是小姐想去就能去的了。” 简枝惊得瞠目结舌,心中又想芫华与二小姐何时如此要好,二小姐成婚在即竟使芫华生出宫之意。
      此时恰逢素蕊从太医署取了药回来,瞧见简枝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好奇便问。简枝接过药包,便絮絮地说了起来。
      “如今小姐得太子殿下宠眷,宓家复兴亦是在望。二小姐嫁到容家虽是天大喜事,小姐也犯不着要出宫亲自道喜去。”素蕊知道芫华惦念的是大小姐芍华,却有意不点破,就势劝芫华。
      芫华亦自知出宫事难,觉得无趣,不再说什么,嘱咐素蕊简枝熄了灯烛,独自歇下。今夜是十五,太子殿下在太子妃李珮滢殿中就寝,自然不会来的,芫华躺在榻上却依旧辗转难安。初春带着些微料峭的柔风拂过庭前的树叶,沙沙作响,扰得芫华更无睡意。
      宓家上下,无论是主是仆,因芫华遴选入宫又颇得太子殿下宠爱而对她时时怀着感戴之心。而芊华,不日也将嫁入翰墨之家的容氏为妻,也算良配。反观芍华,却真真是为宓家所误。昔年为宓蒙两家定下婚约的是宓家,如今断绝宓蒙两家婚约的也是宓家。若是芍华认定了此生非蒙佼不嫁,无论她与蒙佼能否结为夫妻,不幸料已注定。素蕊以为芫华想回宓家是劝说主母林夫人和从兄宓宁卿开恩允准,重提宓蒙昔日婚约,绝难料到芫华的心意却是要长姐芍华慧剑断前缘,舍弃蒙佼,另觅良人。如芫华这般心思透亮的人,如何会想不到宓蒙这桩婚约,宓家既已提出绝婚,蒙家既已答应,蒙家绝不会再来求娶,而宓家更不去求蒙家来娶。芍华若非要执意,伤的只是她一人而已。芫华揣测,芍华恐是已与家中争执,甚至以死相迫。而宓家安排芊华先一步出阁,必是教芍华明白,她这般逼迫的无用。芫华联想到芍华如此处境,再不敢细细思量,只是默然叹了许久,辗转反侧,终不成寐。
      窗外风声不止,时而有嘀嗒声仿佛沿着檐角栏杆缓缓落下。夜雨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悄然而至。芫华起身,信手拾了件披风搭在肩上,立在窗棂边时仍觉得有些寒意,不觉拢了拢披风,将身子裹紧。微凉的细细夜雨窸窸窣窣地敲打着窗前的老树。柔柔月光泛起黄晕,细雨变得如柔情的少艾的柔荑,轻拂过树梢新长的枝桠,看得人醉眼朦胧。芫华不舍得移开眼,便想一夜就这样静静看着,静静听着,鼻尖却觉寒意,不禁轻咳一声,肩头却兀得多了一件厚厚的风氅。
      “半夜里不好好歇着,倚窗听雨倒是好雅兴。”
      “殿下!”回眸的刹那,芫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幽微柔软的夜光下,映照的却分明是太子的英挺峭拔、长身而立的轮廓。
      太子负手与芫华并肩而立,看着窗外的潇潇夜雨,问道:“芫儿,是有心事?”
      芫华的目光重新落在窗外的风景上:“夜里有些睡不下,无意发觉透过这窗棂,外面的夜色倒是很赏心悦目。”
      “你这‘独乐’倒也算别致。”
      “恰是殿下今夜不在,又恰是夜来风起雨落。”芫华将细长的手指拂过窗棂上绘刻精致的木纹,玲珑心动,低吟浅叹,“独乐尚且如此难得,众乐……我一介小女子,既无这样本事也无这样胸襟,该是殿下这样心系苍生、胸有天下的大男子所劳心之事。”
      “唔,是么?”太子伸手覆上芫华的手,将透过镂纹渗进来的寒风挡在手背,“看来这一年多在长秋宫学了不少本事,倒不辜负了我当年送你服侍母后的一番心意。”
      芫华顿觉手心一暖,心也暖了起来,展颜嗔道:“妾身不过就是依仗颜姑姑还肯教我,知晓了母后日常起居里喜食何肴,爱用何物,遂尽心侍奉,得了母后些许赞许,心中已是满足了。哪里还有闲暇去学这‘不少本事’!”
      “专拣好听的曲意奉承,难道不是长秋宫里那些闲来无事到母亲跟前晃的人身体力行教你的!”
      更深寒重,芫华感觉到了窗外的深深凉意,将手缩回。风氅便有些滑落到了肩头。太子移转芫华的身子,将风氅上的细带系紧。二人便相向而立。
      “奉承不假,却何来曲意之说?”芫华懒懒枕在太子怀中,“芫儿心中,殿下是无所不能的天,既忧劳家国天下事,又要来顾虑我们这些小女子的心事。”
      “你幼龄入宫,如今也有两载,除却头一年的七月七、去年生辰,倒确是不曾出宫。”宓二小姐和容氏公子的婚约,满城尽知,太子却不提起,单单只言芫华少年入宫,久未归家之事。
      “芫儿年少,为殿下多添了许多事端。”
      太子摇头叹息,一副莫可耐何的模样,说道:“明日太子府内侍正巧出宫采办,你便扮个小内侍混出去吧!”
      “多谢殿下,来日芫儿为殿下备一份谢礼,敬殿下的恩德!”芫华听闻明日便可出宫,眼角眉梢浮现淡淡笑意,竟是喜形于色。
      太子见状,不觉轻点芫华眉心,佯怒道:“谢礼就免了。唯有一点,行事仔细些,更不许误了回宫的时辰。东宫上下,惦记着挑你的错处的可不少。”
      芫华听罢,笑意渐敛,又听见太子问道:“你可知为何?”
      太子府里惦记着宓昭训错处的无非是太子的妻妾们,而原因无非就是太子对芫华的钟情专宠。
      “不知?”
      芫华不曾说话,徐徐解开身上风氅的系带,才说道:“殿下回去吧,太子妃娘娘若是半夜醒来不见殿下在枕边定要担忧了。”
      “珮滢也的确让人不省心。”太子若有所思地颔首,接过芫华递来的风氅,披在身上。
      芫华踮起脚,替太子将风氅系紧,口中喃喃道:“分明是殿下不让娘娘省心呢!”
      “你这丫头,不识好人心!”芫华的眉心,落下太子温软的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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