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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琼枝玉叶妙如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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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山而建、溪泉环绕的木阁竹楼,萦绕青蔓紫藤,悠然古色。楼前杂植椒桂兰菀,蛱蝶翩翩。山风漫漫,一时间满庭院里氤氲了馥郁花气。
芫华深嗅着繁花的芬芳,睁开半明半昧的朦胧的眼,听见溪流蜿蜒流过院前石桥下的水声。覆在芫华身上的长衫翩然落地,盖在青竹的台阶上。凉风乍起,冷意入怀,芫华但觉芳馨盈袖,眸光不觉想庭前的花海望去。
“芫儿好睡!”太子明朗玉润带着笑意的声音穿过花海落入芫华耳中。
“殿下在做甚?”
雕镂绘纹的金丝楠木长案上,铺开洁白素宣,芫华瞧见太子握着狼嚎细笔在宣纸上细细勾画,却不知描摹的是人是物。不多时,太子便放下毫笔置于山形笔搁之上。自是画成。侍立两侧的侍女,取了白玉纸镇,按压画纸两侧。
“殿下画了什么?”芫华正欲步下台阶,觉得硌足时才恍然想起自己此刻竟是跣足光脚立在阶上,这才想起自己午前在院前的溪边嬉玩时,弄湿了鞋袜,索性将罗袜锦鞋一并脱了,在水浅至脚踝的小溪里与游鱼小虾为友,玩得不亦乐乎。兴之所至时,芫华张了胆,掬起在日光下粼粼闪闪的澄澈溪水撒向岸边正生火炙鱼的太子。
“芫儿,你再泼,火可就要灭了!”太子不温不火地看向游戏溪中的少女,竟无半分愠色。
玩兴尽后,芫华迤逦从水中走到岸边,光裸素洁的玉足与清溪浅水仿佛融化为一,翩跹而来恰似云间的仙子落入凡尘,绝美脱俗。
“在找鞋袜么?”太子的声音近在耳畔。
芫华匆促抬眸,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对素白勾花的罗袜、一双簇新的绣鞋。侍女将鞋袜递于太子,便翩然退远。太子扶芫华坐下,自坐在一边,捧起芫华一足将罗袜覆上……
“殿下!”芫华顿觉惶恐,忙拦道,“臣妾自己来便是!”
“替美人穿袜履鞋乃是雅兴。芫儿不肯么?”太子却未停下动作,复将另一只罗袜替芫华穿上。
芫华羞得垂了头,寥寥余光却飘向远处站立的那些侍女,隐隐觉察到远处的目光亦向自己投来。
“起来走走,看看是否合脚!”
太子的声音瞬间将芫华远游的思绪牵回。
芫华款款起身,抬足走下台阶,约走了三五步,便回首嫣然笑道:“合脚得很,比先前一双都好!”
太子满意的步下阶来,挽了芫华的纤素玉手,向那长案款款而去……
木案白宣上,花气墨香缭绕,似来自案前的花海,又似自画中弥漫而来。
“画得如何?”
芫华凝视着画上眠在缤纷花海中酣沉睡着的女子,仿佛看着另一个自己,无论姿容身量竟似丝毫不差。
“原来殿下是深藏不露的丹青妙手,提笔落墨,浅勾细描便是一幅绝妙的好画。”
“这是夸人还是夸画?”太子笑问道。
芫华谦道:“臣妾粗陋之姿,赖殿下妙笔生花……”
“若你为孤铺宣研墨,孤的笔法定能更好些,可你不入画,又何来绝好的画?”太子叹息道,“看来,孤是永远也画不出顶好的美人图了!”
芫华羞赧不语。幸得这时侍女递来一盘洗净的瓜果,放在案边。芫华因笑道:“殿下,吃些瓜果吧!”
“饿了?”
芫华颔首。
“午膳时,你在溪边可是吃了不烧的烤鱼!”
溪边的午膳,太子在芫华嬉闹玩水的时候所炙的烤鱼,泰半落入芫华腹中。因食过饱,又兼鞋袜尽湿,芫华想起自己是被太子从溪边一路抱到院中的竹木台阶的,想着如今太子这样说怕是嫌她身沉体重,心下不觉有些微懊恼丧气。
“罢了,你年岁尚小,正长身子,多吃些原是无可非议。”太子却宠溺着将一块弥桃递到芫华嘴边。
……
申时末刻,太子将芫华送回了长秋宫。未进正殿却已听得绵邈悠扬、翩然如飞的宫商之音缓缓自殿内传来,幽幽渺渺,若有还无。
“这怕是虞家小姐的手笔!”
高密侯虞远臻近些年旧疾多发、病痛缠身,是以早早乞骨告老,携族众返往南宛故里。虞氏留在京邑者不在多数,芫华想一向念着长秋宫太过冷清的李皇后许是要留虞妙如于长秋宫中到及笄嫁于东平王了。
太子确乎也猜到了:“虞家小姐留在长秋宫倒是也好,不仅能陪母后解乏添趣,你也多个能说话的人!”
……
宫娥引了芫华和太子入了内殿。果然是虞妙如在紫檀木制的古筝前轻拢慢捻、缓抹促挑,弹出一曲渺远高阔似翱于云中天际的琴曲。
李皇后瞧见了太子和芫华,示意二人从旁坐下。虞妙如醉心抚筝,时有抬眸亦是望向东平王,是以并不曾察觉,待到曲终收播,才发现殿里多了两人。彼时,芫华与太子正在交头细语,太子不知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引得身边的女子掩袖低笑。虞妙如虽是初见芫华与太子,却已认定了那是一双恩爱情谐的神仙眷侣,不禁艳羡至极,便想着自己及笄嫁入东平王府后,自己与温雅秀逸的东平王亦能举案齐眉、情好如蜜,面色便渐渐浮起清晰可见的潮红。
“妙如的筝倒是人如其名,绝妙如斯啊!”李皇后很是中意这个不但出身高门而且才艺超绝的未来儿媳,于是将目光落在东平王身上,蔼声问道,“玧沣,你说呢?”
“琼枝玉叶,绝妙如斯!”韩玧沣浅笑应道,“母后说得极是!”
虞妙如听了东平王的话!脸色很是羞红。
李皇后便笑道:“瞧这妮子的脸色,跟灼灼的桃花儿似的!”
“皇后娘娘取笑妙如了!”虞妙如垂眸低语,流出心事被点破的羞赧无措,半晌明媚的眼却灼灼望向了东平王。她想,这桩婚事必然是可成的,东平王以后便是自己的夫君,在夫君面前又何必忸怩作态,喜欢便叫他知道,也是无妨。
东平王似也捕捉到了虞妙如投来的有些大胆又带着羞怯的柔光,勉为其难地疏淡一笑。虞妙如不觉心念微动:他是瞧见的!他对她笑了。
可这样疏疏淡淡的笑意比之太子看那叫做“芫华”的女子的深情,实在相差太远。
这时李皇后问起了太子:“你今儿又带芫华去了哪里?”
“南郊的别业!”
李皇后唇角微动,最终只是“唔”了一声。
太子位于南郊的别业,是其私产,不涉公事,为参掌万机之闲暇歇身修心之处,太子府的女眷,即便如李珮滢也极少能去。芫华目下在东宫的身份毕竟不过一个最末的宫人。
太子复又道:“芫儿很喜欢那里!”
芫华不知南郊别业有何非比寻常处,想起白日里溪中捉鱼、花下赏画等事,看向太子的眸光不觉羞赧而柔婉。
“今日芫华是寿星,博她一笑,自是应当,难不成还要哀家赏你不成?”李皇后看在眼中,却神色如常,又戏言道,“玧沣,来日娶了妙如你可不能学你皇兄,明是许了将芫华留在本宫身边的,时日久了,我瞧着近来他有些不舍呢!”
“儿臣……”将“谨遵懿旨”咽下,东平王道,“儿臣受教了!”
……
待嫁的东平王妃留在了李皇后的长秋宫里,只待半年以后嫁入东平王府。芫华算了日子,待虞妙如出嫁后,自己再有半岁亦可及笄了。太子殿下当日说过,及笄时会接芫华回东宫的。日子总是有些盼头的了。
这半年间,长秋宫一反常态地忙碌起来。虞妙如以高密侯侄女身份嫁为东平王妃,阖宫上下无不为东平王府的婚事尽心打点。
婚期定下后,虞妙如父母从故里回到京邑。身为李皇后表妹的虞妙如母亲被接进皇宫,与女儿相见,并受邀在长秋宫小住几日。虞母邓氏年稍小李皇后几岁,常年住在南宛,世家之妇享着富贵荣华,可谓无忧无虑、无烦无愁,是以比之寻常同龄要显得年轻艳美许多。
“怪道那年虞氏族众回南宛故里,你定要同归!”李皇后扶着邓氏柔软的手笑道,“南宛的水土,养美人!”
邓氏赧然笑道:“娘娘惯会说笑!”
“几年未见,丝毫未见老去痕迹,想是青秀年华在你身上驻足了。辰光都不忍催你分毫!”李皇后慨叹道,焉能不知自己这些年劳神苦思耗尽思量,脂粉铅华之下已是一张神形俱疲的容颜。
“娘娘当年天人之姿,冠绝南宛,如今南宛乡众提起,还如神仙佳话一般说道着陛下与娘娘的旧事姻缘呢!”邓氏谨慎奉承,不敢丝毫怠慢。劳心伤神几十年,这个当年出尘绝艳、如今年将半百的尊贵女子,自然不能再与年轻时的美貌绝色相眸,然而帝后的尊威却是显露无疑,迫人不敢造次。
“去将妙如请来,就说她心念已久的母亲来看她了!”李皇后扶着邓氏双手,满眼笑意,对身边的宫娥道。
邓氏提到皇帝时,李皇后眉目之间闪过淡然的怅恨神情,一闪而过地被掩盖在李皇后的含笑嫣然里。
……
宫女在芫华的住处找到了虞妙如。
自虞妙如住进长秋宫后,李皇后便不再让芫华在殿中做奉茶的差事了,也只当芫华如虞妙如一般是及笄待嫁的女儿家,并将两人住处安排在了临近隔壁。
虞妙如自从知晓芫华是东宫女眷而非东平王媵妾后,对芫华独很亲近。这尚小了自己半岁的女子目下虽只是个东宫宫人,可见太子与她情意绸缪,焉知来日不是栖止梧桐、云飞九天的鸾凰鹓鶵!这样的女子,即便不能亲近也是万不可得罪的。
至于太子妃,算起来该是虞妙如表舅之女。只是太子妃自小在京邑生长,自己却在南宛长大,是以虞妙如对李珮滢的映象已是很模糊了,只记得有一年李珮滢去过一次故里,到过虞家。虞家的仆役使女尽皆因这个京邑来的贵胄小姐、世族后裔大受其苦。连母亲也悄悄对父亲说李家这位小姐样貌出萃绝俗,性子却实在太傲纵了。父亲便说:“如今李家做了后族贵戚,李家的女儿自是帝女之下最尊贵的!”母亲后来说的那句话让那时不过七八岁的虞妙如顿觉冷汗涔然。邓氏曾说:“强极则辱,盛而必衰。古今而来,哪家哪族一直在层云山巅上经受寒流霜雪,屹立不倒?”
是以李皇后的人到南宛虞府言明来意时,邓氏本要婉言回拒这桩亲上加亲的婚事。后来还是高密侯虞远臻劝服了邓氏。虞远臻对到邓氏说那与太子同母的皇子帝裔博学广雅、颖秀睿达,不似那膏梁人家、纨绔子弟……然则,真正说动邓氏的却是高密侯最后说的那句:“妙如的身份配东平王,两厢皆不辱没。妙如做东平王妃,是担得起的。况且东平王殿下到底不在云巅之上!”
虞妙如当时潜在暗处偷听得了伯父这番话,在见着东平王真人前便先欢喜上了东平王这一身份。
……
宫女将虞妙如请去了前殿。芫华斜倚在窗棂前,细嗅庭前花木馨香,亦想着家中故人。
八月里,溽暑渐消,秋爽伊始。
大婚前日,虞夫人邓氏接虞妙如从长秋宫返回京中虞氏宅第待嫁东平王府。
芫华躲在廊柱后头,心中想着待明日婚典之后,世间便再多一对眷侣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