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12、第十二章 凉风流月入襟袖

　　进去的宫婢自屋宇内出来，却说皇后只叫东平王一人进去。芫华颇有些艳羡地瞧了东平王一眼，复又失意垂眸，回首却见韩诉之了无心事般俯仰四围的风景，瞧见她的目光时，露出清澈无邪的笑。
　　“在瞧什么，这般出神？”
　　声音分外熟稔。芫华惊愕间旋踵转身，只见太子不知何时已玉立于身前。
　　“殿下！”芫华柔声低唤，心中欢喜，神色里亦是欢喜。
　　常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芫华与太子已有两月不见。足足一轮甲子年的思而不见。
　　楼台高风乍起，美人娇柔将跌，一如疾风骤息将琼蕊玉花吹进嘉木玉树中。芫华一声低唤，跌入太子怀中……
　　恍然间，芫华想起了一年前在云居寺里与韩陵游擦肩而过的故事，想到今时今日却能相拥而立，终究不至错过，竟有些忘情失态，将身前的宫女和身后的韩诉之拋诸脑后，放纵自己偎在太子怀中，及听到窸窸窣窣的低语浅笑，才如梦乍醒，早已是满面娇红如绯花。
　　太子殿下却意态从容、神情自若地牵着芫华的柔荑离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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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风台下，太液池中，流月亭独立池心，与蓬莱方丈瀛洲三山遥遥对立。亭阶之上，玉立一男一女，似玉树芝兰，入目成景，入景如画。
　　“殿下，”沉静良久，芫华抬眸侧望，“殿下如何今日会与母后在太液池？”
　　太子望着浩渺烟波的眼，渐移到芫华的脸上：“孤若说孤知道你回来，是在等你，你可相信？”
　　“信！”芫华颔首，忽觉自己太失矜持，忙捡起脚边一块碎石，信手掷入池中，才发觉水岸浅滩张满了嫩黄碧绿的荇菜。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太子似乎也发现了岸边浅水中的丛簇荇菜，不觉感叹道，“《诗经》的《关雎》一篇，风流在诵，万世可咏。”
　　“前人为毛诗做序，每篇之下，皆有题解，是为小序，却独择《周南》之《关雎》一篇，于其下做全经总章之大序。”芫华娓娓顺着太子的话，低眉道，“讲的是后妃之德。”
　　“小小年纪，倒读了不少的书！”太子有些惊异年纪尚小的芫华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旋又摇头笑道，“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是君子之志，为悦清秀佳人。你说的这些，是孤当年在老师面前背诵时才说的，且为顺师心经义罢了。”
　　“殿下这是在笑话臣妾么？”芫华明知太子意在“寤寐求之”，却只做讷然未解。
　　太子的眸光遥遥落在如在天际的蓬莱三山，说道：“看来孤的窈窕佳人不解孤的辗转愁肠，寤寐难眠！”
　　芫华垂眸，仍旧看着随波而流的池边荇菜，自喃喃嗔语：“如何不是感同身受！”
　　一种相思，愁生两端。
　　这时太子突然道：“下月，你该十四了！”
　　芫华心生惊喜：“殿下记得臣妾的生辰？”
　　“你若再晚生旬日半月的，只怕去岁还进不得鸾仪殿的门！孤如何能不记得？”太子侧身睇视芫华——形容相貌约略已有些成熟风韵了，可惜竟连十四岁尚未满，但又与寻常碧玉之年的女子决然不同。每当看着嫣然赧笑、青涩娇羞的芫华时，太子不免思忖，她背后的光影究竟是如何模样！
　　“殿下既是提及臣妾生辰，想来是要赐下什么贵重的赏赐！”芫华满心期待地迎上太子的目光。
　　“寻常钗钏之物，不□□俗。”太子回神，瞧见芫华笑得灿烂，颇动人心，徐徐道，“芫儿，你记着，孤今日许你一事，但凡无涉社稷，不违国法，无论何时何地，你若愿之，孤必许之。”
　　太子原想倾东宫之力，寻一件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待到下月去长秋宫时赠与芫华。可方才一刹，太子便决心改了注意，流光宝气的鼎铛玉石、珍珠琉璃，在她身上势必暗淡无光。这样的嫣然绝色，原不必任何配饰增色。
　　“原是空口白牙哄人开心呢！”芫华掩袖笑着，旋又正色道，“殿下今日一言，可不许耍赖！芫儿可是要当真，永记在心的！”
　　“君子一诺，自是言出必践！”太子握住芫华柔软微凉的手，“孤亦永记在心！”
　　芫华不再说话，斜倚在太子身侧。太子便就势将芫华揽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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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风台的主楼，一侧绮窗半开。居高视下，流月亭下人、物尽在眼底。
　　“陵游对她，是极与众不同的。”李皇后斜倚在窗下的青玉长案上，浅浅俯视，余光却落在青玉案另一侧的韩玧沣身上。
　　韩玧沣听罢却是缄默不言，亦未有任何动作。
　　李皇后便收回落在流月亭的淡漠眸色，神色端肃地说道：“可你皇兄再宠她，她到底也不可能越过珮滢去！珮滢目下是太子妃，来日就该母仪天下，正位中宫，谁也撼动不得！”
　　李珮滢傲纵娇蛮、盛气凌人的模样忽在韩玧沣的心中一闪而过。“母后说的是！”他却顺应道。可谁在父皇百年之后，在李皇后成为皇太后之后做新任的皇后，东平王从未留心在意。他也从未想过要去撼动皇兄的储君之位、窥视那至尊无上的新帝之位。
　　“高门世家、名府豪族的女儿才配做诸王正妃。”李皇后看着他颇有些心事的儿子，语重心长地道，“东平王的正妃自然也要出身望族名门！”
　　“母后教诲的是。儿臣明白！”韩玧沣仍是顺着李皇后的心意应着，甚至不曾过问母亲中意的是哪门哪户的侯府小姐。总之，母亲为他选择的妻子，自然是合他的身份地位的良配。至于两心相悦之事，不过是无妄的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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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以后，芫华的生辰。长秋宫忽有些热闹起来了，并非因为芫华的生日，而是宫中来了生面的客人——高密侯虞远臻虞家的小姐。这虞小姐名唤妙如，是高密侯的侄女儿，母亲又是李皇后的表妹，可说与李氏是极亲厚的关系。她便是李皇后为东平王择选的正妃。
　　“臣女虞氏妙如，给皇后娘娘请安！”
　　芫华头一回听见这样好听的声音，朱唇阖闭间，含香檀口逸出的竟是如黄鹂鸟鸣一般婉转柔昵的妙音。
　　“快别多礼了，近前来！”李皇后微微抬袖，慈和温柔的目光伴着盈盈笑意落在虞妙如身上，“到本宫跟前来！”
　　虞妙如柔声应诺，敛裾款款起身，缓缓走到李皇后身边，柔柔坐定。
　　“长得真真标致！年岁几许了？”李皇后扶着虞妙如的纤纤玉手，笑问道。
　　年龄样貌，身家情性……这些在李皇后决定虞家的这位女儿做东平王妃是自然早探查仔细了，李皇后此刻相问，不过为着使她未来的儿媳不那样惶恐局促罢了。
　　“再有半年，臣女便可及笄了！”虞妙如怯生生的模样，楚楚可人。
　　“芫华，尚长你半岁呢！”李皇后的目光，忽又在芫华身上。
　　芫华不知皇后所谓何意，只笑道：“如此，该唤虞家小姐一声‘阿姊’呢！”
　　虞妙如的眼，便由是亦看向了芫华，心中暗道：这女子，不仅美姿秀容，更兼风仪妙绝、意态高娴，绝非凡家女子，莫非也是皇后为东平王选来的女子。难道这东平王妃之位竟还有变数？
　　“虞家小姐？”太后笑嗔道，“等她过了及笄，便是东平王妃了，与你……”
　　“娘娘，太子殿下和东平王来了！”李皇后话未说完，颜姑姑进来禀道。
　　无端被打断了话茬，李皇后倒也不恼，含笑让颜姑姑引韩陵游、韩玧沣兄弟二人进殿。
　　颜姑姑应诺出去，旋即引了太子与东平王进殿。
　　虞妙如浅浅抬眸，只见眼前两位帝子，一个沉稳雅正，朗润有致；一个温谦雅让，俊逸无俦。太子与东平王齐齐向李皇后问安，一时之间，虞妙如却也瞧不出谁是太子，谁是东平王，便打定主意“按兵不动”。
　　“本宫记得今日是芫华生辰，特嘱你今日到长秋宫来！”李皇后似不急着将虞妙如引于东平王相识，反倒先说起了太子与芫华之事。
　　芫华抬眼忘了太子一眼，复又羞怯垂眸，静待李皇后示下。
　　“这丫头，今日由你！”
　　虞妙如顺着李皇后的眸光抬望，终于辨出太子与东平王来：沉毅稳重的是太子，温谦有礼的便是自己未来的夫婿，不知不觉间便将眸光定在东平王韩玧沣身上，只听得太子与芫华齐齐谢恩的声音，回神时二人早已离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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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母后竟然也记得臣妾的生辰！”
　　“很惊疑？”太子反问道。爱屋及乌，这道理浅显的很。可这灵慧的女子竟然不知！
　　芫华皱了皱眉，踌躇不决，半晌才道：“臣妾猜，是母后疼爱殿下，顺道将殿下……”
　　“什么？”太子心笑芫华毕竟不笨，见她欲言还止的赧人情态，不觉心动，不禁挑弄道。
　　“没什么！”芫华忽然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小丫头！”太子嗤声笑道，“终究还是个小丫头。”
　　芫华动了动唇，欲要反驳却又无话可说。她今日方满十四，如何不是小丫头！
　　太子见芫华不说话，复又说道：“小丫头，为夫今日带你出宫游戏民间山水闲居如何？”
　　芫华娇柔脸色一红，只因太子以那“为夫”二字，替下那代表高高于上身份的“孤”，不经意间，被触动心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