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11、第十一章 纤纤软语细针绣

　　芫华在沛太后的殡葬礼上与太子有过匆匆一面，却没能相语只言片语。那时候，芫华才发觉，除了思念宫外的家人，她还思念着另外一个人。那便是太子。
　　见他时满心里欢喜，分别时满心里不舍，不见时满心里思念，约期时满心里期许。
　　长姐的话，忽然溢满心头。那个“他”，芫华忽然明悟，是蒙三哥之于芍华，亦是太子之于自己。
　　其后芫华并没能回到东宫，而是仍归长秋宫，仍旧在皇后跟前奉茶。李皇后却从未曾问过一句关于沛太后的事，仍旧如昔日一般对芫华优容厚待。仿佛从未有过芫华去北宫侍疾一事。
　　春雪消融，万物复苏。长秋宫却仍是一派寂寄冷清的模样。久未见心上人的芫华，更觉这连亘绵延的偌大宫群正如韩诉之所言一般，只剩下索然寡味。
　　“开春了，可这宫里头怎仍旧那样冷清！”李皇后边慨叹边转过身对颜姑姑道，“瑜琇也很久没来了！”
　　瑜琇，婕妤严氏，楚王韩章淙的生母，宫中除李皇后与已故沛太后外唯一诞育皇子的嫔妃。
　　颜姑姑笑道：“娘娘，严婕妤前些日里随楚王到楚地做她的王太后去了！”
　　“本宫当真是老糊涂了！”李皇后额手笑着，又似感慨万千，“如今连她都不在宫里头了，这后宫是益发冷清了！”
　　皇帝后宫，除沈李外，位在婕妤及以上独辟一宫者，亦唯楚太后严氏一人。后宫之制，位分在婕妤下者，共居掖庭局，长秋宫亦非随意出入。是以如今出入长秋宫的除了中德殿的人，便只剩下太子及几位留京的王爷与他们府上品秩较高的女眷了。
　　“玧沣年过弱冠，还未有正妃，若等到下回的采选还需四年呢，实在久了些！”李皇后不知为何忽就提起东平王来，又问颜姑姑道，“本宫记得陵游正是弱冠那年娶的珮滢？”
　　李氏珮滢，李皇后的内侄女，太子韩陵游的正妃。
　　“正是呢，太子殿下正是加冠那年由陛下赐的婚，娶了太子妃娘娘。”颜姑姑笑着点头，含着笑意的眸光又落在芫华身上，“那时候，太子妃也同宓宫人一般大小。”
　　芫华不意颜姑姑牵扯上自己，不知如何回应颜姑姑的笑意，欲如往日一般莞尔笑对，心底却竟有几分不情愿，终是勉为其难疏淡一笑。
　　芫华在东宫的时日非短，但连见太子之面都不过寥寥数次，更何况是太子妃了。更奇者在于，李皇后虽使芫华在殿中近身奉茶，每至太子妃定省之日，必寻种种因由将芫华支开。入宫近有一载，东宫太子妃的仪态形神，对芫华而言，竟仍是个迷。
　　皇后仍与颜姑姑闲叙着昔年琐事，不觉又提及了东平王的婚事：“本宫正想替玧沣物色个婉昵徽柔、淑慧丽质的世家女子。他年纪不小了，府上自然要个令姿淑德的贤妻主持。”
　　“娘娘可有中意人选？”颜姑姑问道。
　　李皇后道：“河西、北地与咱们自个儿的南宛，本宫到底中意南宛的世家多些。”
　　颜姑姑连连称是：“这是自然。虞家与李家数代通家世交，闫家与陛下先代有姻亲之好。依老奴看，这两家是上选！”
　　“你倒与我想到一处去了！”皇后似乎很满意颜姑姑与自己心意的契合，又细说道，“闫家是攀亲了，虞家与李家中表亲戚，多有婚姻之约，亲上添亲，倒很合适！”
　　“既是如此，娘娘该派人择日去虞家问问府上可有适婚的女儿！”
　　皇后便与颜姑姑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起了东平王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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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平王娶妻之事，芫华自不甚在意，只是李皇后当面提及河西、北地不比南宛亲厚之事，似是无形之中的有意暗示。加之颜姑姑之前又提太子妃嫁太子之时大略与芫华同岁，分明便是云淡风轻的闲语里含着旁敲侧击的警醒。
　　好一记棉里含针！芫华心底颖悟了然，忽生不安。
　　“娘娘，太液池的池冰已化，今日天气也好，倒不若咱们自个儿出去散散心！”待将迎娶虞家女儿之事商定妥当，颜姑姑遂向李皇后提议到御苑的太液池信步散心去。
　　李皇后颔首许可，却独对芫华道：“这些天本宫瞧你气色不好，想是前些日子累着了，外头到底还冷的，莫要去吹风了！”
　　“诺！”芫华知道李皇后温言柔语之下，是有意要将她撇在长秋宫，却仍沉住气，恭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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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舆辇渐远，芫华杂芜疏荒的心思才渐渐显露，万千思绪里，惟有已故沛太后形销骨立的模样愈显分明。
　　沛后既死，诸子归国，河北沈家于后宫之中已无可依凭之人，坐视李家一手遮天自是心有不甘，况沛太后临殁前已有遗命部署，来日为芫华后盾谅非不能。料虽非长久计，却能解一时围。只是，河北沈氏的残众究竟有如何能耐，能相助至何等地步，芫华却不甚了了。
　　芫华左思右想，却是无奈长息：这后宫的幽邃冷漠岂是这飒飒天寒所可比拟！
　　“芫华姐姐！”韩诉之忽出现在芫华身后，轻拍芫华肩头，又灵巧闪躲一边。
　　芫华却知这长秋宫里除了韩诉之再无人如此，不惊不慌，只等韩诉之坐在身侧。
　　“姐姐为何独自一人坐此？”韩诉之伸手将芫华的手轻碰，顿觉冰凉，“早春的天气，姐姐怎能久坐在这石凳上！”
　　芫华也不知自己坐在这石凳上冥神苦思了多久，经韩诉之一提，才觉双手已然冷如寒铁，忙用劲搓揉，又缩回袖中，忽抬头瞧见韩诉之掩袖含笑的模样，想是在笑自己这幅痴憨模样，佯嗔道：“小丫头，笑什么！”
　　韩诉之干脆摆开衣袖，便那样纵情地在芫华面前笑：“姐姐你也不过就是个小丫头！”
　　芫华听罢，竟不觉为之一震，才想起自己竟连十四岁都还未到。原来自己真就“也不过就是个小丫头”罢了。
　　“姐姐！”韩诉之张开手在芫华眼前重重晃了晃。
　　芫华回过神来，说道：“从前你说长秋宫乏趣，我还未知觉，如今严婕妤成了楚太后，跟了楚王归国就藩去了，便是连闲听冗言杂语的辰光也没了。我猜严婕妤与皇后娘娘情交一定甚好，她在宫中时隔三差五便要来长秋宫坐坐。如今她离开不盈旬日，皇后娘娘便惦念起她来了。”
　　韩诉之未觉芫华话锋所转，心下不曾生疑，顺着芫华的话说道：“严娘娘可是极有本事的。除了两任皇后外，这后宫独她一人位在婕妤之上，独她一人生下了皇子。沛太后与皇后娘娘，一个出自河北贵门之族，一个出自南宛豪强之家，她一个小小使婢出生的庶族，也不见父皇如何宠爱，又是凭的什么？”
　　“凭什么？”芫华兀自吟哦。
　　“柔枝弱叶自要攀附大树，方可遮风避雨！”韩诉之却以为芫华不解，四下一望，凑到芫华耳边，仍是小声道，“皇后娘娘便是那颗大树！姐姐不知，楚王也学得他母亲那套本事，与太子哥哥可亲近了！”
　　“如此说来，倒是很不寻常！”韩诉之的话里似有淡淡切恨，芫华却对楚太后的境遇有些感同身受。
　　“谁说不是呢！”韩诉之附和道。
　　芫华笑了笑，心里却是另一番计较。能在李皇后权势与手段之下生下皇子，位封婕妤，如今又全身而退做了高枕无忧的一国太后，严婕妤不仅不寻常，多年来恐怕亦是含辱负重、委曲求全的。
　　未有亲族护荫的女子，云谲波诡的后寝中自然临深履薄，慎言慎行。芫华虽非庶族平女，却也无法依恃宓家分毫，其处境比之楚太后好不到哪里去。
　　来日，太子做了皇帝，你去坐那皇后的位置，做长秋宫的主人！
　　芫华想起初在北宫见到沛太后时，沛太后对她说的这句话。东宫宫人到皇帝正妻，这是一条荆棘密布的险路，一条几无胜算的危途，随时有万箭穿心之虞。
　　知其不可而为之，芫华知道，她已别无选择了，远望这帝后所居的央央宫室，忽觉心有怆然，似有所失。
　　“姐姐！”韩诉之看见芫华怅然出神的模样，伸出凉凉的手在芫华眼前晃了晃，说道，“好冷啊，我们还是进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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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芫华同韩诉之回正殿时，竟碰巧遇上了东平王韩玧沣。
　　“皇兄！”韩诉之对韩玧沣倒不疏远，叫得亲厚。
　　“诉之也在呢！”韩玧沣却只淡淡一笑，看向韩诉之身边的女子。
　　“东平王殿下！”芫华福身行礼，复又问道，“殿下是来见母后的么？”
　　东平王拱手平揖，温言道：“正是！”
　　芫华遂道：“实在不巧，母后同颜姑姑去太液池赏景散心去了！”
　　东平王迟疑一刹，终是请道：“既是如此，烦请宓宫人带本王前往。”
　　芫华正奇疑东平王并非不知太液池何在，缘何要让她带往，却已听得韩诉之轻扯芫华袖角，娇嗔道：“芫华姐姐，诉之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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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液池畔，凉风台上，金壁玉阶，琉砖碧瓦，柱纹精镂，横披绨绣，堂皇绝伦，精秀异常。凉风台以舟为形，积木为楼。太液池中立三山，砌石为桥。台池远近相依，共彰富丽显贵之姿。皇帝治国理政，务以简俭敦朴为本，唯太液池一处，于先代数朝多番营修扩建之下，锦上添花，召举国之能工巧匠数次营修添缀，方有如今太液池之恢弘富丽的气格。
　　由玉阶拾级而上，数度迤逦辗转，芫华等人行至主楼之前。主楼形如舟舱，前后绮户，两侧罗窗，高台之上如舟行云中。
　　绣门侍立的宫娥瞧见芫华、韩玧沣一行，齐齐行礼问安。
　　芫华便言明来意，请她们通传。
　　“诺！”为首的宫婢应声后却不疾不徐掩面笑着，低声复问芫华道，“芫姑娘，你是怎知太子殿下目下在这凉风台的？”
　　芫华一时不明所以，只听得“太子殿下”四字，心中微喜，缓缓才觉那是句揶揄，佯愠道：“还不快去通禀！”
　　芫华身后的韩诉之四望着凉风台的景致，扶在栏杆上俯瞰太液池春水融融。立在芫华身侧的韩玧沣却无心他顾，从那进去通报的宫娥口中听到韩陵游也在主楼里时，他倒有些感激韩诉之的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