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银河落九州》八度二夕

2、濯天剑

　　一万年后。
　　我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梁子一结就是一万年，到现在整个天界都知道，我与楼萧面和心不和，原以为一万年前的事不足以说明什么，可在这一万年里，却是经常在证实着他与我乃是命中注定的冤家路窄。
　　他砍我栽在奉明宫门庭的仙树，说是挡路，于是我种了一百次，他砍了一百次，我终于是放弃了，像这样的事一万年间还发生了无数次。
　　后来我倒成了众仙口中那个愚钝无知的小仙君，他反倒成了知书达理的好上仙了。
　　于是，我在心底暗自发誓，有朝一日，要是给我抓住了楼萧的小辫子，我一定能把他扯成秃头。
　　终于长久的阴霾，一定会见到阳光，彼时，我正认认真真地修剪着被楼萧踩过的小仙树。
　　“仙君，仙君！”皎蔓大声嚷嚷着跑进了星汉宫，吓得我手里一抖。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我放好了剪刀，准备听她会说出何等惊讶的事情。
　　“你快来看！”皎蔓笑声像铜铃一般响亮，她手持着通天镜递给了我。
　　我疑惑不解地接过了通天镜，看见里面出现了一男一女站在一棵系满了红结的大树下，那男的看背影我都认出了是楼萧。
　　“这是凡间的月老庙，楼萧上仙与凡人私通那可是大罪！”皎蔓眼里放光地看着我。
　　我眼前一亮，亦是眼里放光地回望着她，激动得快要叫了出来，一万年了，终于是被我等到了！
　　“我这就去玉清宫找天君。”我欢喜地捧好了通天镜，唤来了腾云。
　　谁知刚出门不久便被一阵怪风吹晃了腾云，晃得我从腾云上跌落了下来，生疼。
　　我抬头想看看是哪路的妖风，竟看到一只偌大的凶兽仰着鼻孔俯视着我，火热的鼻息喷了我一脸，我吓得甩了甩脸，扶着腰跳了起来，待我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凶兽竟是貔貅，再往上一看，楼萧正骑着貔貅俯视着我，一脸漠然，果然是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坐骑。
　　看到这貔貅我就来气，想当日是河伯要我们一同去四大神兽镇守的无妄岛取濯天剑，都说这四大神兽凶恶无比，河伯还特意吩咐了只需一刻钟悄然进悄然出，以我们的法力，是不会被神兽察觉的，却没想他竟以我为饵招来了貔貅，还要我帮着把它收服了，回来以后，众仙只知道他竟然降服了上古神兽貔貅当坐骑，个个都夸他神勇无双。
　　更绝望的是，回来之后，河伯竟说这是一场考验，夸了两句楼萧，当下便将濯天剑赐给了他，站在他旁边的我仿佛成了一道屏障，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屏障。
　　“银河，你这是去何处？”他慢悠悠地问道，墨色眼眸中游走着薄薄的雾气，仿若笼罩着最明亮的星辰。
　　我从貔貅身上收回了眼神来，刹时心虚地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通天镜，又看了看他，奇了，怎么会有两个楼萧？
　　“我去找河伯下棋。”我不自然地抱紧了怀里的通天镜，搪塞道。
　　“哦？我正巧也回宫去，同路。”他说的轻巧，惬意地挑了挑眉毛。
　　同路？！呸！谁要跟他同路！
　　“呵呵，好啊。”我僵硬地干笑道。
　　一踏进奉明宫，靡靡弦音纷纷入耳，悠长玄妙，河伯正穿着松垮的白衫弹着琴，黑色的长发在他的身后成瀑，清隽的脸上一双藏匿着深潭的眼眸流淌着清澈的水流，嘴角弯成了一道浅浅的弧形。
　　他抬头瞥了一眼我，声音毫无波澜地说道：“银河，倒是稀客，自那日从无妄岛回来，你可还是第一次来我这奉明宫。”
　　我尴尬一笑，回道：“近日修习仙法甚是乏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过来。”
　　“不是因为你生气我把濯天剑给了楼萧就好，”他骤然停下了琴音，目光柔和地看着我，抬起手向我扬了扬，轻声道：“过来。”
　　我听他的话笑着走了过去，坐在了他的对面。
　　河伯许是在思量着什么，良久他才语重心长地开口道：“楼萧是我唯一的弟子，而你们都是我亲手传授的仙法，楼萧这万年来进步神速，这些都是你我亲眼目睹的，假以时日，楼萧必然可以成为法力无边的神，濯天剑赐给他名副其实，而你是战神之后，现在这天界法力能与你们抗衡的少之又少，未来这天界都得靠你们，楼萧心思缜密，而你天真无畏，你们若是携手同行，天界必然不会受到任何势力的威胁。”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河伯这样的语气说话，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油然而生。
　　“可若是，你们其中一人身怀异心，必将天界大乱，所以，你答应我，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你都不可以与楼霄为敌，你要帮他。”河伯忽而皱起了眉头，表情严肃地盯着我。
　　“河……河伯，你怎么了？”莫非河伯是知道了些什么？我有些害怕地问道。
　　“答应我。”河伯再次恳切地说道。
　　我心虚地摸了摸偷放在水袖中的通天镜，敛下眼神，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答应你。”
　　“这就好，这不仅是天界所愿，也是天下苍生的心愿，更是尤孥战神的心愿，当日尤孥战神大战猊狲蛇随后用元神封印了它，与他一同俱灭于混沌之中，就是希望这天下太平。”关于我父君的事，河伯每次说起都是一副正气禀然的样子。
　　可我不过一介小仙，为什么要去管天下苍生的愿望。
　　“我知道了，河伯。”我小声地嘟囔道。
　　“那你来奉明宫是为何事？”河伯问道。
　　“我……”被这样一顿说教，我哪里还有心思下棋了，“不过想问几个问题罢了。”
　　“是何问题？”
　　“当日我父君战死之后，为何我娘亲还要一同赴死呢？”每每听人说起尤孥战神与缈竺仙子的佳话，这个问题便总是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河伯思忖了一下，目光飘忽向了远方，开口道：“缈竺性格温婉，她应当是天界最好说话的仙子了，可她偏偏爱上了心怀苍生的战神，也许这就是她的天命吧。”
　　“天命吗？”我疑惑不解。
　　河伯没有回答我，而是低眉看向了案几上的瑶琴，眸光温柔如水。
　　我知道他这是又在想念海棠了，缓缓起身来，自顾自地出了玉清宫。
　　“银河仙君，银河仙君！”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唤着我，我转过身一看，是渠黎。
　　“渠黎，你如此慌张作甚？”我打量着跑得气喘吁吁的渠黎。
　　“银河仙君，我发现近日殿下有些不同。”渠黎忧虑地说道。
　　“怎么不同了？”我想了一下方才河伯条条是道与我说话的样子，同常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同啊。
　　“殿下这些天再也没弹过《海棠吟》，而且自那日你与楼萧上仙从无妄岛回来，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渠黎担忧地皱起了眉。
　　“河伯也不是一直弹《海棠吟》的啊，年纪大了总是如此的，渠黎，你莫要想多了。”我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故作老气横秋地说道。
　　渠黎反倒是更着急了，拉紧了我的衣袖说道：“我想是不是殿下的天劫要来了。”
　　天劫？我眉心一动。
　　“河……河伯，他已经贵为神君了，哪里还会有什么天劫？”我支吾道。
　　“真的吗？”渠黎挤弄着眼睛注视着我。
　　我被这炙热的目光盯得不自然起来，出手将渠黎身体转了个方向，说道：“真的，真的，你快回去吧，我不骗你。”
　　可我却是看过一本书籍，上面写说众神皆有天劫。
　　星宿宫。
　　虽说我是不相信这世上还存在着能难倒河伯的事，可我心里总是不踏实，还是决定来找司命星君借星宿图看看才安心些。
　　“银河，你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司命星君捋着胡子从里屋慢摇摇地走了出来。
　　“星君，我来就想看看你的星宿图。”我讨好地迎了上去。
　　“星宿图哪里是随意能看的，得有天君的吩咐才能看。”司命星君果然如我所料的说了这话。
　　“那我不看，你看，你看了告诉我行吗？”我忽悠道。
　　“这……”司命星君惊慌地捋了捋胡子。
　　“十坛百花仙子亲手酿的梨花酿。”我使出了杀手锏。
　　“那你问吧。”司命星君立马就妥协了。
　　“河伯的天劫是不是快来了？”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神君的天命并不在我这星宿图上。”司命星君也直截了当地回了我。
　　“真的？”
　　“真的。”
　　我站在原地失望地想了想，神君与一般小仙的命格不同，不在星宿图上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脑海中忽而窜出一人来，我显得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问道：“那楼萧呢？楼萧的星宫最近是不是多了很多带桃花的星宿？”
　　司命星君眼底尽显笑意，说道：“银河仙君居然会关心楼萧上仙的星宫？”
　　“就想问一问。”我随意地躲闪着司命星君的目光。
　　“楼萧，”司命星君掐指一算，表情肃然，“楼萧上仙的天命，也不在星宿图中。”
　　“什么啊？你的星宿图看不到神君，还看不到一个小小上仙吗？”我大失所望。
　　“这……我也不清楚啊，但我这星宿图上确实没有楼萧上仙的命格。”司命星君诚恳地说道。
　　我一时语塞，愣了一下问道：“那你，那你那里能看到我的天命吗？”
　　“这倒是可以的。”司命星君说着拂了拂水袖，仿佛从他的水袖中拂出了漫天星空，故作神秘地把目光锁定在了空中的某个地方。
　　我好奇地看了看虚无的空中，又看向了认真起来的司命星君，问道：“那我最近运势如何？是会升官发财，还是红鸾星动？”
　　“这……这！”司命星君大惊失色。
　　“怎么？这是看个星相还不会了吗？”我嘲弄着他。
　　“这番星相我确实未曾看过，主星宫中，地劫星落入，恐有大祸将至。”司命星君眼里一片惊恐地看向我。
　　“大祸将至？”我不急反笑，嘲意甚浓，“呵，说是天劫便罢了，还大祸将至，我看你这司命星君的官位是不是呆腻了，要去凡间走一遭啊？”
　　“可这星相确实如此啊。”司命星君话里的语气越发地虔诚起来，带着一股让人不得不信的坚定。
　　“胡……胡诌！”我见状开始有些心绪不宁起来，但依旧不相信司命星君的一派胡言。
　　不过，我这是既没看到河伯的天命，也没抓到楼萧的小辫子，反倒给自己算了一卦大祸临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