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银河落九州》八度二夕

1、玉清宫

　　“河伯，为什么我的父君几十万岁才有了我啊？”问这话的时候，我才是一个刚满三千岁的小女娃，我并不知何为姻缘天命，只知别的神仙几十万岁那是得连外孙都有了呢。
　　“这是天命。”河伯温声细语地回答着我，玉指轻抚在他心爱的瑶琴上。
　　“天命？”我懵里懵懂地望着河伯。
　　“尤孥战神的姻缘命运乃天地而定，并不在天书之上，本神君知道的也只是尤孥战神在几十万岁时才遇见了缈竺仙子。”河伯目光缓缓从琴上移向了我，浅浅脉脉里恍若藏尽-了三千流光。
　　“那我的父君一定很爱我的娘亲吧？”我趴在案几上，一脸向往。
　　“嗯。”河伯低吟道，随后轻轻拨弄起琴弦来，光听前几个音律，我就知道河伯又弹起那首《海棠吟》了，天上的仙子都说河伯弹的琴极好听，可我这几千年来除了天君下令的，仿佛就听他弹过这一首曲子，好听是好听，可听了几千年，神仙也会听乏了啊。
　　我眉头一皱，心一横，伸手按住了他的琴弦。
　　河伯眸光黯了黯，表情说不上愉悦也说不上不悦地睨视着我，就那样一种没有温度的目光持续地洒在我的脸上，我不禁心里开始发怵了，妥协地放开了手。
　　“河伯，你都不会觉得闷吗？自我出生到如今三千多年，你时常都在弹这首海棠吟，你没有弹闷，我都听闷了。”我终于是将心里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问了出来。
　　河伯冷淡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他眨着眼隐去眸中的哀伤，睫毛微颤，良久听得他轻叹道：“是啊，三千年了。”
　　“河伯是又想起故人了吗？”我扑闪着眼睛看着他，他这样的眼神一定是又在想那位故人了，这是一次河伯与众仙喝酒，百花仙子告诉我的，她还告诉我说，河伯心里的故人，是凡人。
　　“你一个小女娃懂得了什么呢？”河伯嘴角扬起了一抹笑，下颌轻抬，再伸出手疼爱地揉了揉我的发顶。
　　门外河伯的仙侍渠黎走了进来，禀报道：“殿下，天君派人来请您过去一趟，说是要商议赐予一仙封号的事。”
　　“如此小事，何须请我过去商议？”河伯疑惑地抬了抬眉。
　　渠黎低下头去，压低了声量道：“此仙……与缈竺仙子颇有些渊源。”
　　河伯眉心一动，悠悠站起身来，说道：“那你且将银河送回去，我去一趟玉清宫。”
　　“是。”渠黎应道。
　　“不，我也要去，河伯，我也要看看那个与我娘亲有渊源的人。”我大声地反抗道，挡住了河伯的去路。
　　“银河，不许胡闹，玉清宫……不是你随意想去就去的地方。”河伯说到“玉清宫”的时候，明显一顿。
　　“那我也要去！”既是与我娘亲相关的人，我怎么都要去看看。
　　“渠黎，看住她。”河伯说完，一拂水袖，就从我眼前消失了。
　　“河伯！”
　　“银河小仙君，河伯神君已经走远了，不如让小仙送你回星汉宫吧。”渠黎和善地笑着，走近了我。
　　“河伯是不能带我去，不如，”我眼里放光地看着他，“渠黎，你带我去啊！”
　　渠黎听我这话僵在了原地，继而道：“银河小仙君高抬我了，河伯都不能带您去的地方，我更是无法带您去啊。”
　　“渠黎，你带我去看看吧，我生来便没有爹娘，虽说我娘亲是河伯的义妹，至此都有河伯照顾着我，可我还是一个孤独的仙啊，如今有个与我娘亲有关的人出现了，我无论如何都想去看看啊。”
　　“银河小仙君，你可不能这么说啊。”渠黎显然被我的话感动了，眼角冒出些许水光来。
　　我佯装哭泣地抹了抹泪，他则是思忖了一会儿，咬牙道：“我带你去！”
　　常听众仙说玉清宫是如何如何的好看，在我亲眼见过之后，才知道百闻不如一见是何意思，果真是之前所听过的所有华丽辞藻都不如这真真切切的一眼啊。
　　“银河仙君是看呆了吧？”渠黎笑道，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天君住的地方自然是好看的，比起河伯的奉明宫还是差一点的。”我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嘴硬地回道，不过是一个十分气派的宫门，算不了什么，算不了什么。
　　“嗯……”渠黎笑得有些勉强了，牵着我的手隐身穿了进去。
　　“天君应当是和神君在通明殿议事，那里把手的侍卫定是法力高强，会看穿我的法术的，到时我们便躲在一旁听听，可好？”渠黎与我商量道。
　　“那我岂不是见不到那个与我娘亲有渊源的人了？”我惶然。
　　“这也是……”
　　“太子妃娘娘，近日可觉得有何不适？”一位老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渠黎听闻将我拉紧了些，隐身躲进了一旁池子里的荷花里。
　　“司命星君，没有不适的，只是这小皇子十分调皮，时不时都会踢我呢。”远处翩翩走来一位女子，娥眉微扬，一双明若秋水的眼眸里流淌着微弱的星光，深棕色的瞳像极了沉寂万年的琥珀，那一身浅绿色的衣衫穿在她身上，倒没有了衣衫本身的朴素，更多了顾盼生姿的嫣然气质。
　　可真美啊。
　　“银河仙君这是又看呆了吧？”渠黎眯眼笑望着我，用传音术传话给我听。
　　“这太子妃娘娘自然是美的，但比起河伯还是差一点的。”我即用传音术回话给他，听百花仙子说过太子妃娘娘是西海第一美人，百闻不如一见，百闻不如一见呐，论容貌，太子妃娘娘那是携花采蝶，河伯则是披星戴月，倒也是无法比较，只是我依然嘴硬。
　　渠黎听这话脸上顿时“五光十色”起来，颤音道：“河伯神君可是男的……”
　　“小天孙生来好动，想必将来定是骁勇善战啊。”跟在太子妃娘娘身后的老叟欣慰地摸了摸白胡子。
　　“是啊，”太子妃娘娘叹道，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像尤孥战神那般英勇亦是天族所愿。”
　　“尤孥战神当年……”司命星君跟在太子妃娘娘身后越走越远，话音也越来越远。
　　“常听人说起我父君，你们可真幸福，都见过我父君。”我小声嘀咕着，埋怨地看向了渠黎。
　　渠黎拉我出了荷花，弱弱道：“我没见过啊，我也是那场大战之后才被河伯神君从下界仙山上选来做仙侍的。”
　　通明殿外墙角处，渠黎小心翼翼地张望了许久，才找了个十分隐蔽的地方，拉紧我埋下身去，还换了位置，将我护在了里面。
　　“渠黎，这墙角那么偏，没有人会发现我们，再者，我们隐身了。”瞧着渠黎那紧张的样子，我真是又无奈又好笑。
　　“仔细些好。”渠黎叮嘱道。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贴近了墙，再运用法术，果然听见了里面的谈话声。
　　“楼萧本是冥河畔一株无根而生的紫莲，那日得以缈竺的点化，才有了仙根灵气，这才修成正果，河伯，你如何看赐封号一事？”这沉稳的声音应当是天君的。
　　过了一会儿，才听得河伯毕恭毕敬地说道：“既是缈竺亲自点化的，定然是缈竺看中的可塑之才，加之他已在下界修炼万年，赐以上仙的封号，不偏，不贬，可服人心。”
　　“嗯……”天君略有些迟疑地应道。
　　“看来天君是有顾虑，”河伯像是看穿了天君的心思，“魔界是以冥河为界，那里常年荒芜，偏偏无根而生了一株千年紫莲，天君是怕楼萧有魔性未显？”
　　“缈竺向来不过问封仙一事，那日却为何授予楼萧仙根，这其中缘由早已不得而知。”天君忧心忡忡地说道。
　　“那不如将楼萧收于我的门下，让我好生观察，若是有魔根未除，立即禀报天君，将他剔除仙骨，打入六道轮回。”河伯信誓旦旦地说道。
　　“河伯你不是从未想过收弟子的吗？”
　　“缈竺视我为兄，长兄为父，如今她已随尤孥战神归于混沌之中，那这既然是她引起的过错，就让我来弥补吧。”
　　“好，那便封他为楼萧上仙，你且好生观察。”天君沉吟道。
　　“听得清楚吗？”
　　身边似乎是有人在询问我，我想也没想地答道：“听得甚是清楚。”
　　“啧，渠黎，你别挠我啊……”我拍打着一个劲儿在我肩上轻敲的手。
　　“我……没有挠你啊……”渠黎无辜地拖长了尾音。
　　听着这话，我心里一沉，似乎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和渠黎颤颤巍巍地回过身去，却见一人嘴角擒笑地俯视着我们。
　　那人站在那里，束起的黑发压在金色的发冠下露出了光洁的额头，额间一朵盛放的紫莲显得尤为妖冶惑人，剑眉星目里流露出视天地无物的不入凡尘，眸底幽深而清亮，似桃花的唇瓣微扬，一身紫衣，绝世独立。
　　这样好看得不可方物的人却让我想起了一个词——妖物。
　　“啊！”我和渠黎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
　　当然结果则是双双被抓住跪在了天君面前。
　　“渠黎，本君不是吩咐过你，要你看住银河吗？”河伯缓慢而又平静地吐出了每个字，眉宇轻抬，恍如一汪碧潭的眼眸里不动声色地荡起了几丝涟漪。
　　我看出他是真生气了。
　　“是我一定要来的，不关渠黎的事。”一人做事一人担，我向前跪了一步。
　　“你便是尤孥战神和缈竺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天君感叹道。
　　“那你为何要躲在墙角偷听我与河伯的谈话？河伯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偷听天君议事，那可是极刑之罪。”天君这话即便是笑着说的，我也听出了他字里行间不怒自威的语气。
　　“我……”听到“极刑之罪”，我害怕得舌头都在打颤。
　　“天君，一切都是奴才的错，还请天君莫要降罪小仙君。”渠黎一趴拉就拜在了地上。
　　“罪是一定要罚的，楼萧，你如何看此事？”天君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我们身后的那人。
　　原来这人便是楼萧。
　　“银河小仙君还小不懂天规礼仪也实属可以原谅，”楼萧凉薄的目光从我的身上掠过，落在了趴在地上的渠黎身上，“可这个仙仆则是不同了，无视天规，私闯玉清宫，应当重罚。”
　　“嗯。”天君捋了捋胡子，眼光里颇有几分赞赏的意味。
　　我在心里暗叫不好，再抬眼看了看河伯，河伯冷淡地观望着一切，仿佛是一个局外人，那他是打算坐视不理了吗？
　　“一切都是银河的错，若天君要罚渠黎，就连我一起惩罚好了。”我也一趴拉拜在了地上。
　　“罚，都得罚，银河念在你还不识天庭规矩，罚你自行去文曲星君那里领《天规》罚抄三百遍，交于文曲星君查验，你这个仙仆，按天规处置，受十九道天雷，再剥去所有修为，到下界重新历练。”天君严厉地下令道。
　　要是渠黎不见了，谁陪我去百花仙子那里摘花酿酒啊，谁给我说那些凡间的新奇故事啊，谁带我游历天界啊！念想至此我嚎啕大哭起来：“天君，不可以！”
　　“天君。”河伯的声音缓缓而起，如上弦之音。
　　“这个仙仆虽其罪可诛，可追根到底，也是我的过失，没有管教好他，没有管教好银河，恳请天君从轻处理。”河伯拂起了衣袖，站起身走到我的旁边向天君低头行礼。
　　天君不悦地低吟一声，说道：“既然河伯神君亲自说情，本座便看在神君的面子上，从轻发落这个仙仆，下界可以不去，但天雷一定要受，十道天雷。”
　　“谢天君开恩。”河伯叩谢道。
　　“谢天君开恩。”我与渠黎一同跟着河伯叩谢。
　　我起身来离开通明殿时，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这个楼萧，这个人不仅长得像妖物，根本从里到外都是妖物，这个梁子我算是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