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随碧草》厉小胡

9、第九章 风敲竹

　　闻绿草之余香,感寒露之清爽,望落叶之飘摇,听鸿雁之匆忙.这般闲适的逍遥日子于周立而言实在新鲜难得.以往在家,父严母慈皆是劝诫自己通学灵悟,将来与爹一样身入庙堂,成为一代良相.到得这一叶茶楼,唐悠倒是对自己十分放松,从不干涉自己的生活.周立爱书,而唐悠也书藏海量,不过四书五经之类的正经书倒是几乎没有,书架上满满搁着各种杂书,唐悠允许周立随时来取书看,自然,数月之间,周立便翻阅了许多以往从未曾看过的书籍志典.

　　唐悠的藏书中,还以医书药典为最,生生占去大半.对此周立曾十分诧异,本以为唐悠藏书会以茶经为主.而后发觉唐悠对医药之精深绝不亚于茶道.至此,周立已不再如初时般惊讶不已,他偶尔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唐悠身上都是宝.对唐悠多些了解,便有如发掘宝藏一般令人兴奋.

　　一大早的茶楼里客人不多,刘君然和周立乐得忙里偷闲.自那日唐悠提议周立与刘君然一同品茶后,两人倒是真个儿照做,以往一人偷闲如今变成两人,刘君然偷懒也变得更理直气壮.支了小桌,闲坐天井,泡上茶,端到手里,掀起碗儿盖,馥郁茶香扑面而至,相较于三伏天品茶,周立更喜在这将冬未冬之际捧上茶碗.秋高气爽,佳茗在手,还可暖暖稍凉的手.

　　今日品的是峨嵋山的白芽茶.这白芽茶早在唐代便成贡茶, 峨眉山多药草,茶尤好,异于天下.这品峨嵋雪芽便是产自峨嵋黑水寺.周立记得父亲曾提起过,峨嵋白水寺种茶万株,采制入贡,是难得的妙品,而唐悠扬眉笑笑说道:"世人皆知白水寺茶叶入贡,却不知白水寺对面二逗岩上黑水寺后有一株千年茶王,那才是峨嵋之灵.皇帝老儿自以为万人之上,妄图占尽人间至宝,须知天地之间万千灵魄,他一个丧了天灵的俗物,怎配得上!"乍听此言,周立自是瞠目结舌,刘君然却是一脸的飞扬神色,眼见得必是对唐悠之言认同的.周立好一阵子恍惚,此前他可是从未曾听闻对当朝君主这般不敬的言语,父亲一生最重个"忠君"二字,几位夫人都是谨守三从四德,三纲五常,自是唯父亲马首是瞻,一家人向来是谨言慎行的,似唐悠这番话,若是被父亲听闻,必是要被认作大逆不道,欺君罔上的,一顿好打绝然难逃.周立再望一眼身畔的刘君然,见他嘴角尚噙着一丝张扬笑意,暗暗叹口气,垂头看向手中瓷盏.他知刘君然出身江湖,最是不羁,历来侠以武犯禁,江湖中人不爱拘束,重的是人间情义,不喜帝王君制勾心斗角,他爱唐悠这番话那是再自然不过,唐悠孤身一人背井离乡,漂泊到此讨生活,想必也阅遍人生不平,林林总总,这般聪慧的女子对皇家驭下之术该是懂的,正因为懂,才知道许多事本该有上上之策,却偏偏做了下下之行,一再而三,见多了,便知那在位之人的斤两,心生不屑.一旁的刘君然瞥见他愣愣地坐了良久,不见动静,也不知想些什么这般入神,便拿指节轻轻敲了敲小桌,周立这才回神.刘君然语气不耐:"怎的?喝口茶也能这般心思不定,是讨厌这茶水还是厌弃陪你喝茶的哥哥我呀!"周立轻笑应道:"刘兄说笑了."刘君然鼻子出气哼了哼,大剌剌说道:"小孩儿就该有个小孩儿的样儿,整日里见着你那耷拉的苦瓜脸,没得叫人浑身不自在,想着些个有的没的做甚,平白浪费大好的年华."周立有些诧异,未曾想平日里懒得理睬自己的刘君然也会对自己说教.虽说话语不中听,可内容倒是别有一番深意.也是,父亲连死前都想着君要臣死不得不死,这般忠了一辈子,到头来还不是被判作"儒以文乱法"之典型,斩了首级,抄没家产.为了保全独子,不惜为儿子更名改姓,宁可让儿子屈辱地苟延残喘于世,这世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这边唐悠又迎来了喜妈妈.自从周立来了茶楼,喜妈妈更是来往频繁,隔三差五的找些个因由来唐悠这边喝茶聊天,唐悠那桌俨然也是她的雅座.而这次,喜妈妈为周立生辰而来.周立生辰在十月之末,转眼儿功夫就快到了,喜妈妈寻思着给他个什么礼物,可也不知他都爱些什么物什,问他必然不肯接受,胡乱送了怕他不喜欢,这几日竟有些愁起来.唐悠笑喜妈妈真真的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周立全没提起自己生辰,喜妈妈倒是上心得很.

　　之前,唐悠倒是真的不知周立生辰.周立未曾说起,唐悠也不曾问.喜妈妈这一来倒是提醒了唐悠.周立未必在意这些,但好歹也是大家一片心意.喜妈妈对周立视作己出,怜之爱之,珍之重之,可偏偏情势所迫,须得将他交于他人,心中也终是留了份愧疚,总是想着法儿的对周立好,这才如此紧张.茶楼众人也都和乐,就连最是别扭的刘君然,嘴上讨厌,心里还是喜欢周立的,知会大伙儿一声,周立今年的生辰该是不会寂寞.呵呵!茶楼里也是好久没乐和了!

　　对面坐了的喜妈妈眼见着唐悠兀自笑了,甚是不解:"妹妹,我也自知这是庸人自扰,可咱就是这么个俗人,你也别光顾着自个儿笑得开心,倒是帮妈妈我出出主意不是?"唐悠道:"喜妈妈误会,唐悠笑的不是你.喜妈妈珍爱立儿,这份心思叫人感佩,想必立儿也是心里明白的."喜妈妈有些黯然:"要说我们这些伺候人的,整日介对付的都是些个流连百花的男人,看惯他们的脸色,心里又想着什么了,我们是一猜一个准儿.也常有泼辣妇人来捉男人回家去,上门打闹,我们总也能变着法儿的对付了过去,我们懂男人,也懂女人,可我们就是不懂孩子,我们这样的,少有能脱了娼籍,嫁于良人,多半是不会有子嗣的,待得人老珠黄了,便退下来做做杂事,身子虚的也活不过几年.我们最想要的就是孩子,最不懂的也是孩子,最不敢接近的还是孩子.我还是红牌时,我的干娘云妈妈曾对我说,这辈子入了娼籍,就最好别指望着哪个男人能带你走,更别指望为他生个孩子,这世上男人太脏,不是能捧出心肝待他的,孩子太干净,不是我们这种人能去碰的."唐悠听她说得凄楚,生怕她再说出什么往事,好端端的伤了心,便有心打断她:"看妈妈说的,孩子再难懂,总也是个人,是人能有多大差别,妈妈也别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复杂了,伤心伤肝伤身子的.要说人呐,还是得自个儿知道疼自个儿不是?"喜妈妈知唐悠心意,当下收拾起心情.唐悠续道:"妈妈也不必着急上火,毕竟也非天塌下来的事儿.再说我看立儿虽个头儿不大,却也不是个量小之人.妈妈待他的好,他心里明白着呢."喜妈妈也是关心则乱,这会儿明白过来,才应声道:"看我都老糊涂了,妹妹这么一说,我确是过了."

　　见喜妈妈松了心神,唐悠便开始和她说起这些日子周立的进展,喜妈妈越听越是欢喜,连声赞好,随即又不无担心周立太过辛苦.唐悠宽慰道:"妈妈放心,立儿在我这儿,便定是护他妥贴的,何况立儿也是自有分寸,听他的箫声便知他心中平和安然,自有意趣,不是个极端之人,我看他比君然来,还高明上几分呢!"喜妈妈闻言略略心慰,随即面上一变,问道:"箫?他会吹箫?"唐悠笑答:"是啊,立儿精通音律,妈妈不知?那日他在我处翻出几管长箫,我便与他聊了几句.他尚古音,会丝竹,善琴."喜妈妈霍然站起,急声道:"多谢妹妹提醒了!"当即兴冲冲欲往外走,唐悠留她:"妈妈这是怎的?今儿个还没见立儿呢.他就在后院,正和君然喝茶呢.你不见他了?"喜妈妈也顾不得这许多,一心急着要走,应声道:"今日暂不见了,妈妈有事,改日再来!"话音未落,人已出了茶楼.唐悠抿嘴笑了,款款坐下,接着喝茶.二宝凑上前来,略略收拾了,给唐悠续上水,忍不住开口问:"老板娘,你说喜妈妈这究竟有个什么事儿非急成这样?刚不还好好的?"唐悠笑笑,只说:"没事儿的时候愁得掉头发,有了事儿还不好?"二宝听得云里雾里,摇头走了,老板娘什么都好,只是时不时打个哑谜.叫人猜不出来,好生恼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