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随碧草》厉小胡

6、第六章 相见欢

　　喜妈妈不知自己是否做错了,不久之前还口口声声对璐儿说着会照顾他,视他如亲子,而如今却要将他交由他人.而对于唐悠而言,她是否会相信这样一个有几分羸弱的十三岁少年能为她打理整个茶楼,蒋璐的身份不能暴露,唐悠本人又是否足够可靠,接收蒋璐是否会为其招来祸事.在蒋璐房间门口迟疑良久,喜妈妈终不知自己究竟是否应该这么做.

　　然而人生如戏,谁又能说每一次的相遇和结识不是缘份使然.蒋璐没有丝毫反对和质疑便称愿意去茶楼,并且还让喜妈妈不必担心自己.

　　几日后,喜妈妈告知唐悠,自己有位远房表亲刚离世,其子前来投靠.人倒是符合唐悠的要求,就是年纪小些.唐悠倒是半点不介意,称"妈妈推荐的人断不会错",约了三日后一见.

　　唐悠饶有兴趣地打量了蒋璐几眼,问道:"喝什么茶?"蒋璐下意识应道:"惯喝兰雪(1)."话音刚落,顿时惊觉,连忙改口道:"不,在家随意喝些,不讲究这个."唐悠浅浅笑道:"小兄弟怎么称呼?"喜妈妈接话答道:"他是我远房表兄之子,名叫周离.今年十三岁,在家读过些书,识得字."唐悠命人沏上一壶米茶,递到蒋璐面前,说道:"妈妈何不让他自己说."旋即对蒋璐说道:"既是不讲究茶,今儿就随便喝两口五盖山米茶(2)吧.我叫唐悠,悠然的悠.二十一岁,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姐."蒋璐谢过唐悠,狐疑地喝了一口茶,面上更闪过一丝犹疑和惊讶.唐悠恍若未见,继续问道:"小离会算账么?"蒋璐当即应道:"在家与账房先生亲厚,故而学过些,会理账.家中请的先生也曾教过算术,璐...离儿算术尚可,甚少算错."唐悠甚感兴趣,问道:"哦?算术一门虽非显学,可也颇为精深.不知你家先生都教你哪些?"蒋璐答曰:"离儿六岁读书,八岁始习算术,到如今,算经十书(3)都已教过,书中之题也能解明十之七八.""哦?今有望海岛,立两表齐,高三丈,前後相去千步,令後表与前表相直.从前表却行一百二十三步,人目著地取望岛峰,与表末参合.从後表却行百二十七步,人目著地取望岛峰,亦与表末参合.问岛高及去表各几何?"蒋璐当即答曰:"此题出自三国魏景元四年刘徽先生撰写的<九章算术注>之第十卷<重差>第一题.亦因此题,世人又名此书为<海岛算经>.解此题,须以表高乘表间为实,相多为法,除之.所得加表高,即得岛高.求前表去岛远近者,以前表却行乘表间为实,相多为法.除之,得岛去表数.岛高四里五十五步,去表一百二里一百五十步.""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蒋璐答曰:"出自<孙子算经>卷下第二十六题,解此题术即为韩信点兵,凡三三数之剩一则置七十,五五数之剩一则置二十一,七七数之剩一则置十五,一百六以上以一百五减之,即得解为二十三."唐悠追问:"何谓韩信点兵?"蒋璐答:"传汉时大将韩信重言(4)点兵之法甚是奇特,每每令兵士列队行进,初三人列,后五人列,末七人列,重言将军只需记下三次所余,便知军士总数.故后人称此算法为韩信点兵."唐悠浅笑赞道:"小离时才说自己算术尚可,看来是过谦了."蒋璐面上一红,稍显羞涩道:"我只擅解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懂些均输,方程,但盈不足和勾股(5)尚不甚明了."唐悠点头赞许,笑对喜妈妈道:"妈妈,你这表侄博闻强识,英华内敛,年少成才却未染骄娇二气,待人接物进退有度,言谈高雅,举止端方,自有一番气度,妈妈好福气啊!"喜妈妈微笑回应:"这孩子确是有几分聪明,我那表兄也甚是宠爱,早年着力栽培,方有今日.只是孩子毕竟还小,多少还是有些孩子心性,也不知是否真能帮上妹妹的忙,妹妹若是觉着不合适,就直说,妈妈我也是一时兴起,没考虑个周全."唐悠笑着摇了摇头,道:"妈妈不知,我对离儿颇为中意.这世上能有几分聪明,能打理茶楼的人不少,可如离儿这般聪慧博学,心性儿又好的实在难得,我与离儿也算有缘,能在此间遇上,唐悠这回可是抓到宝了,断断不会松手的!"喜妈妈见唐悠那兴奋劲儿,两眼直泛光,心知她也是真心喜爱蒋璐,蒋璐若能在此,定不会受什么委屈,但又想到若是唐悠有朝一日得悉蒋璐身份,是否还会如此待他,又觉此时欺骗唐悠实不是光明之举,心中总有几分愧疚.唐悠扭头又对蒋璐问道:"离儿可愿留在我这茶楼?"蒋璐抬头看看唐悠,点头道:"悠姐也是满腹经纶,才华横溢,离儿很喜欢."唐悠就等着这句话,当即拍板:"既如此,这就定下了.妈妈你看让离儿明日过来,还是今日便住进来?我这边都已经收拾好了房间用品,只需将离儿平日随身惯用之物挪过来便可."喜妈妈倒是不防她如此心急,一边蒋璐开口道:"就今日吧."

　　唐悠这便带了蒋璐和喜妈妈看了她为蒋璐收拾出来的房间,一应物事样样齐备,喜妈妈便回玲珑阁取了几件蒋璐穿的衣衫,打个包袱送过来,这便是让蒋璐搬过来住了.临走喜妈妈仍有几分不舍,回头嘱咐蒋璐跟了唐悠好好学些本事,照顾好自己.蒋璐点头答应:"表姑母且放心,悠姐人好,不会刻薄了离儿,茶楼与玲珑阁这般近,往后离儿会常回去看看.表姑母待离儿好,离儿心里明镜似的,表姑母的难处,离儿懂得,是以表姑母不必自责."喜妈妈泛起泪光,点头应了,翻身便走,却被唐悠叫住."妈妈稍等,唐悠想请教一事.也是唐悠多事,不知离儿之父为何为他取了这么个名字?"喜妈妈脸色一黯,未作答.唐悠继续道:"看妈妈脸色,想必这个'离'字必不是取'八卦离火'之意,亦非'离朱之明',便是那'离离原上草',也是'萋萋满别情'(6),由骨子里透出一丝悲凉寂寞.自古'离'字鲜少入名,此字为名,凶吉难定.离者,利贞,亨;畜牝牛,吉.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象>曰:履错之敬,以辟咎也.六二:黄离,元吉.<象>曰:黄离元吉,得中道也.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象>曰:日昃之离,何可久也.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象>曰: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曰:六五之吉,离王公也.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其匪丑,无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7).离儿,你是哪一爻?"蒋璐顿时如遭重击,面色一片惨白.喜妈妈在一旁沉默良久,才道:"他本不叫此名,只是我那表兄离世之前为他改了这名,还嘱咐我到他弱冠之年,为他取表字(8)永离."唐悠双手扶上蒋璐双肩,轻声问:"你喜欢这个名字么?"蒋璐低头不语.唐悠说道:"周离,永离,呵,想来令表兄也是位饱学之士,怎得却如此小儿女心情.爱别离固然凄楚,但又何必将这份苦烙在儿子身上一生一世!妈妈,恕唐悠无理,想为离儿改了此名."喜妈妈一愣,讷讷地接口问道:"改成什么呢?"唐悠目视蒋璐,稍一沉吟,道:"男儿生则当明立世之本,何谓立世,何谓苟活,一念之间.更'离'为'立',往后表字'勉之'可好?"蒋璐回望唐悠,一揖到地.唐悠与蒋璐本非亲非故,亦非主仆,为他改名实是名不正言不顺,但一来蒋璐喜欢,二来喜妈妈也不喜那悲悲切切的名字,这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作者有话说

　　1.兰雪:日铸雪芽,简称日铸茶,又有"兰雪"之名.其成品茶条索紧细,芽身满披白色茸毛,带有兰花芳香,味甘而滋,气厚醇永,汤色呈乳白色,经五次冲泡,香味依然存在.至明代“兰雪”之名盛行京师,达官贵人非“兰雪”不饮.
2.五盖山米茶:五盖山米茶在明代就被列为贡品,当时米茶系清明时采摘“未□□”的芽叶制成.此茶叶外形芽头紧秀重实,米粒大小.据说一筒茶有一筒米重,“米茶”之名,由此而来.茶芽茸毛特多,色泽银光隐翠;内质香气清鲜高雅,滋味清甜,毫味重;汤色谷黄嫩绿明净,叶底翠绿匀齐.因是贡品,民间难得,故蒋璐惊讶.
3.算经十书:唐代国子监内设立算学馆,置博士,助教指导学生学习数学,规定《周髀算经》、《九章算术》、《孙子算经》、《五曹算经》、《夏侯阳算经》、《张丘建算经》、《海岛算经》、《五经算术》、《缀术》、《缉古算经》十部算经为课本,用以进行数学教育和考试,后世通称为算经十书.算经十书是中国汉唐千余年间陆续出现的十部数学著作.北宋时期(1084年),曾将一部算经刊刻发行,这是世界上最早的印刷本数学书.
4.韩信:(?—前196年),字重言,淮阴(今江苏省淮安市淮阴区码头镇)人,西汉开国功臣,初属项羽,后归刘邦.中国历史上伟大军事家、战略家、统帅和军事理论家.中国军事思想“谋战”派代表人物.座驾:五明骥,兵器:鱼肠剑,经典之战:暗渡陈仓,井径之战,垓下之战.
5.的九章的主要内容分别是:第一章"方田":田亩面积计算;第二章"粟米":谷物粮食的按比例折换;第三章"衰分":比例分配问题;第四章"少广":已知面积、体积、求其一边长和径长等;第五章"商功":土石工程、体积计算;第六章"均输":合理摊派赋税;第七章"盈不足":即双设法问题;第八章"方程":一次方程组问题;第九章"勾股":利用勾股定理求解的各种问题.
6.两句取自白居易,离离在此为青草繁茂的样子.
7.引自,.
8.根据<礼记•檀弓>上的说法,在人成年后,需要受到社会的尊重,同辈人只呼其名显得不恭,于是需要为自己取一个字,用来在社会上与别人交往时使用,以示相互尊重.因此,古人在成年以后,名字只供长辈和自己称呼,自称其名表示谦逊,而字才是用来供社会上的人来称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