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何满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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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刑场上跪的是几日前仍蟒袍在身的朝中重臣,囚服加身,未加仔细梳洗打理,再加上如今已过春分,秋分未至,死囚必先杖八十,是以狼狈了些,精神倒未见颓靡.平日里若说到文人气节难免酸倒几颗牙,招人耻笑,而如今这几人倒是把君子之风显了个淋漓尽致,半点不现怯意.时辰还未到,围观人群不少,却不喧哗.监斩官与几人同朝为官多年,本是熟识,如今却是无奈.命人摆上断头酒水,伺候几位大人吃.此时,人群里步出一位中年美妇,正是玲珑阁喜妈妈.
喜妈妈今日着一身素服,未带首饰,淡扫娥眉,较之平日里更显几分清雅.只见喜妈妈向监斩官求情,允她为大学士蒋中鹏大人送行.监斩官微微诧异,旋即应允了.喜妈妈走上前去,至蒋大人身侧,浅浅跪下,打开食盒,摆开酒菜.蒋大人侧转身子迎上她,双唇微颤,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喜妈妈摆好四五盘菜,斟上了酒,递到蒋大人唇边,这才浅浅一笑.蒋大人颤声道:"喜柔,何以在此?你不该来!"喜妈妈举着酒杯,柔柔笑道:"你劳碌半生,只怕从未想到送你最后一程的却是我吧!"蒋大人垂一垂眼,饮尽喜妈妈手中的酒.喜妈妈放下酒杯,执起牙箸,挟了些菜,以脂白的小碟子接了,送到蒋大人口边.悄声道:"家里那些人,我多少上下打点了些,充军发配的也不至于受太多凌虐.璐儿在我处,你可放心."蒋大人猛一抬头,惊讶万分.喜妈妈恍若不见,柔柔地又挟起一筷子送上,蒋大人回过神,低头吃下.垂着头闷声说道:"喜柔,此生负你良多,无以为报,来生吧,来生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喜妈妈打断他,抚开额前散落的乱发,用手巾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污迹,一边轻轻道:"缘分是修来的,要修三生三世呢.喜柔定是修为不够,和大人能有这一辈子,知足了.故喜柔也不强求什么,只能送大人最后一程,前面...小梅会等着大人,陪大人走下面的路."蒋大人迟疑片刻,"落梅...落梅怎么了?她没和璐儿在一起?"喜妈妈沉静道:"小梅将璐儿托付于我,她在大人下狱定刑之时,就悬梁了.她在下面等你.今日之后,我将你们合葬一处,可好?虽说是妾,本不该合葬,可小梅...是个好女子,下辈子好好待她."蒋大人用力咽下口中佳肴,喜妈妈小小问道:"好吃么?"蒋大人点头应道:"好吃,喜柔做的都是美味.这龙井虾仁最是纯正.喜柔...费心了..."
时辰到,监斩官命喜妈妈收拾杯盏.喜妈妈顺从地走下刑台.回头处,正见刽子手抽去亡命牌,大刀挥落.喜妈妈面上无喜无悲,一片淡漠.人群散去,各归各处.喜妈妈上前一番打点,收敛了蒋大人尸首,招出早先雇好的板车,命小厮装了尸身,朝城外而去.
城郊一处茅草屋内,一个孩子静待多时.喜妈妈板车一到,便开门迎进.屋内已有两副棺木,一副空置,一副已暂安一位夫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眼柔和,然地阁有力,生前应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脖颈上有一条青紫瘀痕,显然是悬梁自尽的.
小厮卸下尸身,喜妈妈取出针线,将头颅与身躯缝起.那孩子便静静坐在一边候着,也不哭闹,也不烦躁,仿佛屋里的人都与自己无关.时值申时,日光斜斜.地上满是窗格子影,檐上垂下几缕茅草,地上的影子也斑斑驳驳.那男孩默默数着,这影子细细碎碎,到底有多少格,要多久方能数完?屋檐的茅草随着风散落到粗陋的窗棂上,又随着风飘到地上...外面起风了,窗棂上的茅草随风飘荡,摇曳生姿,原来茅草也能如此绵软,投在地下的影子美得勾魂摄魄.只是...绵软至极的茅草!!男孩猛抬起头,双目圆睁望着窗外,只见窗棂间几抹发丝缠绕,男孩一时僵在当场,有人!
便在此时,喜妈妈已将人头缝好,梳洗妥当,又由小厮帮着殓入棺木.洗净了手,来到男孩背后,轻轻拥住,说道:"璐儿,我们今夜就在此为你爹娘守夜,送他们安心上路.往后,妈妈会好好待你."蒋璐一惊,回头再望窗外,却是一片云淡风轻,哪有人影.
三日后,几人将两人草草葬了,蒋璐还想多看他们两眼,可喜妈妈说要他们入土为安.按说也不是没有银钱,白喜本不该如此简单,可毕竟蒋大人头上还有个钦犯的罪名,这事儿绝不能大操大办了,是以既无孝子报丧,也未请人超度,喜妈妈和蒋璐轮番哭了灵,便下了葬.喜妈妈也知这孩子短短几日间家遭惨变.心中有不少苦楚,无奈无处诉说,也怕他伤心过度,不敢让他在坟前待得太久,在新坟前烧了纸,便带了他回城.
国本已定,党争暂息,京城里还是那番车水马龙,玲珑阁门前还是莺声燕语,喜妈妈不在这几日,阁里几位伶俐的红牌姑娘照顾着,也无甚差错.大家也不过问喜妈妈为何事外出,只知道喜妈妈远房亲戚过世,孩子前来投奔.烟花女子多半身世凋零,对蒋璐小小年纪家破人亡的境遇甚为同情,这两个多月来对他也关照多多.但玲珑阁乃是烟花之地,蒋璐又是个十三岁的孩子,长留在此甚是不妥.喜妈妈也曾想过为他在外置一间小院儿,可蒋璐是蒋大人之子的身份万一暴露,便会引来祸事,外住也不安全.这事儿一时间令喜妈妈头痛不已.手中捧着盏径山茶,茶香清幽,似有若无地晕开来,喜妈妈用茶盏盖儿轻轻拂去浮叶,送到唇边,却未喝一口,心事涌动,瞬而沉静.眼看着在碗里漂动的茶叶色泽翠绿,茶汤嫩绿莹亮.是何时起习惯了祁门安绿的澄明绿亮,清高悠长?现如今,径山茶经久耐泡的鲜醇滋味竟也成了心头所爱.
"老板娘,喜妈妈来提货了.""知道了,先请了喜妈妈过来坐,你们几个自去理货便可."也是时候该来了.唐悠放下笔和账册,略略收拾,揉揉额角,起身迎上喜妈妈.将喜妈妈迎到常坐的茶桌边,命人新上一壶祁门安绿.喜妈妈上座,喝一小口茶,暗自一番感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倒是唐悠先开了口."妈妈,这茶味不正么?"喜妈妈这才回神,应道:"不,不是,只是突然想起,原本一直惯喝安绿,如今喝到嘴里却是一阵恍惚.呵~怪妹妹送来的径山茶好喝,倒教我一时间把多年的老朋友给忘了."唐悠笑:"老朋友忘了有什么要紧?只要不舍了,一时忘了就忘了,偶尔想起,也就是了."喜妈妈初次听闻这等论调,笑道:"妹妹倒是想得开!"把话说开,喜妈妈又现往日热络,稍稍凑前,细细打量唐悠,说道:"妹妹今日上的什么胭脂,这小脸儿红彤彤的?"唐悠苦笑,摇头道:"今日压根儿没上妆.面红耳赤这是老毛病了,早两年就这样,每到夏天天热,身上就不爽利,壮热不退,口渴烦躁,皮下出血,舌红绛,脉弦数,也曾吃过不少药调理,如今已是好多了."喜妈妈听了,伸手贴上唐悠额头,倒是没烧,怜惜地说:"身子骨最要紧,千万保重,趁年纪轻时,调理好了,老来才能少吃些个苦头."唐悠浅笑回应:"妈妈说的是.是以这些日子也想安心休养,每日里光折腾这些账本就头痛得紧."喜妈妈提议:"瞧把妹妹辛苦的,妹妹何不将这些烦心事儿交别人打理?楼里就没个伶俐人儿?"唐悠无奈:"也想过,可妈妈瞧这楼里,统共没几个人,聪敏伶俐些的,也就君然和二宝,君然性子燥,比我还不耐烦这些,他早放出话儿了,要他管账还不若杀了他,要我趁早断了这念想,好放他一边儿喝茶去.二宝自小沦落了,没念过书,不识得字,我也教过他些字,可毕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喜妈妈心道:也是,瞧着这楼里也确是没人能帮得上忙.说道:"那何不外聘个账房先生?我也不耐这个,全交给我们阁里账房先生,每月定日子拿账本交我过过目便可."唐悠一摊双手,道:"可是上哪儿找啊?我要的也不单是个账房,不怕妈妈笑话,唐悠其实是犯懒了,要是有个人,能替我打理这茶楼日常一应琐事,不必我再多费心思,就太好了.唐悠就是懒散,骨子里和君然一样的懒散!"喜妈妈大惊:"妹妹想把茶楼让给别人?"唐悠摇头,狡黠一笑:"也不是,就是想找个掌柜的打理茶楼,让我这个大当家的可以闲着喝茶."喜妈妈一时语塞,半晌才回过神,咽下一口唾沫,唐悠偏过头,自言自语:"人要机灵,懂得变通,要有魄力,能谋善断,要重信义,诚字为本...呵呵,妈妈,你瞧我,尽想些有的没的."喜妈妈刹那间怀疑唐悠是否烧坏脑子了,赶紧喝口茶,拿茶盏挡住脸,放下茶盏时,早已做回平日里波澜不惊温柔浅笑的玲珑阁主,"这就是妹妹雇请人的条件?妈妈看着,怎么像是...仙女思凡了!呵呵!"唐悠赶紧摆手,笑:"妈妈,那是唐悠胡乱说的,呵呵,当不得真."一番嬉笑,喜妈妈正色问道:"那妹妹到底想招个什么样儿的人呢? "唐悠稍一沉吟,答:"只要是聪明伶俐些,认得字,能定得住性子就好.也不是非得会计帐,不会我可以教.学个计帐也不是难事."喜妈妈忽然觉着有些兴奋,面上倒反而更平静了,"只有这些?""只有这些.妈妈觉着还要什么?""哦!没什么.呃...妈妈得空儿帮你问问.""那敢情好,先谢谢妈妈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何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