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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一年春 ...

  •   四

      临近立夏这会儿,新茶陆续到货上市,唐悠他们在库房里忙着,好一番折腾.二宝曾对唐悠提议,这种事儿雇几个短工便可,无需老板娘亲自来做.可唐悠却说平日里赖着不动,这会儿身子骨儿活动活动也好,便也一起做些轻松细致的活儿,等忙出了头时,早已过去了好几天.刘君然又有了新品种的茶叶可喝,每日里烧水做茶点供茶楼用度之余,便一个人躲角落里品茶去,竟是不亦乐乎.偏这几日喝立夏茶的人还不少,二宝忙得狠了,便向唐悠告状.唐悠见刘君然这般,也是哭笑不得,只得与他约法三章,不得耽误了楼里的生意,刘君然答应了,唐悠便由得他去.

      刘君然敷衍着随口胡乱答应了,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唐悠无奈,毕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不去理他,反正他喝茶还能喝出什么妖蛾子!转身带了小四和七斤两个小工,带上些新茶,出了门往斜对门儿的玲珑阁去,喜妈妈不在门口,也不在大厅招呼客人,只几个龟奴前前后后答应着.唐悠料想喜妈妈该是有什么贵客到了吧.一个龟奴将唐悠安置在一个雅间儿,奉上茶水,礼数周到,这才去通报喜妈妈.约摸一顿饭的功夫,喜妈妈匆匆赶来,一进门便是往日里那般的热乎劲儿,"唐妹妹怎么有空来啦!看妈妈我这可给怠慢了."边说着,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唐悠斟上七分满,递上,顺手给自己也倒上一杯.唐悠浅浅笑道:"妈妈说哪里话,咱们还用得着这么客套!"接过杯子喝了口,等喜妈妈落座,说道:"前日里妈妈跟我打听龙井,这些日子出了明前茶,如今新茶都已经到了,我就给喜妈妈送些过来."喜妈妈面上笑着,再次谢过唐悠: "倒叫妹妹费心了.上次的茶叶确是好,那水也地道,我那友人喝了直夸,就是这个味儿! "唐悠继续道:"那就好!另外今年还从余杭新进了些径山毛峰,我觉着这径山茶清醇回甘,香气清幽,倒也有一番风味,估摸着妈妈或许会喜欢,也一并送些过来,妈妈和姐妹们先试着喝."喜妈妈赞道:"唐妹妹真是个贴心人儿."接着闲话几句,没坐多久,唐悠称还有几个客人的茶要送去,起身告辞.喜妈妈送至门口,唐悠回身道:"你我两家都这么熟了,妈妈就不必客气,今后有事儿,您尽管开口!"喜妈妈微笑点头应了.唐悠转身步出雅间,走过转角,却瞟见一个龟奴从走廊那头的隔间里领了个小哥儿出来,身形也就十二三岁,跟了喜妈妈往另一边走去.看那衣衫,应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唐悠摇头轻笑,这年头儿的纨绔子弟乳臭未干的便知道来勾栏院寻欢作乐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喜妈妈适才稍许的心不在焉,恐怕就是为了这位小公子了...

      唐悠不是个多管闲事之人,毕竟这是别人的生意,论年纪喜妈妈都能做她娘,更是阅人无数,在京城这么多年,也不是白给的,能带着一大群姑娘在这京城里混得风生水起,说不是个人精任谁都不信.有时候,唐悠甚至觉着喜妈妈单凭那副漂亮的嗓子,带着少许扬州口音软软地应一声,便没有什么事儿会是解决不了的.

      唐悠走出玲珑阁大门,回头对两个小工吩咐道:"你们先回去,我到别处走走."京城里东富西贵,达官贵人们多住在四季皆景的西城,东城则因运河漕运而商贾云集.一叶茶楼所在的御街便处于东城中几片最是繁华之地中,本就是逛街的好去处.不少人家闲散之时会来逛逛,走累了上茶楼坐坐.唐悠倒不似许多姑娘家那么爱逛街,非必要时甚少出门.

      只是今日,唐悠忽然心血来潮,想四处走走也好,当下迈开步子,随性游荡.同在一条街上开门迎客,不少掌柜都彼此认识,唐悠逛到哪儿,都会有各色商贾上来打招呼,生疏些的也会上来拱手行礼,熟些的点头致意,问候一声唐掌柜,也有几个老板和唐悠交好,会上前来给唐悠推介些新奇精致的物事.商人重的是和气生财,见面都是乐呵呵的.这一路走来,唐悠东西倒是没买几件,招呼倒是打了不少,还被几个掌柜的内眷拉住,要称称重,长相白净的赵掌柜是江南人,他三个孩子前庭后院满地乱窜的,胸前都挂着鸡蛋,拉了唐悠非要和她斗蛋.最后,跟诚德布庄的崔老板约好了明日到一叶茶楼来为每个伙计做身新衣后,便转入一边的纵意楼吃饭.

      正是吃饭的时辰,纵意楼里人满为患,黄掌柜引着唐悠到大堂角落里,让唐悠坐了仅剩的一张桌子,一脸歉疚道:"看这多不好意思,唐老板来,原本怎么着也得给您安排个雅间儿啊,这可倒好,竟叫唐老板坐了这旮旯里,实在是找不到座儿了,唐老板多担待,这顿我请了!唐老板千万别跟我客气,爱吃什么尽管说!"唐悠本对坐在何处毫不介意,安然入座,被黄掌柜这么一说,反倒有些小小不自在,待听得黄掌柜叫小二先把四个招牌菜送上来,唐悠赶紧劝住:"黄掌柜,坐哪儿不是吃,您说这话让我怎么好意思再来呀.唐悠平日吃得素来清淡,您那招牌花江狗肉,辣子鸡什么的就不用了.唐悠也不跟您客气,就按着平日里的吃食点菜."当下点取了芹菜炒干丝,白菜炒肉片,菠菜豆腐汤和冰糖雪梨.黄掌柜看她吃得确是清淡,可也有暗有讲究,也知唐悠并非跟他假客气,倒是坦然了.

      唐悠独坐一桌慢条斯理地吃着,心里暗道饭馆酒楼就是不如茶楼来的平和清静.四周堂食众人干了几杯酒,说话声也大了不少,聊的不过是些时下新鲜事儿,小到某家孩子私塾被罚,大到皇上赐冰群臣.忽听得一小哥儿提到当今朝堂局势对三皇子一党十分不利,恐是三皇子要倒了.茶楼饭馆等地多半人多口杂,不少人为明哲保身,甚少在这些地方谈论国事,唐悠倒是不妨在此会听到有人大声谈论朝政党争之事.

      历朝历代,涉及帝位禅让,便自会有个皇储之争,再是自然不过.别说帝王之家,便是升斗小民,为家中那一亩三分地还会闹个脸红脖子粗呢.稍有家财的人家也会有个嫡庶之分,为的也不过是那些个真金白银,更遑论一片大好江山.这世间本就如此,若要取之,必先予之.江山不是这么好拿的,事关国本,要证明自己是真命天子,便要拿命来搏,拿自己的命,也拿那些把赌注押在自己身上之人的命.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将领尚且要拿千万敌人的血来换功名,一个储君,更是要踏着骨肉同胞的尸体方能坐稳江山.这便是帝王家.生在帝王家,注定要做这桩买卖,强买强卖,绝无还价.三皇子并非真就坐不得帝位,只是有人比他更强,愿赌就该服输.这国本之争已持续十余年,若是再拖,于国于民皆无益处,国本不定,则朝堂不稳,人心动荡.皇帝不按祖制,欲废长立幼,却又拿不出个冠冕堂皇说得过去的理由,朝堂之上自是难得帮扶,皇长子为人谨慎沉稳,懂得转还取巧,这些年来鲜少树敌,而三皇子虽讨人喜欢,却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落败本也是意料中事.此事终于是要告一段落,接着...怕是要出大事了.想到此处,唐悠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冰糖雪梨亦如嚼蜡.

      党争历来见血方休.数日之后,文渊阁大学士蒋中鹏等四位重臣先后获罪,斩首示众,抄没家产,家人充军发配,三日后行刑. 唐悠捧着苦丁茶,望着窗外,似是什么也没有听到.刘君然见她竟又是自顾自发呆,自己的话她全未听进去,顿觉无趣,从茶果盘中挑起个最大的果子,恶狠狠咬去半边,仿佛将它当作唐悠,咬上一口就解恨.抬头见唐悠还是神不守舍地望着窗外,不由得翻上个白眼儿,悻悻地向后堂走去.

      这几人倒从不是大奸大恶,只是君要臣死,臣从来没有不死的道理.皇上可以迫于压力将皇长子立为储君,但他的心终是倒向三皇子的,故而,他不能留下忠于皇长子而又有才干学识之人,一来削弱皇长子势力,护住三皇子,二来杀鸡儆猴,使得那些墙头草不至于太快地倒向皇长子.

      唐悠并非未听见刘君然的话,只是她心有所思,不愿回应.情之一字,所以维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饰乾坤.人间有情,生死相许,舐犊情深,破琴绝弦,皆为一个情字.人心究竟能有多广?人心究竟能有多深?喜妈妈站在阁门口正往里边儿拉客人,油光的发髻,细致的妆容,华丽的衣裙,亲和的笑容,柔美的嗓音,每一样都恰到好处.玲珑阁依旧一阁子的纸醉金迷,与往日无甚差别.即便是在京城,官场上的成王败寇,与庶民又有什么相干!无论是谁做了皇帝,大伙儿除了过自己的日子,还能怎样呢?谁能顾得了谁,谁能帮得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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