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随碧草》厉小胡

3、第三章 孤雁儿

　　要说一碗茶水也没几个钱,刘君然在茶楼帮忙这许久,工钱早抵清了茶钱,可刘君然却不想走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爹娘之仇未报,武当也不回,家中大少爷不当,却宁愿在这茶楼的厨房烧火劈柴,炒炒瓜子花生,没事儿还被说书先生说成那些凶案的凶手,被那些说书先生气饱了以后还要被唐悠冷嘲热讽上几句,他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贱"了点儿.算了,贱就贱吧,..捡了些柴木,生上火添个灶.

　　有时刘君然也会想,若是离开了茶楼,他去哪儿呢?回武当练武,以后为父母报仇?他知那杀手的武功自己简直望尘莫及,报仇之日遥遥无期.回家为父母守孝?三年孝期之后,又当如何?

　　倒了壶雪水,放到灶火上.水有泉水,溪水,江水,湖水,井水,雨水,雪水之分.需得源,活,甘,清,轻五者俱佳方为好水.泡不同的茶,需用不同的水,唐悠说过:"龙井茶,虎跑水,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茶水之间,恍若夫妻.好茶配上好水,则精茗蕴香,借水而发,鱼得水活跃,茶得水更有其香,有其色,有其味.唐悠说:"若要喝好茶,必先得好水,选对和茶相配的水.若是好茶配了劣水,无异于慧女嫁于纨绔,好水配了劣茶,便与君子娶回□□一般,天大的焚琴煮鹤."给灶膛加柴送风,把火烧得更旺些.

　　若要泡出茶之真味,不单要好水,还要汤候精准,泡茶烧水要武火急沸,不要文火慢煮,以刚煮沸起泡为宜,用这样的水泡茶,茶汤、香味皆佳.唐悠说过:"汤有三大辨,十五小辨.一曰形辨,二曰声辨,三曰气辨,形为内辨,声为外辨,气为捷辨.如虾眼、蟹眼、鱼眼、连珠皆为萌汤,直至涌沸如腾波鼓浪,水气全消,方是纯熟.如气浮一缕、二缕、三缕、四缕、缕乱不分,氤氲乱绕.皆为萌汤.至气直冲贯,方是纯熟."煮水的火候若是不到,则泡出来的茶汤,其滋味淡薄,色泽不美,香气也清淡不少.倘若沸了太久,则茶汤黯淡,味道苦涩,失了醇厚鲜爽.一开始,他混不懂这些,不是汤候不到,就是过了.唐悠也不恼,细细教他,慢慢懂了不少.还记得唐悠边摇着蒲扇送风旺火,边轻轻缓缓地对他说:"泡茶水温的高低和茶叶种类,制茶原料也有讲究.粗制的老茶宜用沸水直接冲泡,细嫩新茶则需将沸水稍凉,方可使茶汤清澈明亮,香气纯而不钝,滋味鲜而不熟,叶底明而不暗,切忌以沸水之锋锐破了茶灵.而乌龙茶,需将茶具烫热后再泡,湘鄂川一带还出产砖茶,大多销往西域天山等地,这种茶用沸水都还不够,需得煎煮后方能饮用..."

　　壶中水开始冒泡,滚沸之声渐大.刘君然只觉得唐悠那时说的是茶,可又不单是茶,仿佛意有所指,却又不知所指为何,唐悠似是对他说,又好似不是对他说,她眼看着膛火,又没有看着,嘴角轻轻笑着,又像是从来没有笑过.

　　时至今日,刘君然仍会时常忆起那一幕.那一刻的唐悠,似雾非雾,似烟非烟.刘君然猜不透,看不穿,就连她的面目仿佛也迷蒙了.

　　水声渐息,壶嘴不再冒出水汽.刘君然将水壶从灶火上挪开,放在一旁稍凉,一会儿二宝会来取水.拿出个茶碗,自己先泡上一碗碧螺春.翠绿纤细的茶叶沉在青花白瓷碗底,雪浪喷珠,春染杯底,白云翻滚,清香袭人.啧啧啧!以茶碗盖抚去几片浮上来的茶叶,轻轻吹口凉气,抿一口,幽香鲜雅,不错不错!虽说更喜欢麻姑茶,可也远较唐悠的紫笋茶美味.第一次喝唐悠递过来的茶,只觉汤色清澈,茶香清浅,入口苦涩,且苦味极醇,毕生难忘,从此再不碰唐悠壶中之茶.

　　这一叶茶楼最是不缺各种珍品茶叶,这一年多来,刘君然品了不下六十种茶,初为好奇,之后倒是慢慢有了兴趣,也成了习惯,店里每到新茶,他必要试喝一杯,这才多了些了解.起初还道唐悠爱喝的紫笋茶便是名茶顾渚紫笋,对顾渚紫笋着实好一番唾弃,原来自唐朝便成为贡茶的紫笋茶竟是这般滋味,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难怪洪武年间便不再进贡.相传顾渚紫笋叶似兰花,翠绿带紫,银毫毕现,香孕兰蕙之清,味甘醇而鲜爽,茶汤清澈明亮,青翠芳馨,嗅之醉人,啜之赏心,如此看来,不过是迂腐文人附会卖弄,以讹传讹.谁道唐悠听了这番牢骚,大笑,这才告诉他,此紫笋非彼紫笋.她喝的紫笋茶,又叫卢皋茶,也叫苦丁,苦艼,苦登,东汉时便有书文记载,乃是药,饮之珍品,两广一带常用以待客.药理上,可散风热,清头目,生津止渴,消食提神,消炎解毒.只因有个茶女阿香跳崖而死,血溅茶树,将嫩芽染作紫红色的传说,故而也将苦丁茶称作紫笋茶.苦丁泡茶,其滋味甘凉,先苦后甘,苦味口感清爽醇甘,回味持久,耐冲泡.苦丁素有"茶胆"之名,可单泡,亦可与其他茶叶混泡,别有一番风味.

　　然刘君然此生已决意对苦丁茶退避三舍,打定主意任唐悠赞得天花乱坠,依然不为所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冥顽不灵,在他人看来无可救药.比如唐悠之于苦丁,喜妈妈之于祁门安绿,刘君然之于麻姑茶.祁门盛产绿茶,制法与六安茶相仿,故有"安绿"之称.在刘君然看来,苦丁虽好,滋味吓人,安绿虽好,却也远不及正宗六安,虽说世上多的是佳茗,可刘君然独独偏爱这麻姑茶,茶也不甚特别,可他就爱这些银灰翠润的茶叶翻滚在白瓷茶盅里,慢慢泡出明亮汤色,腾漾鲜浓清高的香气,喝一小口,满口甘郁.有人说,杯酒解千愁.刘君然素不喜酒,可他就觉得一杯麻姑茶,便可解他千愁,提神醒脑,宁心安神.也不知为何,喝其他的茶从未有如此奇妙之感.唐悠笑说是他和麻姑茶投缘.

　　过去从未察觉,原来品茶还是一门学问,若是换作从前做大少爷时,喝茶就是练完拳脚后解渴之用,谁要与他论什么茶道,刘君然必翻给他个白眼儿,嗤他酸腐.而如今,在这厨房外的小天井儿里支起个小桌,泡上一杯心爱的茶,悠悠闲闲地品上几口,真是天大的乐事.唐悠说过,人和茶也讲缘分,便如子期伯牙,高山流水,人有千面,茶亦种种,世上不少人这辈子都不曾找到投缘的茶,正是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每每思及此处,刘君然竟万分庆幸自己找到了麻姑茶,品尝了几十种茶叶,认识了唐悠,留在了茶楼...青空下飞过一只鸽子,刘君然傻傻瞧着它.唐忧说过:"麻姑茶益思、提神、解忧."刘君然尚太过年轻,世上还有太多的事需要他去想,故而,多喝几杯茶吧!

　　茶楼前厅里依旧热闹,李快嘴依旧有着千奇百怪,比老白家的肉包子还新鲜的段子,唐悠依旧闲闲地喝着她的苦丁茶.夕阳西下,阳光厚重地打在窗格之上,斑驳茶客们的面目.有人喜欢听故事,有人喜欢讲故事,有人喜欢看故事,有人又演着故事.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是也不是,故事里的事,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真真假假,又有几人在乎,即便在乎,又有几人分辨得清?

　　唐悠望向窗外,明儿又是个好天呢!再过几日,该立夏了.新茶该到货了,明儿叫小四他们把库房腾出些空儿来,放茶叶的瓷坛子也得仔细检查,可别裂了走了气儿,叫茶叶串了味儿. 顺便也把陈茶理一理,别给霉坏了.对了,还得买些木炭回来,除除湿气.

　　二宝提了新烧开的水,又为唐悠添了些水,问唐悠是否加些玫瑰香片.唐悠摇摇头说,不用理我,你去忙吧,然后继续望窗外发呆.二宝见惯了老板娘这般光景,也是见怪不怪,答应一声,转身离去.杯中苦丁稍稍舒展,漂了一阵,静静沉在杯底,唐悠有事儿没事儿也胡思乱想,世上何以会有苦丁这般的茶?为何这么苦?不但苦,还苦得如此绵长.既然苦,何以又有甘甜醇香?喝苦丁,是为苦,或是为甘?若是为甘,大可去喝蜜糖甜汤,若是为苦,为何总对回甘殷殷期待,又念念不忘?

　　李快嘴又开始另一段书,说的是才子佳人,儿女情长的段子虽不多,可唐悠也知道,最终的结局无非有情人终成眷属.说书就是说些大家爱听的.虽也可以说窦娥那般的惨剧,可毕竟大伙儿在一块儿热闹,说那些个倒足胃口.可也不能一路的欢欢喜喜到结局,故而穿插些小小暴力阴暗也是必要的.这不,说到小姐被她爹关在房里软禁起来了.历来才子佳人的故事无非两人暗生情愫,私定终生,旁人阻挠,忠贞不渝,历经万难,终成正果,传为佳话,流芳后世.否则,便称不得才子佳人,光光折磨佳人怎够意思,才子也要经历几个坎儿,看,被小姐她爹派人抓了扔牢里了.俩人都被囚了,接下来该出一场望月凝思,对月伤怀的,小姐的丫环该帮忙了,果然...结局终究是欢喜的,两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相濡以沫,儿孙满堂,另一些人尘归了尘,土归了土,一切劫难终成过眼云烟,苦尽终于甘来.

　　唐悠抿了口茶,不自觉皱眉,不论喝了多少,初初入口的苦丁还是那么苦,论香气,许多茶馥郁高长,苦丁不及,论汤色,许多茶碧绿清亮,苦丁不及,论茶形,许多茶嫩绿紧实,苦丁不及,论滋味,许多茶鲜爽甘醇,清新幽雅,苦丁不及.只是喝多了苦丁,再喝其他的茶便觉着提不上劲儿,苦丁的滋味,便是胜在直白,苦得直白劲爽,苦得淋漓尽致,苦得醇厚绵长,喝到口里,苦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