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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明月引 ...

  •   唐悠端足了三天的架子,不论刘君然如何摇尾乞怜,愣是油盐不进.不过是与周立略一探眼色,那梅花寿带的扇面儿也扣下了.于刘君然而言,无异于到手的鸭子扑腾走了,为此也足足癫了三天.这寿头自始至终不知道,这般悲惨境遇实在是源于喜妈妈看似无心,意味叵测的那几声偷笑.

      直到三天后王记扇庄日夜赶工,制好了那柄绿檀扇骨,客客气气送来了茶楼,堪堪交到刘君然手上,却被唐悠劈手夺了.刘君然当即垮了脸,欲哭无泪.更见周立那小子喜滋滋拿着两幅扇面出来,又连同着扇骨交到王记人手中,好言好语一番,说是烦劳王记再给裱糊上扇面,也不必送过来,日后周立亲自去王记取"他的扇面".刘君然立马癫了,这算个什么事儿!本以为唐悠收走了扇面儿,不过是火头上小惩大戒,泻了火后那扇面还是自己的,可没曾想,转眼儿别说扇面,连自己挑的扇骨都转手成了周立这小子的了.揪了周立的后脖领子拖进后院,说是要好好说道说道!

      二宝等人不觉有甚稀奇,刘君然憋屈这几天,也是时候发作了,由得他去便是,横竖在唐悠眼皮底下,闹不出什么乱子.茶楼那些熟客也早看惯了他们胡闹,见怪不怪,一个个也乐得茶余饭后看看热闹,添些谈资.说书的李快嘴更是心花怒放,现如今,他最乐意见的便是刘君然吃瘪的熊样儿,每次见唐悠整治刘君然,李快嘴便会嘴痒.有人嘴痒,会胃口大开,胡吃海喝,有人嘴痒,会滔滔不绝,天花乱坠.李快嘴属于后者.不过李快嘴怎么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是门儿清的.李快嘴嘴快,但不嘴贱.乐呵的时候就喜欢和人侃,只要是能说的,逮谁侃谁,侃啥都行,要是对方还顺着他搭两句,那就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此时的李快嘴以茶代酒,乐颠颠地敬了自己好几盅.正自摇头得意,暗道"刘君然你小子也有今天",却听得一个女子轻声嗤笑.扭头一看,只见是贴窗邻桌坐的一男一女,男的约摸二十出头,一身月白长衫,椅背上耷拉着外披的同色狐裘鹤氅,面貌英俊,气度洒脱,坐在正面.而那女子看上去二八年华,鹅黄襦裙,轻浅嫩绿的小袄衬得双腕皓雪一般,煞是可爱,只是细看女子面上气色稍显疲弱,现时侧坐一旁掩嘴窃笑,那笑声正是女子所发.

      只第一眼,李快嘴便欢喜这俩年轻人.虽说谁都知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可事到临头,十有八九爱慕美妍,厌弃丑媸,剩下那一二成例外的,不是痴呆便是眇目.此亦非是好色淫邪,实是人之本性.正是因着对俩人的好感,李快嘴顺嘴儿对那姑娘笑道:"姑娘,别见怪.茶楼里这帮小子们闹腾惯了,他们隔三差五的便要演上一出.让姑娘看笑话了."李快嘴混没觉出自己那话中处处透着"主人家"的味儿.那姑娘刚歇了笑,一听这话,又乐了.一旁那白衣男子面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姑娘乐得眉眼弯弯,笑得李快嘴到有些不明所以.稍敛了笑,姑娘问向李快嘴:"听先生这般说辞,先生在此说书,怕是有年头了吧?"李快嘴正是想找人神侃之时,见姑娘搭话,求之不得啊!当即应到:"姑娘客气,在下在此说书确是时日不短.自一叶茶楼那招牌挂起来,在下就在此说书了."姑娘笑道:"难怪先生对这茶楼如此熟悉了!"李快嘴呵呵笑着,捻了把山羊胡子,颇有些飘飘然道:"哎!姑娘,可不是我说嘴,京城里大大小小茶楼,十有八九我李快嘴都去摆过桌子!京城的茶楼,我都熟!"那姑娘见了他这副得意神态,不禁又掩嘴笑了.此时一旁白衣男子冷不丁插上一句嘴:"这般看来,先生中意的到还是这一叶茶楼,否则怎会驻留与此?""中意!绝无可能!唉!不瞒您说,在下在这儿可是吃了不少苦头的.二位看见刚刚刘君然那浑小子了?"那姑娘眨巴眨巴眼睛:"就是提了他兄弟出去说道说道的那个活宝?"李快嘴应道:"就是他!你看他是活宝,我看他便是魔王!想我李快嘴凭着一张嘴在京城茶馆酒肆也算是混出了些许名堂,大小算个人物,多少掌柜的见我还不得客客气气说话,可惟有这小子,每次总是翻着花样百出作弄于我,半点不留情面!论起岁数我能当他爹,可这小子折腾我老人家简直不亦乐乎..."眼见得李快嘴的血泪控诉大有黄河泛滥之趋势,那姑娘直抿嘴偷乐,白衣男子也禁不住轻咳了一嗓子.

      "快嘴儿先生!"一听得这清柔嗓音,分明见得李快嘴浑身一哆嗦.回头只见唐悠端坐在桌后,施施然端着茶盅,懒懒噙着一丝笑意.李快嘴顿觉不妙.唐悠心情好时,嘴上称呼往往客气,叫声"李先生",情绪欠佳便直呼"李快嘴",可若是动了肝火,反倒叫得亲厚.如今这架势,看来是动了真火了...李快嘴不是蠢货,当即瞪起牛眼,惊恐地望着唐悠.这位祖奶奶可是连刘君然这小魔头都招惹不得的人物,谁知道她脑子一热,能干出些什么来!往日里李快嘴可也没少吃她的苦头啊!却只听唐悠一派和风细雨,笑道:"前儿个秋合庄的马小姐来过,可是将我好生叨叨一通."李快嘴霎时脸上一白.唐悠只作不见,幽幽叹道:"未曾想,我险些硬生生棒打了一对白头鸳鸯呢!"李快嘴顿时针扎了屁股,嚷嚷起来:"我的小姑奶奶,可不能胡说呦!我李快嘴虽说不是个出息的种,可好歹也还有张不厚的脸皮.这辈子夹着尾巴做人,从不敢有半分不端之举,怎么地也得对得起早俩年先生教的那些个礼义廉耻不是!天地良心,我李快嘴和她马小姐绝无半点苟且!姑娘你可休再提那些个龌龊消息,若不然,我李快嘴也只好一头撞死明志!"

      这番聒噪,早惊动了一整楼的茶客.在熟客眼里,茶楼开门第一天,李快嘴便在此处,这些时日下来素只见他李快嘴被刘君然闹腾,被唐悠敲打,倒还真没见过他胆敢对了唐悠大呼小叫,要死要活,可见兔子被逼急了也咬人!当下便有不少目光往这边扫来,就连楼上的也有不少人在楼梯口上探头探脑.

      唐悠眯了眯双眼,故作惊诧道:"李先生何出此言?怎的好端端的便要死要活?你和那马小姐有甚苟且?"李快嘴一听此话,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原来李快嘴和那马小姐之间还真有过一段交情.早年李快嘴尚未成家,孑然一身游荡京师,辗转于各处酒肆饭馆.他原是个聪明人,又读过些诗书,虽未能考取功名,肚中墨水却也比些个贩夫走卒多上几两,加之个性随和,偶还有些人来疯,张嘴能说,舌灿莲花,不多久便以说书为业,倒也在京城站住了脚.时不时有几个饭庄为兜揽生意,还专派人来请他前去说上几出.秋合庄也是京师有名的饭庄,也曾与李快嘴有过往来.马掌柜中年方得一女,颇得宠溺,万事皆顺着她,以至于竟连姑娘家的婚事也由得她任性自选.马小姐说不上漂亮,家财虽说不少,可说到底也不过小商,比不得京城众多富贵,家中人为其置备人选,偏生马小姐还都看不上.世人多半见那求不得的方为最好,轻易放在眼前的,便是绝世珍品,也难免少了几分心动.那时马小姐正是如花年纪,自视甚高,那些送上门的,一概入不了她的眼.一来二去,蹉跎了几年,上门说亲的渐渐便少了.一来知道马小姐挑剔,二来马小姐年岁渐长,本也姿色不丰,何必再去自讨没趣?谁知竟是在秋合庄的一次偶遇,竟让马小姐迷上了咱的快嘴先生,也不顾姑娘家的脸面,主动追求.想那李快嘴已是年近四十,勉强都能当马小姐她爹,他也知此事绝无可能,莫说对马小姐毫无非分之想,便是他有此贼心,也决不能有这贼胆,没看见一边厢马掌柜磨刀霍霍么?那马掌柜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苦啊!心说我这做的什么孽呦!女儿满京城的富贵子弟都看不上,偏偏看上这么个漂泊浪荡,没啥出息的老男人!索性李快嘴也还聪明,自此不敢再去秋合庄,马掌柜多少有些庆幸感激.谁知马小姐也是个倔脾气,你李快嘴不来了,行,本姑娘跟你去!于是李快嘴在哪儿说书,马小姐便跟到哪儿.马掌柜老泪纵横,李快嘴也是心惊胆颤,苦不堪言.只得鼠窜各处,偷着在一处说一段,趁马小姐还未到,赶紧转到别处,两人就在京城玩儿起了藏猫猫.说也奇怪,此前李快嘴光棍儿一条,无人问津,可自马小姐摆明车马疯狂追求后,竟也招来了不少莺莺燕燕.如此挑剔的马小姐青眼有加的人必是非凡的,再者从别人饭碗儿里抢来的饭食总是比较香甜些.一时间,李快嘴竟也成了京城一名人.于是不久后,李快嘴便和如今的娘子好上了.恰好唐悠来到京城,开起了一叶茶楼.这日李快嘴来说书,马小姐尾随而来.唐悠虽不知他俩从前过往,却也看出李快嘴为难.禁不住李快嘴恳求,便给他出了个主意,横竖他已有了心爱的女人,索性赶紧挑个吉日,把婚事办了,而且还得大办.想那马小姐也是个心气儿高的人,纵然爱极,也必不肯做小,李快嘴赶紧娶了正妻,能断她大半的念想.且李快嘴也有年纪了,赶紧成亲,还有望生个胖小子,难不成还等到七老八十再去生养?生得动也养不动呀!李快嘴一听有理,两日内便在办了酒席,将娘子明媒正娶过了门来.那婚礼热闹,倒是将京城的掌柜东家请来了大半,秋合庄马掌柜一家自也在被邀之列.席间马掌柜喜极而泣,抓着李快嘴狠狠干了三大碗,一切尽在不言中,马小姐却是珠泪偷垂,暗自神伤.自此果然再不纠缠.而李快嘴也在一叶常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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