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早梅香 ...
-
沉吟间,唐悠似无心问起:"依你看,这画是给君然的?"深知周立也是聪明人,唐悠从不和周立打无谓的哑谜,直来直去岂不酣畅淋漓,若是真有话不方便放上桌面来,彼此点到为止即可心照不宣.周立也不矫饰,干脆果断:"依我看打头就是画给君然哥的." "作何解?" "先前我看那墨稿,便觉着这画和别人的不同,可一时半会儿我还说不上究竟有何不同.前人做梅花寿带着意那紫带小,往往成对,取意吉祥成双.素梅只做个衬景,显出鸟儿灵秀.如今看来,悠姐这幅确是另辟蹊径.从画意来看不为画鸟,更为画梅."唐悠嘴角噙着浅笑,懒懒坐下,听得倒是有兴致."紫带小这种鸟儿,匿栖山林,尾羽翩翩,行动轻缓,却偏在捕虫儿时迅若电光,颇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之相.且此禽性情最傲,非飞萤而不食,若妄图将其囚困金笼,嗟之以食,亦不得久长,必躁狂绝食而死."周立顿了顿,偷瞥了唐悠一眼.唐悠面上依旧看不出深浅,周立心知今儿个怕是看不到悠姐尴尬情怯的样子了,也就不再琵琶掩面,清清嗓子继续说道:"而梅树姿,色,香,韵俱佳,岁寒三友,四君子之中皆占一席.凌霜傲雪,破蕊怒放,一身清肌傲骨,清雅俊逸,洁身自好,最是卓尔不群."
"悠姐画里鸟儿虽灵动娇艳,可恰恰为一枝细枝所掩映,反显得朦胧.素梅干老枝疏,散点白蕊,然一身天生傲骨凛然,气韵腾弥.混不似衬景闲物,俨然是开门迎客的主人家,那两只作客的鸟儿正是画龙点睛之笔.梅树傲然挺拔,寿带桀骜不羁.在我看来,不论是树还是鸟,都是拿君然哥翻的模子.这画本就是要送他的,不过是悠姐存心逗弄君然哥,才不肯松口罢了."
周立说了这许多,唐悠却始终钩眼浅笑,不置可否.跟随唐悠大半年,周立多少也摸清了这位姐姐的些许脾性,说白了就是爱捉弄人,布下了陷阱便躲到一边偷笑着看别人往里踩,被人戳破了也无妨,偏偏你还抓不到她的把柄.她就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姿态,着实可恶.
心里正嘀咕着,却听得有人自楼下缓步而上,回头一望,却是七斤引着喜妈妈上得楼来.七斤通报了一声后,翻身下楼去置办茶水,喜妈妈则被唐悠引了坐下.此番喜妈妈来,倒不是为了买茶,只是玲珑阁毕竟算不得正经去处,这大过年的,有几人会流连风尘的?左右是闲来无事,生意清淡,这便心中动了意,寻思着到处晃悠一番解解闷儿.既是解闷儿,唐悠处自是首选.自周立入了茶楼,喜妈妈倒是将一叶茶楼好似作了自个儿的外宅一般,不时过来转转.
今日里喜妈妈一身雪白兔绒滚边的大红昭君套,走动间偶见得白色缎面的小绣鞋尖儿含羞带怯似的探出一抹,说不出的动人.喜妈妈早已不年轻,比不得花蕊初绽的少年人娇嫩,可这一身矜贵风流却是少年人无论如何难望其项背.喜妈妈款款走近,随手解了昭君套,周立接过,反身去挂在一旁.唐悠只见喜妈妈一身素白锦缎,缀了些许细小碎花,竟是以碎米大小的珍珠布缀而成,粗览不觉,细细看去才显出这身衣服上的细巧心思,白色原显素,可恰到好处的点缀,再加上喜妈妈一身的风采,却是显得华贵了.
喜妈妈先也不急着落座,倒是踱到案边,端详那案上扇面,浅笑道:"我说君然小子怎的这般风风火火,这眼看着都快用晚饭了,还聒噪着满城上下找扇骨,感情是妹妹妙手丹青,吊起这小子的心火了."唐悠还未开口,周立端来椅子接口道:"我刚还说呢,这画就是给君然哥的,悠姐还假模假样不肯承认呢."喜妈妈横了一眼唐悠,做出一副长辈姿态,假嗔道:"妹妹就是不老实!"三人一时间笑作一团.
笑过落座,七斤提了壶喜妈妈爱喝的径山毛峰上来,喜妈妈接过,七斤置下个食盒,见唐悠轻轻挥手示意便退下自去.唐悠推开案上笔墨,腾出块地儿来,打开食盒,取出几盘零嘴小食,放在案上.抿了口香茗,喜妈妈感叹:"君然那个鬼灵精,平日里只有他作弄别人,可偏偏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让他撞上妹妹你,命里注定啊!"唐悠挑挑眉峰,气定神闲道:"听妈妈这话,想是已经撞见君然了."喜妈妈一阵好笑:"这小子,忒毛躁了.我刚在玲珑阁里闷得无聊,便在大堂里闲坐,猛见得那小子一头冲出茶楼,还六神无主地左顾右盼,不知看什么呢.我还想莫不是茶楼出什么事儿了,怎的就慌成这样了?谁知这小子抬头瞅见我正坐在大堂,便一头撞了进来,抓起我便问何处有扇骨,这不是莫名其妙么?"唐悠周立听了,估摸着当时刘君然必是无头苍蝇状,不由好笑.喜妈妈抚着手腕,伸出来给两人看:"瞧瞧,这小子下手也不知个轻重,抓得我这腕子都红了."周立看去,果然见一双白皙手腕上两圈红印子."初时我还真被弄了个一头雾水,见他这般,倒是放了心了,这茶楼倒没什么,不过是他自个儿又发疯了.可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何发疯不是?这不就过来看看.原来这根子还是在妹妹身上."唐悠狡黠笑道:"妈妈这话可说得偏心,这不分青红皂白的便认了到我头上,我可不服!总不能因为君然和立儿亲厚,妈妈就指鹿为马吧,想来立儿在这儿大半年光景,我也不曾薄待他不是?妈妈偏心,唐悠不依的!"喜妈妈眼见唐悠胡搅蛮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大摇其头.
笑闹一阵,周立也在一旁坐下,这才问道:"表姑可知君然哥现在何处?"喜妈妈端起茶盅,用碗盖抚去茶末,笑道:"多半儿在街尾的金陵王记扇庄作怪呢!"抿了口茶继续说道:"这死小子抓了我逼问,可把我疼得.他那把子手劲都能把我腕骨给捏碎了!我没敢多犹豫便报了王记的招牌.他听了跑得比兔子还利索!如今想是直奔了王记去找合意的扇骨去了."唐悠听了抿嘴一笑,透出几分幸灾乐祸.周立则不禁叹了口气,可怜那王掌柜了...
正说着,七斤又打前头而来,报知唐悠,说金陵王记扇庄的王掌柜派了人来,身后引了个模样伶俐的小厮.那小厮自是王记扇庄的伙计,称一叶的君然少爷正在扇庄做客,君然少爷对扇庄中的货殖颇有兴趣,与王掌柜一见如故,王掌柜盛情挽留,邀其用过晚饭再走,故而恐是需得晚些时候方能回来,特派人前来茶楼知会一声,免得唐悠挂记.那小厮口齿伶俐,能说会道,把这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王掌柜这明明这是派了人来讨饶,要搬救兵过去解围呢,偏生还不好明说,非要编了这许浑话来欲盖弥彰.想是刘君然在那边已是闹得鸡飞狗跳了!唐悠倒还能面上假作正经,周立七斤早已憋得不行,一时间当了外人的面却又不敢放肆,直把面皮憋紫了.喜妈妈却不顾这些个,明目张胆地嘿嘿偷笑.唐悠飞快瞥了眼喜妈妈,面上一本正经与那小厮说道:"王掌柜也真是客气了.本是失了礼数的,可既然王掌柜与君然如此投契,我这边儿倒也不好说什么,如今硬是让君然回来反显得我小家子气了,二来也免不了驳了王掌柜的面子不是?说不得,只能叨扰王掌柜了."一听这话,那小厮顿时垮了脸,这可怎么回去和掌柜的交待呦!那边厢简直就跟孙猴子闹龙宫似的!要是这趟不能请动唐悠过去,那扇庄还不被拆了!适才临出门,掌柜的还特特交待了那番说辞,说是唐悠绝顶聪明,定然不会听不明白,可谁曾想...唐悠却是打起了马虎眼儿,拿起架子来了.周立在一旁憋到内伤,眼见得那小厮小脸儿都绿了,笑笑摇头,悠姐忒不厚道,看把人吓得.
那小厮受了些惊吓,倒也是个稳得住的人,强自压下心头惶恐,又说道:"不叨扰,不叨扰.君然少爷来咱们王记那也是看得起咱们,只是..."喜妈妈在一旁眼神一闪,接口探道:"只是?"那小厮咬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实不相瞒,唐姑娘,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什么了.按说君然少爷要买王记的扇子,那是看得起王记,可王记实在有难处啊!君然少爷看中的那把扇骨,是几日前少傅大人的公子定下的,这几日便要交货.王记扇庄虽略有薄名,这几年也挣了些家底,可毕竟也只比那升斗小民强些,朝中的那些贵人实在是惹不起的.可君然少爷...也不好惹.掌柜的说了,君然少爷只得唐姑娘能压得住,今日派我来此,本是指望能请了唐姑娘去,劝劝君然少爷,容宽限几日,咱们可再为君然少爷打造一把扇骨,到时定恭敬奉上,让君然少爷满意便是.只求唐姑娘可怜可怜王记上下,王记感念姑娘恩德."
这一番话着实沉重.王记的实力并不比一叶差,与官宦士人之间的勾连较之一叶茶楼更是深厚百倍,原本王记是不必对一叶如此低声下气,甚至苦苦哀求.只是世事便是如此,有利必有一弊,与官宦士子挨得紧了,平日太平时自可借着这些靠山发发财,而靠山凭什么会愿意非要让你靠?任你平日风光无限,一个伺候不周,那些靠山也能轻轻松松将你错骨扬灰.王记绝没想到,今日竟开门迎进这么个煞星,就在刘君然抱着那副扇骨不肯放手之时,王掌柜便被逼上了绝路.刘君然既不肯松手放下扇子,他王记就只能把人拖住,一面来请唐悠解围.他本还道唐悠是聪明人,也想为自己多少留些面子,才命小厮编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谁知这司马昭之心被喜妈妈那几声窃笑当面戳破,引得唐悠起了玩心,顺手来了个顺水推舟,这边唐悠本也只想逗逗王记的人,让他们抱个拳做个揖也就罢了,没料想那小厮毕竟年轻了些,经不得激,一下便竹筒倒豆子般都抖了出来,上来便来了个五体投地.如此一来,回去让王掌柜知道了,面子里子全没保住,指不定气疯过去.
唐悠对此也颇为无奈,只想寻个开心,不曾想对方看似伶俐,却偏生少了几两骨气,结果玩过火了.眼看着也玩不下去了,只得正了脸色,让周立前去王记,将刘君然领回.也不知周立用了什么说辞,刘君然心急火燎地就飞奔而回.一回来便窜到唐悠房门口一阵猛拍,唐悠推说身子不适,闭门不出,直把刘君然急了一头虚汗.喜妈妈幸灾乐祸地看了会儿热闹,心道:兔崽子,妈妈我可是好欺负的?妈妈不用亲自动手,也能炮制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