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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太平时 ...

  •   周立头几日里已整理了些笔墨到书阁,那床"庭宇余清"也搬了过来,如今他便只抱了几刀熟宣上来.轻轻缓缓开始规整他书案.先是垫上层毡布,抚平镇好,取出笔洗笔架,笔墨纸张,一一入位.又分了几张纸,各自裁了大小备用.最后添了些清水在笔洗里,开始研墨润笔.

      周立天资聪颖,又肯用功,常能举一反三,进度飞快.唐悠已开始让他抄誊经方.虽说枯燥,可周立也十分乐意,他是懂得如何更愉悦地投入枯燥的.他将誊写抄录权当作了练字,沉心敛气地抄一手写经小楷.周立本是不喜楷书的,太过工整,显得死板沉讷,周立却不是腐儒,以往便只将楷书练到说得过去便罢.故而行书不错,楷书却不过规规矩矩.而来了茶楼,某日唐悠说起,楷书虽死板呆愣,却正是因着它这份愚,可掩去背后的大智.有空也记得练练楷书,颜欧柳赵字体不论,却是需得练练.周立听了也就乖乖地练上了.初时临得字字有来历,笔笔有源头,可笔不绘心,总觉掣肘难耐.直到这几日,忽然柳暗花明,下笔初现圆融通达,笔意流畅,自发觉后,周立更入了几分心神.抄方子也抄出些味道.

      唐悠呼吸轻缓,睡得安稳,周立拨了拨炭盆旺火,将那银狐大氅再往上牵了牵,盖上唐悠肩头.
      裁出几张竹纸,周立搓搓手,沉下心开始自顾自誊抄,阁子里安逸平和.心下安定,就连写字也顺意,抄下的方子记得利落.

      然小阁里片刻的安宁竟是不得长久的.不多时,楼梯噔噔响起.周立抬头,只见刘君然奔上楼来.刘君然嘻嘻笑着,上得楼来,瞥见唐悠睡着,当即敛了些动静,解了大氅,甩在一旁.周立这才见他怀中抱着东西.周立置笔上前,伸手欲接,刘君然微一摇头止了,俯身将那捆东西置在地上,原来竟是几张羊毛毡子.刘君然转身复又下楼,少顷又抱上来几张毡子.周立解开细索,那些毡子是清一色的雪白毛色,虽不讲多少珍贵稀有,却也足见是上品,况且要收集到这几许,显是费了心力的.刘君然挽起袖子,胡乱把袍子往后腰带上一塞,伏下身将毡子铺在地上,周立不明所以,刘君然嘻嘻笑道:"你瞧悠姐那迷糊劲儿,平日里就常病病歪歪的不爽利,这些日子更是乏了些,我看她保不定又得亏了气,定是逮哪儿便能睡.往前也有过在房里看书,看着就靠在窗棂上睡了,吹一夜的凉风.这天寒地冻的,虽有炭盆取暖,可地板儿终是寒的,我原就寻思着给她添些布置,正赶巧儿这趟回家去,老管家在我软榻上垫衬了些个毛毡,当真舒服!我便让老管家赶着收了这些.铺上这些个,到底暖和些,她爱睡哪儿睡哪儿."周立明白了,这位哥哥素来粗枝大叶的,何曾这般细致入微?想来这般粗中有细,实在是心上挂着这位姐姐,心心念念处处为她着想.怪道他大过年的不好好在家呆着,风风火火赶回来.若说在平日里着心收些皮毡倒是不难,可在这几日里上哪儿去收这么些个上好的皮毡子呀!周立顿时对这位老管家先生钦佩得五体投地,也是难为他老人家了,做刘府的管家,不易啊!

      两人也不多话,这便动起手来,书橱前,书案边都铺设上,只避开了炭盆和立灯等处,不多时光景,小阁二楼上都铺上了羊毛毡.两人嘻嘻笑笑先滚到了地上.伏在柔软的毛毡上,周立细眯了眼,暗道舒服,便是以往在自家家里也不曾有过这般奢靡享受啊!跟了唐悠...有肉吃啊!

      自铺上了羊皮毡,唐悠更是埋头书阁,不肯出来.不几日将小阁子里打扫干净,那些个书也全部归类收好.期间难免理到一半却坐到地上看书去了,全亏得有了那些羊皮毡.连周立都偷笑说若非刘君然,唐悠今年还得在床上多躺上个把月.

      周立拜了唐悠为师后,刘君然也觉着唐悠的医术说不定真个儿不俗.而周立看刘君然尚不知唐悠的身份,虽不刻意隐瞒,却也随了唐悠,不曾明着提起.从骨子里来看,周立也是个心高气傲之人,秉承的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之道,许多事情不屑提上桌面来说,只是去做好自身本分,勿须多言.因着这个,周立只是心里挂着待到学业有成,能帮着唐悠把身子调养好些,这念头从未宣之于口.以唐悠的本事,一身病却不得治,周立不是不自量力的,也未曾想过一步登天,只念着能有朝一日以一己之力帮上唐悠的忙.而如今,他能做的也就是安安心心誊抄经方.

      刘君然也来毛手毛脚地帮衬着唐悠收拾,待长风阁利落了,茶楼前边又不忙,他便也常来,随意滚在地上,有时叼着果子,有时打坐练气,有时也不过睡觉.周立抄写经方心无旁骛,唐悠闲来描上几笔,长风阁不热闹,倒也不寂寞.

      抄写了小半天的方子,周立置笔于案,展臂松松筋骨,抬首只见刘君然正站在唐悠案前看着什么.周立起身上前问道:"哥哥看什么?"刘君然笑笑说:"悠姐画了幅扇面."周立看上去,只见案上那精细剪裁成扇面的色纸上已用墨线双勾绘出一幅梅花寿带图,只是还未上色,画面素简,但灵气已显,梅枝虬老劲挺,舒直大气,枝上一只长尾寿带鸟傲然而立,气韵不凡.

      周立四顾,随口问道:"悠姐人呢?晌午时分还不见这画呢,悠姐倒是手快,这会儿工夫就成了稿."刘君然提了周立案上的壶,替自己斟了杯茶,答道:"刚悠姐念叨,怪道总觉着少些什么,想起原是少了只香炉,非要亲自去取."周立低头复又审视那画.梅花寿带曾有不少人画过,不同之人,画意自也不同.前人向来以那画中鸟儿为重,梅树只为陈景衬托,布墨留白,只是有些鸟儿妩媚些,有些梅树清灵些,有人用没骨笔法,有人用铁线勾法,然唐悠这幅却似有些不同,可哪儿不同,周立一时也说不上来.

      正待再细细品观,只见唐悠托了个小巧的宣德白釉青花香炉闲步上来."悠姐,把这扇面儿送了我吧!"刘君然混不客气,生怕周立和他抢似的,先冒出这么一句.唐悠上来见他俩立在案旁便知是在看自个儿的画稿,听了刘君然的话面上一笑,踱到案边,将香炉放在一角,随口问道:"哦?这是看上我的画了?那你倒说说,姐姐这画好在何处?"刘君然自小是没摆弄过琴棋书画的,喜欢这扇面只凭直觉,况又是唐悠画的,无甚特别理由.唐悠这一问,倒是难倒了他.支吾半天,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胡乱道:"我说它好便是好了,哪管它好在何处!非要说,我觉着那画就是画给我的!"唐悠嗤笑:"简直强盗!"转头又问还在端详扇面的周立,"立儿说说?"周立抬头对着刘君然嘻嘻一笑:"只怕这画还真是画给哥的呢!"刘君然眼睛一亮.只听周立低头叹道:"悠姐处世总是出人意表,这画意...画未设色,立儿还不敢妄言."说完偷偷望了眼唐悠脸色,唐悠似是挑了挑眉角,但笑不语.刘君然可不像他俩这般沉得住气,早在一旁开始聒噪,吵闹着死活要定了这幅扇面.眼看着若是不送他,一番扯皮定少不了,唐悠终是答应画完送他裱一柄扇子,这才得了清静.刘君然嚎着要出去找合意的扇骨,乐颠颠地跑下楼去,余下二人不由得摇头叹气:这瘟神可算是送走了!

      清静下来后,唐悠闲闲地坐下,开始润笔调色.唐悠勾稿时,周立正入心抄誊方子,这会儿他甚是好奇唐悠会如何设色,这画成之后又会有何惊喜呢?当下敛袖悄立一旁静观.唐悠下手果然很快,起手几笔轻巧地染了梅树,然后取铅粉蜻蜓点水,疏疏落落散了几点白梅,那梅树更显精神.之后,更调取海棠红,朱砂,胭脂以小笔填入鸟羽,修长尾羽一气呵成,落落大方.不多时落了款,唐悠就此搁笔.见周立仍旧在一旁专注看着,唐悠笑道:"这会儿看出什么了?"说着起身至炭盆边,掏出怀中半凉的手炉,换了块木炭进里头,随手用火钳又拨了拨盆中炭火.周立应声道:"我看悠姐这笔法,女子中有这等笔法的可不多见,或是画山水更随心些."唐悠置下火钳,捂着手炉又步到案前,言道:"早年学过山水,如今更中意花鸟小品这些个.终日养在深闺的,哪儿还存那画山水的心境?"周立只淡淡一笑,心里却总觉着这不过是悠姐托辞,他心中认定的悠姐即便深锁庭院,心也是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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