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随碧草》厉小胡

13、第十三章 迎新春

　　这年的雪大,漫天漫地地下了个舒坦,留得个白茫茫一片大地.虽是出门不怎得方便了些,可都说瑞雪兆丰年,各家各户倒是都还乐呵,女人们扫着门前雪,一边儿还能叨叨些这几天置办的年货.

　　都忙着过年,茶楼的门厅生意就更显清淡了.二宝是不管客人多不多,都需得照顾在前厅的.这几日倒是一些熟客置办年货时补些茶叶,上门来订货的紧了不少,七斤几个手脚麻利,倒也丝毫不乱.年节的事儿,往年都是刘君然总领,唐悠素不理的,平日里茶楼的事务她都能推就推的,年里这些个更繁琐的自是沾都不愿沾上身.心安理得做她的米虫硕鼠.而刘君然虽不爱鸡零狗碎,却是个喜热闹的主儿,一年到头,自是再没有比过年更热闹的了,他在茶楼又不像二宝有个接客的死坑,客人多时也不过煮几壶水,没客时尤为清闲,这事儿扔给他做正合适.而今年,再加了个周立.这哥俩行事迥异,刘君然是想到一出是一出,可着自个儿的性子来,每年变着法儿的过,花样还没重过.周立却是条理明晰,巨细皆察,无论是以往家里讲究的老规矩还是刘君然古灵精怪的新把戏,俱是安排得妥妥贴贴.刘君然正好把这些规整统计和部署置办之类的细致活儿推了给他,自己尽出些馊主意,明面儿上还非说是他刘君然总领着,周立只是个帮手.唐悠乐呵呵地整日捧着热茶暖手,看看书享受闲暇.二宝本还想偷着问唐悠,这小哥儿俩真能凑一块儿?就不怕君然那浑小子欺负咱大掌柜了?可回头一想,问了也白问,咱家的老板娘就是尊弥勒佛,肚容得天下事,笑天下可笑人.她就喜欢笑呵呵看别人糊涂.二宝也只能摇摇头该干嘛干嘛去.

　　于是这几日间,周立清早跟着唐悠练五禽戏,唐悠倒是没有给他下死规矩,周立只是自愿.然后便是茶楼生意,年关跟前,账目需得理顺靠清,光是这,算盘珠子就能飞起,更何况还得照顾着茶楼过年的一应事务,怎的也得把这些个混沌玩意儿撸直顺了,他才对得起这一屋子的人喊他这黄口小儿大半年的"大掌柜"不是!间或刘君然窜出来,又冒出什么古灵精怪的主意,有些能办的好主意,差了得空的人手也就照办了,大半的异想天开,也不推托阻挠,横竖就直直顶回去让刘君然自个儿想办法,他个出主意的都做不到的,自然也就不了了之.好容易等到黑灯瞎火,月黑风高之际,周立又点灯熬油苦读医书.经了这些个日子,刘君然倒也亲近了许多,这天夜里还愣是让张伯在晚饭后多做了些垫饥小食,待到深夜热了给周立送过来,嘴上却还是照例的别扭,只说自己巡楼,看有无走水梁上之患,顺手给他端过来的,可不是特特所为.周立也不戳破,心下也是欢喜,自觉不自觉改口唤他"哥",那别扭小子暗赞周立机灵,就坡下驴的倒也坦然受了,自此两人"哥"啊"弟"的,那亲热劲儿,还真煞到了几个茶楼里的人.张伯咂咂嘴,直叹这年头不对了,世道翻新了,也不知究竟是道高一尺了,还是最终魔高一丈了.二宝只觉奇怪,不是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么?这俩小子怎的就粘糊上了,前几天不还是不对盘的,这才多久就比亲的还亲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古人说的话诚不我欺.
　　唐悠还是做她的笑弥勒,哥俩的事于她是在情在理,意料之中,本就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必要,只是在后院儿听见霍大娘和二宝家的唠嗑,俩女人竟拿厨房的三棵白菜做注,打赌究竟是近朱者赤,还是近墨者黑的问题,还是差点憋笑憋到内伤吐血.

　　廿八这天大清早,院子里哥俩早早起了,君然将武当几套入门拳脚囫囵练了通,便开始看周立练习五禽戏,一边在院子里转悠,专拣那些没有被动过的雪上踩,听那"嘎噗嘎噗"的响声,嘻嘻哈哈地将院子踩了个遍.庭院正心里,周立却是敛气凝神,一丝不苟练着五禽戏,半点不让刘君然挑动心思.刘君然一通混闹,筋骨算是活泛了,看周立练得气闷,跳上来便拉了周立,非说他跟个豆芽菜儿似的,细细瘦瘦,也不知这每日的饭食都吃到哪儿去了,这副破身子骨儿就是叫人看得气不顺.周立知道这位哥哥又收不住性子了,由得他数落几句也不碍什么,当下嘻嘻笑着也不辩驳.刘君然好一通聒噪之后,总算静下来,歪了脑袋上下打量周立,倒让周立有些个不自在.谁知刘君然打量完后,道是要教周立武当心法,好叫周立平日有空行功练气,内外同修,还嘀咕说什么你小子心性稳,练心法想必不会比哥哥我差,不至于辱没了我的大好名声!言罢强拉周立进了屋,将武当心法细细说与周立听.

　　屋角这边唐悠转过回廊,继续不紧不慢往前踱.倒是想不到这么快哥俩就能穿一条裤子了.啧啧!连武当心法都私传了,看来君然这哥哥当得不仅尽心卖力.甚至还有些不管不顾.只盼二人懂得惜着这份情谊,往后的日子还长.

　　这就到了年三十.说起来,唐悠是茶楼的主儿,可她倒也从未凭着这个拿捏身份,向来也没把其他人当下人,这结果便是整个茶楼里的也都没了正形,刘君然来了之后,更是变本加厉,茶楼里私下全然没有个上下尊卑.外人们那是不知道,都道一叶茶楼蜜里调油,亲如一家,定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左邻右舍的却都暗里嘀咕,这哪是群人呀,那都是一窝子妖精,平时还不咋地,可要真闹腾起来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小的不当自己小,老的也不当自己老,混闹做一团,就是一群十三不靠.张伯能跟自己六岁大的孙儿吆喝着"哥俩好啊~六六六啊"互相灌酒,每回都被孙儿灌趴下.看着精细文弱的二宝家的也曾大剌剌跨在她男人背上在院子里"得儿驾~"地招摇过一番…茶楼周边的商铺都知道,这些都只不过算是小妖精们小打小闹,上头还有个刘君然这样的山大王呢!自打他留在茶楼,每年年节上,那就是他名正言顺地带领了一群小妖兴风作浪的时候,好在终究还有个更老的妖精能治了他.李快嘴也不知自己这辈子到底倒了什么血霉,那山大王总是有意无意寻他的茬儿,要不是自己眼力健的,每回到关键时刻总能抱上唐悠的大腿,这把老骨头早就交待给刘大王了.可唐悠也不是个好相与的,那眼底里闪的也绝不是什么兼爱慈悲,招上她,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少不得扒层皮下来.唐悠既是只道行高深的老妖精,偏还更是他的救命稻草.每每念及,李快嘴总不由得咬牙切齿,又爱又恨,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作妖精也是要有天分的,唐悠和刘君然加起来岁数还没一个李快嘴大,可他李快嘴愣是被他俩收拾得服服帖帖.快嘴先生曾扶额怅然曰:"在一叶说书就是比别处痛快些,心痛啊~嘴快啊~"要说人性说不定还真有那么几分贱,快嘴先生一面控诉痛斥着一叶众人的惨无人道和丧心病狂,一面喝口一叶的茶水,继续痛并快乐着说他的书.

　　大年三十,也没几个人有心情在茶楼悠哉游哉地喝茶,李快嘴到茶楼随意晃荡了一圈儿,见厅堂里没什么人,茶楼也摆着随时准备打烊的架势,本也没有说书的兴致,便又晃晃悠悠荡回家去,乐得给自己老婆打个下手.李快嘴直到将近不惑才娶到这么个老婆,心疼着呢!

　　未几,茶楼里不再有生意,唐悠干脆招呼一声"打烊",下一刻,店门便关了个严丝合缝.周边的商家眼见着心里不约而同"咯噔"一下,这就开始群魔乱舞了啊!各家各户,自谋多福!

　　谁知今年过节,一叶竟规矩了不少,刘君然也只在门口院子里先放了些焰火爆竹,乐和一番,摆个门面热热场,接着关上门自家热闹去,全无往年上房揭瓦那般气象.邻家们少不得抹了额头冷汗,真心假意地念上几句"阿弥陀佛",感念老天开眼,妖精也终有改邪归正的一天.喜妈妈和阁里头的大小姑娘们吃了年夜饭,放了彩头,便过了街,敲开茶楼大门,和茶楼众人一起过节.这边厢也都知道喜妈妈必是要来,年夜饭反倒摆得晚,专等她过来.喜妈妈在玲珑阁里也只是意思意思,喝了几口姑娘们递过来的酒水,留着肚子来茶楼,一时间,摆开桌子,众人也不拘礼数,随意坐下,觥筹交错,金箸翻飞.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一顿饭吃了约莫两个时辰,个个吃得肚皮溜圆,饱嗝连连.最后上桌那一大锅饺子,皮子擀得透薄,隐隐透出里面肉馅儿的嫩粉色,煞是可爱,热气腾腾地端上来,众人虽饱胀,却也被勾得馋虫抬头,唐悠却笑它"以穿着暴露取胜",喜妈妈笑得直打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