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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快活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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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热闹闹总算是吃完了,众人草草收拾了狼藉,移到后院花厅.唐悠先一步居中坐了,也请喜妈妈坐下,接着众人挨个儿上前说句吉利话,自唐悠手中接过红包.一时间,各色各样不打重样的吉利话都被说了个遍.刘君然本是个灵精的,手指一捻便知今年的红包较之往年厚实了些.眼珠一转,冒出一句:"悠姐早日觅得如意郎君,早生贵子,福祚绵长."花厅里顿时哄堂大笑.这一晚,喜妈妈笑得尤为开心,抛却了世俗功利的虚伪面具,卸了诸多顾虑,喜怒哀乐自然而发,整个人竟自轻快不少,当下轻抹了眼角泪花,笑嗔道:"这憨小子,这哪里是年节里的吉利话,莫不是饺子吃的肠子都直了?"刘君然干脆瞪圆了眼装憨,狡辩道:"怎就不算是了?年节里就不能说这个了?悠姐确是尚未婚配,说这个不正应景么?"唐悠摇头哭笑不得,一听这些个胡搅蛮缠,更是笑红了脸,摆手让他去.
一圈红包出手后,门外爆竹声渐渐大了.刘君然开始不安分,那心思在脸上写了个明明白白.大伙儿都宠这小子,彼此相视一笑.唐悠挥挥手放他自去.刘君然得了圣旨便窜出了花厅,顺手还不忘拖上一边的周立.余人哈哈笑他猴急,也随即跟了出去看热闹.唐悠和喜妈妈跟在最后.喜妈妈借着高兴劲儿,对唐悠道:"君然这小子说的虽是浪荡,细想之下倒也是句贴心话儿.可我看妹妹似是对此毫无兴趣,姑娘家家的,就不真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不是心里有人了吧?说与妈妈,妈妈帮你打点可好?"唐悠失笑:"君然无状,妈妈也来取笑不成!唐悠心中无人,只是这种事儿需得随缘,半点勉强不得."喜妈妈见她确是无意婚配,虽是心下暗自可惜了这大好的姑娘,却也不好再说,大过年的,说些大家伙儿添兴致的才是.
门外刘君然打头,早已高高挂起长长鞭炮,噼里啪啦和着对门街坊的烟花.街上不少孩子围着大人们,专等着听个响.刘君然兴之所致,抱上几个"轰天雷"跃上房顶,顷刻振聋发聩,周遭街坊无不侧目.那节日气息扑面涌来,染得众人一身头脸.
子时渐近,各色焰火烧得益发炙烈妖娆,五光十色映照脸上身上,喜妈妈忽而有那片刻恍惚.每个人脸上皆是单纯的笑,就连对面自家玲珑阁的姑娘们也一个个笑得真心实意,全无平日虚与委蛇,仅仅因了过年的由头么?回身之际,一旁素是有些病弱苍白的唐悠与此刻也是一脸的明艳无瑕,可喜妈妈却不知为何,心下平白生出些许萧索.现下片刻欢愉,而漫漫杳杳的人生几何?你我究竟能够把握几分?若终吾一生,飘飘摇摇,随波逐流,是否真能坦然直面?当下我等执手欢颜,未卜明年今日身在何方.风尘女子,命里总不乏些漂泊零落的伤春悲秋,肃杀的感念心头一闪而过,喜妈妈强自压下,游目四顾,竟未在人群中找到周立.唐悠伸出右手虚虚一指,闪烁的烟花明昧间竟自将那皓腕纤指映得青白.顺着手指指向望去,原来刘君然嫌平地里人头太挤,早将周立带上房顶.居高临下,这景致周立自是难得一见,眼里难掩欣喜雀跃.君然这孩子脾性执拗,有时叫人吃不消,可难得保有一颗赤子之心,更多时候天真可喜.喜妈妈虽不曾视他如子侄,可向来是喜欢他的,见他与周立笃深,益发安心.
今年过年,刘君然出奇地老实,只因不似先前那般寂寞.人是这世上最不诚实的,总在欺骗和隐瞒.刘君然纵然单纯,也不能免俗,是个人都知道刘君然爱热闹,却不知究竟有几人明了他为何这般闹.事实总是掩藏在表象之后欲语还休,年少轻狂不过是孑立影吊的欲盖弥彰,若不是闲闷无聊,又怎会有心思癫狂不羁?万事讲究个适可而止,这道理刘君然懂得的,故而闯祸生事的向来是他一人担了,绝不拖人下水.茶楼里一多半都还是老实人,偶一调笑,只作游戏解闷.而唯一算不上老实的唐悠,却是刘君然的克星,那岂是调侃得的?刘君然常常微微俯视比自己矮半头的唐悠,想对她说话,却总也不知该说什么.他知道,那是因为他心里是仰望着唐悠的,唐悠始终是那个镇静自持,优雅从容的长姐,她视自己如幼弟,虽说刘君然打心底里欢喜这样,但这也正是心高气傲的刘君然最受不得的.他总觉着他若是再对唐悠叨叨他心底的那些有的没的,无异于在她面前示弱,那将令刘君然更加自卑.他更想追赶唐悠的脚步,像个男人那样站在她身侧.刘君然闷,无人相伴慰藉,这气闷不知如何宣泄,月月年年的积下来,一寸寸地垫高加厚,压在心头,渐渐地感到厚重,胸口郁郁得喘不上气,那些浊气直在心口上横冲直撞,便是最绚烂的烟花也烧不到,最响的爆竹也震不开,最烈的酒也化不掉.别人都笑着,自己也跟着笑,笑得比他们更大声,更肆意,冰凉的寒气从口鼻中涌入,透入心骨地冷,为什么别人能笑得这般温暖?莫非心不够诚?刘君然总是不死心,一遍一遍地笑着,可也总在末了不得不承认,那些笑原来是别人的,他自己两手空空,除了灌了两袖子的西北风,什么也没有.今年呢?似乎还是有些不同的.檐上的雪被他拂去一片,露出干干净净的瓦,那个文弱小子安安静静坐在身旁,虽未说什么,却仿佛心照不宣.他一样的父母双亡,他一样的只身飘零,他一样的骄傲倔强,并且一样的孤独寂寞.两人都需要借着别人的体温取暖.竹竿复又挑起一串艳红鞭炮,交到周立手上,点上炮捻,鞭炮有如惊了的赤练蛇般扭动,兀自噼啪作响.周立似是被骇了一头,手上颠了颠,刘君然笑了笑伸手扶上竹竿稳住.
在平地上被推挤得一个趔趄,周立并不觉讨厌,只是窘迫.谁知一晃神,被提了腰带,小鸡似的拎上了房顶,心知是刘君然好意,报以一笑,这才回神,识得自己已在房上了.初见刘君然跃上檐放爆竹之际便心生艳羡,这便是武林中的轻功呀!这般立在高处,好生威风!如今自己也被带上来,去了身边拥挤,更觉身心畅快,登高远眺,极目天舒,不觉呼出胸中郁郁浊气.
周立不是个冷心薄情之人,念及自己的过往,实是满腹辛酸悲凉的,可这些却终只能对人轻描淡写说一句"家破人亡",而那背后的冤屈需得烂在肚里.所幸的是,变故后所遇皆是善良忠厚之人,倒是未曾经历太多凉薄.喜妈妈诚心相待,视如亲子,周立身上的事也数她最是明白,可于喜妈妈和父亲当年旧事,周立也多少知道几分,他知道喜妈妈提起父亲,尚自难以释怀,更不想以此令喜妈妈担忧.来到茶楼后,唐悠以其惊艳才情令周立折服,谦益自然的气度更让周立敬佩.后拜入唐悠门下更令周立视唐悠如圣,空谷幽兰,孤芳自赏.唐悠不自觉间显露出的遗世之雅,亭亭独立直叫周立神往膜拜.然而这样的唐悠,可以为师,可以为姊,却因着这份淡漠,难叫人真正心生亲近,一吐衷肠,终不可平视之.
初初见到刘君然,对方莫名的冷淡也曾让周立不快,却不曾想一旦取得了他的信任和认可,这直率男子竟会这般炙烈,对自己毫无保留,赤诚相待.周立直觉地认定,虽不能与他说那些旧事,他却可以给自己慰藉和支持.平日里刘君然会与他嬉戏玩乐,细枝末节处,会心思细腻地一味关爱呵护,而遇上些许碍难则又会撑起一片天地,将自己护在羽翼之下,甚至可能任性护短,温柔到春风拂面,强硬得恰到好处,不致让自己自卑怯懦.刘君然与周立,一个是聒噪的,一个是沉默的;一个是张扬的,一个是幽敛的;一个盛气凌人,一个谦谨恭顺.他们如此不同,却可以明白彼此.
一竿红艳艳的鞭炮被塞到手中,周立这才惊觉,过去的这一十三年中,还从未曾作出过高踞房脊这等轻浮之举,更莫说这挑起鞭炮,嚣张至极.刘君然伸手扶上竹竿稳了稳,周立侧目看他,心中暗笑,若不是这位仁兄,只怕自己还陷于往日窠臼,不明白自己早已不再是养尊处优的官宦子弟.他不该再沉溺于对昔日的留恋怀念,只应忘却这一切,让它们如一抹青烟,安静地袅散开去,不留半点痕迹.那场绮丽的纸醉金迷于他已再无丝毫意义.现如今,世上只有周立了.也只有拂去这些浮云富贵,才能轻装前行,做个凡夫俗子,只做一个凡夫俗子.大红鞭炮燃尽,周立新年愿望也暗暗许下,从此,只愿做一个安然快活的凡夫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