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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新安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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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立咬着金红山楂果儿,心底却是不知刘君然为何偏生将这零嘴做了寿礼.唐悠缓缓言道:"君然自小家中宠爱,从未受过外面什么委屈,幼时他最是爱吃糖葫芦,家中高堂怕他在外吃得不洁,身子不爽利,总是亲自在家专为他做了吃.挑长长的竹签,捡硕大的果子,熬浓稠的糖浆.后来,君然被送到了武当,儿行千里,难以得见一面,心中牵挂更甚,便时常快马加鞭寄上几支.谁知就在君然回家前一日,却家遭惨变,阴阳两隔.前两日里,他便定下做糖葫芦送你."周立垂目点头.心中感慨非常,若说刚从刘君然手中接过糖葫芦时是有那么几分受宠若惊,如今明了了个中情由,更觉暖意盈胸,自此待刘君然亦是不同.
唐悠点到为止,周立既已明白,不再啰嗦.这时喜妈妈凑上前来,说道:"好了好了,如今君然也送了厚礼,却不知唐妹妹出手是何物?"唐悠狡黠一笑,道:"送礼自是要送人欢喜的,我这儿倒是有不少宝贝物什,只是不知立儿所欲为何?"周立眨了眨眼,望着唐悠,稍一犹疑,复又定了心意.问道:"我要甚,你便给?"唐悠道:"若有,自然是给."周立追问:"当真?"唐悠畅快一笑,道:"不假."
话音未落,周立倒头便拜,三叩首转眼即成.众人疑惑之际,只听得周立言道:"弟子周立,愿拜唐悠为师,研习岐黄,悬壶济世."这一拜,便是唐悠也颇感意外,唐悠回头与喜妈妈对望一眼,旋即回问周立:"立儿,你自幼家学,虽是换了姓名,失了往日秀才身份,但欲入仕途只需重新考取,也并非全然无望.你这弃文从医,却又是为何?"周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言道:"悠姐,立儿曾谨遵父命,立志入朝做个良相.可来了茶楼,立儿方知自己从未真正想要出将入相之日,也深知自己做不了那良相.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立儿想明白了,此生做一名郎中,漂泊南北,任由东西,虽一人之力,亦可悬壶济世,解黎庶之痛.立儿只盼能得悠姐列入门墙,望悠姐成全."唐悠深深望着周立,却不作声.周立跪得笔挺,纹丝不动.喜妈妈略一沉吟,向唐悠央道:"妹妹,我看立儿确是心诚的,你若是不为难,收了他可好?"唐悠略略垂下眼,半晌,方才出声,抬眼道:"先起身吧.拜师之事并非不可.立儿资质上佳,艺成后不可限量.以此为寿礼,我也给得.只是要入我门墙,却非如此简单,此事晚些再议."
周立见唐悠未坚拒,知事情成了大半,大喜,起身再施一礼敬谢.余人见状,纷纷上前恭喜唐悠收了个好徒弟.唐悠周立一一谢过.这一餐直闹到靠上三更方歇,各自回了.
周立收获丰厚,欢欢喜喜抱了各色物件回房.往年生日里新奇玩意儿也见得不少,却从未有如今日惊喜.往年的礼物,多半是外人看着父亲大人的面子,或有求,或谄媚,真心之物甚少,唯有慈母严父给些温馨呵护.今日之礼虽不值几个银钱,可里头的心意是实打实的成色十足.周立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哪个都舍不得放手.丝囊下的琴弦被拨动,闷闷地响着,周立不禁地笑,打个响亮的饱嗝,还漾着些许寿面的香味,手中长长的糖葫芦串儿上还剩最后一个山楂果儿,周立只是看着,舍不得咬.本以为这世上只有个喜妈妈待自己有若子侄,已是万幸,那时好似溺水之人总算抓住了一根浮木,却不敢再有奢望.谁曾想如今更是多了这许多亲人.
正想着这些,门外有人轻轻叩门.开门迎上的却是唐悠.唐悠也不进门,只要周立跟上她走.唐悠提了个白布灯笼在头前,不紧不慢地走着,引了周立往唐悠屋里去.周立忽而觉着脚下的石板如此陌生,竟似是从未走过.未几,两人来到唐悠房里.唐悠反身阖上房门,却不点灯,只提了灯笼到床帐一旁,周立看不真切,也不知她在哪里摆弄了几下,架子床边那口金丝楠木柜子里传出几声轻响,打开柜门,内里柜板上移开了一扇小门,仅容一人躬身而过.周立暗道:竟还有如此去处!悠姐身上究竟还有多少秘密?唐悠也不解释,提上灯笼进了小门,周立赶紧跟上.
周立刚进门,身后机关便轻轻启动,小门无声无息地阖上.眼前是一间不大的密室,上设供奉.唐悠取火点上灯.周立细看去,原是供奉了一位鹤发老者画像,精神奕奕,面目慈祥,手扶一根老旧粗杖,上悬一个硕大的葫芦,一时却不知是哪路神仙.唐悠先燃了烛,拈了香,行了礼,起身言道:"立儿,见过祖师爷."
周立从未想到拜唐悠为师,好端端竟还会冒出个祖师爷.虽是讶异,也不敢多言,翻身拜倒,行了大礼.唐悠侍立画像一侧,待周立行完礼,复恭敬跪倒."药王一门第四十五代弟子唐悠自髫年入门,望问本草,研磨岐黄,师门训导,从不敢忘.然唐悠守道游心,诗杂仙心.人世弹指,终不长久,而师门香火不可断绝.今凤阳人氏周立天赋异禀,淳善慈仁,收入门下,此次必悉心传道,盼师门之技得以青囊传世,众生之苦能得稍减,竹杖悬壶,杏林芳菲."语罢俯身磕下头去.周立跟着磕了头,礼成,两人才起身.
密室虽布置简洁,却也考究,一角亦设有黄梨花木的桌椅.唐悠示意周立坐下,细细与他讲了,解其心中之惑.画中之人为隋末唐初孙思邈,人称药王,创立药王一门,悬壶济世,救苦无数.后药王一门传世,或隐世于俗世,或彰名于红尘,不拘一格,代有人才,以济世救苦为念.传至唐悠,已是第四十五代,人称药圣的李时珍便是唐悠的太师父.然药王一门传下规矩,香火必是单传,虽亦可对外人授以简单医术,但不可以药王之名,门中精益也不可私授,且上代药王身故之后,徒弟方可出师,成为当代药王,故世上药王一门最是孤独.当年唐悠不过六七岁,拜入药王门,那时李时珍已收一徒,不得再收门徒,但老先生见了唐悠后,起了怜才之意,便让徒儿收了唐悠,如今,唐悠便是药王门第四十五代药王.
周立听了,心中激荡.他初时只是感佩唐悠多才脱俗,敬重唐悠胸怀宽广,故而愿从她学艺,亦多少有些追随她的小心思,却未曾想,竟是一头撞进了传奇的药王门下,一时之间只觉尤在梦境.浑浑噩噩回了房,当晚便是一夜无眠.直至翌日清晨,唐悠来敲门,仍是不敢相信有这等好事.
周立性子早熟,难得这般失态,惯了早起练功的刘君然直笑得肚痛,抱着肚子好生将他笑了一番.唐悠也是看着好笑,可总不能光是笑,不做功课了吧!一扫帚将刘君然扫到一边,当下开始给周立演练五禽戏.意守丹田,心神合一,外动内静,动中求静,刚柔并济,内外兼修.周立只觉唐悠将那熊,虎,猿,鹿,鸟种种拟了个惟妙惟肖,到不是形态举动,而是那些个神态情状.熊的彪悍,虎的勇猛,猿的灵敏,鹿的恬静,鸟的傲然,各种滋味显了个通透.刘君然则有了武学根基,看出的又自不同,那是举轻若重,举重若轻,柔中有刚,刚中有柔,动静皆宜,立地凌云,皆暗合了武学之道.两人心下都是佩服又艳羡的.于是,本是练武的刘君然也趁着这股新鲜劲儿跟着练起了五禽戏.
周立费了老大力气,才终于相信了自己并非白日做梦,如今是真的做了药王的弟子了,正了心神.对于不知情的刘君然,唐悠周立都不是高调炫耀之人,也都觉得无甚必要,自是不约而同地对药王门一事闭口不提.刘君然将周立着劲取笑了一番之后,倒似是寻到了心理平衡,对周立反倒热络自然起来,扯着周立非要他管自己叫师叔,说是如今周立拜了他的悠姐为师,便是低了自己一辈,招得唐悠一扫帚扫了他去厨房劈柴.晚饭之后又乐颠颠地抢了唐悠的书要周立背那刚教习的<药性赋>与他听,一旦背错,便混闹一番,要唐悠惩罚周立,直搅得唐悠周立二人哭笑不得,最后还是唐悠给了他个毛栗子,方才消停了.
周立天赋聪颖,但并不恃才傲物,治学之勤勉则更为难得,往日里的四书五经能在胸中滚瓜烂熟,自不是撞钟而来,今日里学那医道, 于周立而言,就似推开了一扇从未开过的门扉,景致一片新鲜.那些个医书药典越读越觉着有趣,阴阳五行,运气脏象,奇经八脉皆是如此神奇.他曾禁不住问唐悠,何为岐黄之涯?唐悠笑答:"致中和."而何为致中和?书曰:寒者热之,热者寒之.致中和.<中庸>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道理说得极浅显,细细咀嚼,却又觉玄而又玄.捧上医书药典,周立每每耕读至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