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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长生乐 ...

  •   当下众人便纷纷取出寿礼予他,七斤几个凑份子买了根乌木簪子,用料不错,只雕工平庸了些,虽不是连城之物,但看着也颇有几分古意,周立深喜.做杂役活计的霍大娘亲手做了贴身小袄,细细填了棉花,软软糯糯.二宝和他那口子则是送上一套深衣襕衫,料子倒是平常的素白的布绢,难得的是这衫子上的女红,玉色为底,疏疏地绣了几出同色修篁,偶有几片竹叶还用了几丝银亮丝线勾出依稀脉络,不经意间显出气韵,整套衣衫顿时鲜活起来.二宝说那是他内子裁剪缝制好后,觉着太素,那些粉绿桃红的又觉着不合咱家大掌柜,便向早先同在脉脉坊做绣工的姊妹讨来清雅花样绣的.这下可好,加上那小棉袄,暖和又亮眼,周立欢喜非常.

      唐悠从厨房闪身出来,却原来是端了碗亲手做的长寿面.唐悠一边翻下袖口,一边说道:"你悠姐除了熬药,可是有日子没下厨了,手都生了,尝尝对不对胃口."周立来茶楼这许久,到真个儿还没尝过唐悠的手艺,还道唐悠是不会的,这一吃竟知原是错了,错得离谱,唐悠手艺很好,面条筋道,纤而不断,汤味浓香,上汤熬成,还点缀了时鲜蔬果,样样都是恰到好处的合适.

      喜妈妈在一旁看了半天,见众人对周立都甚是尽心,一时间竟有几分喜极而泣之念.稍稍按捺下情绪,走上前来.周立知她为自己的生辰必是费了番心思的,当下放下箸,抬头望向她.喜妈妈抱起带来的长布包裹,置于桌上,一边打开,一边轻轻缓缓说道:"表姑也未曾送过什么予你,赶上今儿个表表心意."包裹打开,却是一床琴.

      只见此琴长三尺六寸五,宽六寸,厚二寸,前广后狭,方正雅致,做仲尼式,金徽玉轸,上好桐木,通体髹墨色光漆,黑色之中隐现红光,依形制看依稀是刻意仿了那宋时名琴万壑松琴.只是终究不是,提琴名"庭宇余清".腹款上提明乃是当朝斫琴大家苏州吴门张氏敬修二十几年前斫制.着手轻拨缓弄,指尖清越松透,隐隐含着龙吟凤鸣之声.周立喜极,抚着琴身,爱不释手.

      那日自唐悠处得知周立喜好此道,喜妈妈便回去张罗开了.喜妈妈早年本是凭着乐艺立下的招牌,可是丝竹上的大行家,自是懂琴的,她手下送出的琴,必是上佳之作,更何况这琴出自吴门张敬修之手.天下谁人不知,吴门张氏最是重琴,门中斫琴者德艺双修,重琴质,讲琴品,通琴性,若制出的琴有甚瑕疵,必亲手劈了那琴,投于火中烧了去,能从吴门张家请出的琴,绝无凡品.

      喜妈妈也看出周立是喜欢这琴的,心中大石放下,着实松了口气,上前说道:"立儿,可还中意这琴?表姑本想找张老琴,只是时日不够,想是难以如愿的,只得托了熟人,去张家说项,终是请得了这一张琴."周立心知喜妈妈说得轻松,这事儿办起来却是半点也轻松不得.天下去张家请琴的多如牛毛,张氏自祖辈张敬修以下皆自重门楣招牌,从不在琴事上打马虎眼儿,如今主事的张敬修侄孙张子昕也是个极顶真的人,要求他一床琴已是难事,更别提要他叔公的琴.张敬修如今年事已高,修养多年,近年来都不曾沾上桐屑,短短十数日要他制出新琴是不可能的,这床庭宇余清是早年旧作,怕是因太过钟爱而一直放在身边,不曾损毁或出卖,喜妈妈请的熟人想必贴上了大脸才使得老爷子忍痛割爱,得以成事.按时日算,得琴之后,还要快马加鞭自苏州送入京城,方能赶上日子.周立七窍心肝,怎会不知.当下深施一礼,敬谢喜妈妈道:"表姑厚爱,赠以焦尾,侄儿惶恐.".喜妈妈拿眼角望了望一旁笑吟吟的唐悠,伸手扶起周立,正色道:"立儿,表姑送你些物什原也不算什么,只是你可知道为何送琴?"周立即答:"立儿省得的.世传华夏祖先伏羲,神农,按天地,阴阳,五行之说削桐为琴,绳丝为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修身理性,返其天真.琴之为物,圣人制之,以正心术,导政事,和六气,调玉烛,实天地之灵气,太古之神物,乃圣人治世之音,君子修养之物.古来便合了中正平和,清微淡远之境,表姑赠琴便是要立儿正心立世,坦荡情怀,不蔓不枝,清远芳华,修身正行,君子为人."喜妈妈闻言甚喜,眼眶一热,眼见得泪珠便要滚落.唐悠面上不动声色,垂手于袖中,却在背后暗暗轻推了周立一把.周立当即领会,正襟坐下,调出一曲,正是<离骚>.只听得曲音古朴苍劲,深沉含蓄,初时凄凉压抑,而后愤愤然悲怆伤情,只觉悲愁交加,层层曲折,正自意难平,曲调却一转而呈豪放自若之象,沉闷之气一扫而空,豁然开朗,竟有一番不为天地所累之慨.周立指尖流转,一气呵成,真是曲尽悠悠韵,文伤款款情.余音绕梁,绵长不知止息.众人静默一片,喜妈妈知那前尘旧事,自是最解得琴曲之音,一时情难自禁,早已泪流满面.

      一旁张伯忽而狡笑言道:"君然小子呢?"众人闻言,四下环顾,只见刘君然期期艾艾立于屋角,二宝对他媳妇儿耳语窃笑,时不时偷眼儿打量刘君然.唐悠笑道:"在那儿藏幽着做甚?还不过来贺寿!"刘君然反见得局促扭捏,众人嬉笑着拽他过来.张伯假嗔道:"你这小子真不地道,一下午的占着我的厨房,也不知捣鼓些什么,将那厨房折腾得闹了天宫似的,这会儿倒又躲起来了!大当家的倒是评评理!"唐悠浅笑安抚:"张伯稍安,莫动气.君然确是胡闹了些,念他尚且年幼,咱不与他一般见识."这边刘君然一听这话,梗着脖子便嚷嚷上了:"谁年幼了!谁胡闹了!若不是为了制备寿礼,我何必花这如许心思,这般费事!"唐悠暗笑,这小子就是这般缺心眼儿,受不得激,当下假作不解,问道:"哦?这么说来,你是为立儿备了寿礼?莫不是做了私房好菜?"围作一圈的众人面色古怪,憋闷着笑声,刘君然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嘟囔道:"也不是甚好菜,不过是零嘴小食."说着从身后伸出手来,竟是一串艳红的糖葫芦.众人当即笑倒一片,七斤几个抱了肚子滚作一团,霍大娘她们前仰后合,二宝媳妇儿倒在二宝怀里笑岔了气,二宝大笑着为娘子抚背顺气,刚还吹胡子瞪眼儿的张伯坐得摇摇晃晃,喜妈妈面上还有泪痕,这会儿又笑出泪花,唐悠捧腹捂嘴好一阵子,一时间场面上只有刘君然面红过耳,手足无措,局促尴尬,周立则是愣在当场,无话可说.

      众人好容易止住了笑声,刘君然却已濒临崩溃,有些恼羞成怒地向周立推了推手上的糖葫芦,皱眉怒道:"还不接了!莫不是嫌弃哥哥我的寿礼寒酸!"周立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伸手接过刘君然那串糖葫芦.细看之下,糖葫芦串上山楂子个顶个儿的浑圆硕大,外面糖衣包浆艳红晶亮,煞是喜人,只是那竹签足有寻常糖葫芦串翻倍的长,串的果子又太多,长长的竹签之上愣是挨个儿戳上了十几个山楂果子,还歪歪扭扭,不甚整齐,颇为滑稽,显见制者毛躁莽撞,果子在浓稠的糖浆中滚过,如红蜡微融,烛泪初垂.

      周立原道刘君然素是不喜自己的,对刘君然的冷淡言行从未觉有何不妥.谁知今日竟为自己生日耗费如许时光精神,说了一下午的江湖趣事,晚些又亲自下厨,费了大功夫做出糖葫芦作为寿礼,分明是关爱有加.这却又是为何?

      张伯复又佯作不忿,埋怨道:"你小子也真是,怎么说也是你小兄弟,也不送些像样儿的,只知道折腾这些个劳什子."二宝倒是为刘君然打起了圆场:"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不是?君然在厨房那可是耗了两个时辰呢!若是他未将大掌柜放在心上,怎会费这心思?街面儿上新奇小玩意儿还少?随便遛达一圈儿收了还能没个一件两件?糖葫芦更是多,非要自个儿熬了糖浆做,贵重的不就是这么一份心思么!"

      周立虽不知刘君然为何送自己糖葫芦,可晓得这份心意不能辜负了他,这便应了二宝的话,上前敬谢.刘君然反倒有些不惯,只说句不必客气了,便推说乏了,钻回后院自己厢房.唐悠心中安慰.知道刘君然对周立早已芥蒂消除,只是自个儿还结了个别扭疙瘩,放不下那张面子罢了,但他终究还是个仁善的孩子.武当武功有"五不传"之戒,柔骨质脆,心险,好斗,狂酒,轻露者,不可传.刘君然自己也明了,既是出身武当,便要仁义为先,心襟开阔.他并非小气狭隘之人,但之前如此坚决地反对周立进茶楼做大掌柜,到如今,怎好意思说那句服软的话呢?回望过往,他有多少事是坏在自己那张拉不下的面皮上.众人也知他刘君然定是脸皮薄,面上又挂不住了,强留他反倒惹毛了他,也便随得他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长生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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