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出巡之法难》木阿秀

3、天赋

　　竹板有些陈旧，一翻身便会咯吱地响。叶浩怕吵醒里屋的人，尽量僵持着身子，不多动。这群人离开悬济堂时很是风光，已过半百的临城知府领着崭新的银顶大轿来接。夜虽深，但官兵举起的火把倒照亮了半个临州城，隐约听见那个知府喊了一声“九皇子”……这个皇子长得可真好看……叶浩想着想着便迷迷糊糊入了睡。
　　次日醒来时天已大亮，叶浩羞着脸洗了亵裤，又胡乱去街边吃了个馒头便回来开了馆。
　　“叶大夫，这是我新找来的方子，你配好了，帮忙煮两贴，剩下的我明儿再来劳烦你。”说话的女人唤云儿，二十多岁，是红锦乡的妓女，年纪大了，越发的注重保养，隔个几日就不知从哪淘来方子，让叶浩配药。
　　叶浩拿着方子，仔细看了看，笑道：“云姑娘，你找来的这方子不是汤剂，是药丸。”
　　“药丸？我也没细问，听人说对女人极好我便讨来了。”
　　“这几味药倒是寻常，不过制法有些繁琐，需费些时日。”
　　“无妨，我等几日便是了，有劳叶大夫了。”云儿道。
　　叶浩一边低头誊抄着方子，一边告嘱她何时来取。
　　正忙着，昨晚上的刘太医踏足店里。叶浩一边送走妓女云儿，一边招呼着：“刘太医，是来看岳林兄的吗？”
　　“公子让下官过来看看方大人怎么样了？”
　　“昨晚你给的药，在下一早就给他敷上了。刚又服了那剂药，估计睡沉了。”
　　“是衙门主事给你的那剂？”刘太医边往里走，边问道。
　　“可不是那剂，昨晚还疼着受不住，今早就安稳了很多，可见这药是好的。”
　　刘太医笑道：“能不好吗？宫里的方子，有一分差就烧掉了。”说完，又给方岳林把了脉，看了伤口，见无大碍才出了内屋。
　　“叶大夫你的胆子也够大，竟敢用苦草替换了莘枥。”
　　叶浩请刘太医坐下，倒了碗热茶递与他，说道：“刘太医不愧是宫里来的，只看了汤剂，便知道在下换了药。”
　　刘太医吃了口茶，道：“倒也不难看出，换了苦草，药的颜色便黑了许多，土味也重了。”继而又严肃道：“只是苦草霸道，重伤者不宜服用。亏得方大人年轻，换个人不一定受得住。”
　　叶浩解释道：“在下也是没有办法。在下的药铺只有寻常的草药，那莘枥稀少昂贵，就算去香芝堂买，在下也凑不出钱来。”
　　刘太医点点头：“不过看你苦草的用量，也是胆大心细。”说完，刘太医从袖子的暗袋里取出纸包，“这是莘枥，昨儿忘了给你，白白让方大人又多受苦了一贴。”
　　叶浩心中得意，面上倒是不显，换了苦草的那剂药定是没大问题，不然刘太医昨晚便会给他莘枥了。
　　刘太医拿起柜台上的纸，是叶浩刚刚誊抄的药方，看后不禁面露喜色，心道：“果然有些天赋，这样的药方也想得出。”又提笔改了几味药，对叶浩说道：“药性过于激进，把这几味换了，虽然价格会贵一些，但对女子更好。”
　　叶浩看了看药方，想着等明天云姑娘过来，问问她愿不愿意用新方子。
　　“刘太医，大胆问一句。岳林兄应该会没事吧？”
　　刘太医道：“下官是个阉人，不能过问国事。”
　　阉人？太监？叶浩惊讶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刘太医又道：“下官本是照顾九皇子的太监，只是会些医术，被太子破例给了官品，作了御医。但在籍依旧是宦官，不得干政。”又问道：“方大人吃了什么没有？”
　　叶浩回道：“早间只喝了几口汤就又睡下了。在下的庖厨平时也只煎药，正想着让隔壁的方婶整些什么给他吃呢。”
　　“你也别麻烦他人了，午时下官送些吃的来便是。”
　　“这样更好了，在下先谢过刘太医。”
　　话刚落，店外进来六七个穿兵服的，个个强壮魁梧，叶浩一看，为首的竟是昨日给药方的主事，迎上去招呼道：“几位官爷有什么需要？”
　　那主事高声道：“需要倒是没有，只是知府李大人让我带着几个小的过来给方岳林大人陪个罪。”
　　叶浩为难道：“可他喝了药刚睡下，这一时半会的……”
　　“无防，我们等着便是。” 主事笑了笑，继续高声道,“这几个小的刚收编，还不懂事，照着规矩就下板子，没个轻重。李大人听闻方岳林大人伤得不轻，一定让我来赔罪，不然不给回去。”
　　“你这哪像是赔罪，倒像是要方大人的命。”刘太医冷笑道。
　　主事抬眼一瞧，认出了开口之人是九皇子身边的太医，心里顿时有了忌惮。
　　这主事姓吴，原是京城旁一寺庙里的小沙弥，受不住凄凉又舍不得红尘便又续了发，给自己取名吴张正，递了银子攀着关系当了临州知府的主事。前日，他见六皇子周锦琪进了临州城，心思就活动起来，总想着要讨好这个刚封了亲王的皇子，以便以后去他的封地谋份差事。故六皇子要人紧盯着方岳林时，他便主动把活揽了过来。
　　不想昨日又来了一位皇子，虽说九皇子周余还未封王，可毕竟是皇帝的儿子，自然不能怠慢。
　　他堆着笑脸道：“刘太医怎么在这？小的刚眼拙，没瞧见你。”
　　刘太医道：“九皇子也怕方大人被打伤，让下官过来看看。”
　　“几个小的没有轻重，不知方岳林大人可安好？” 吴张正一脸担忧。
　　刘太医端起茶杯，未说话。
　　一时铺子里寂静一片。
　　吴张正尴尬地笑了笑，对身后的人说道：“愣着干嘛？还不赔罪。”
　　那几个穿兵服的齐身跪下，高呼三声：“给方岳林大人赔礼了！给方岳林大人赔礼了！给方岳林大人赔礼了！”惹得不少人往铺子里张望。
　　吴张正看了看铺子外的人，躬身道：“既然方岳林大人睡了，我等也不便继续叨扰贵处，劳烦叶大夫转达这几个小的歉意。”
　　待这群人出了铺子，叶浩方明白吴张正的用意，忙抬起门板关了门。他不安地瞧着里屋，呢喃着：“这可如何是好？”
　　刘太医倒是镇定，道：“叶大夫放心，公子昨夜调了亲信在铺子周围守着，出不了事。”
　　伴随着柴火的“噼啪”作响，瓦罐里渐渐传出草药味，期间不时飘出一股甜香，这是莘枥的香气。叶浩仔细看了火候，见黄色的火焰只是温温地吐着舌头，才放下心来。莘枥昂贵，可别让自己糟践了。
　　三碗水熬制一碗，没有多一分亦没有少一滴，叶浩小心地端着木案进了内屋。
　　刘太医正坐在床边与方岳林说着话，见了木案上的药说道：“太子备下的药方果然不错，方大人再服几贴，便可下地走动了。”
　　“多谢刘太医照顾，不想太子竟想着罪臣。”方岳林含泪接过汤药。
　　叶浩看了眼站在床边的周余，只见他伸手摸了摸床上的雕饰，不知怎地想起今儿早上的龌龊事来，脸上一阵火烧。
　　这穷郎中竟然睡梨花木？周余惊讶地瞧了眼叶浩。
　　叶浩与周余一对视，脸上更热了，忙低下头来，直挺挺地杵着。
　　周余又看了看床雕，压下心中的疑惑，说道：“你忙去吧，有事再叫你。”
　　叶浩方退了出来。至后院，才回过神这是自己的家。
　　周余见屋里没了外人，继续对方岳林说道：“我父皇崇善佛理，万佛朝宗或有不妥之处，方大人何须当着百官拂了他老人家的颜面。“
　　“昔日君上崇善佛理却不惑于佛，迎佛骨亦祈福祥罢了。可这次……”
　　“方大人。”周余打断道，“你这番言论那日便被父皇驳斥了。如今在我这个皇子面前又提是几个意思？”
　　方岳林一怔，茫然道：“九皇子这话……”
　　周余又道：“若被哪个不懂事的听了，参我妄议朝廷、藐视君上，我岂不当了不忠不孝的罪名？”
　　方岳林翻身下了床，往地上一跪，道：“臣知罪。”
　　周余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是个不管事的闲人，这次南下不过替太子传个话。”
　　“罪臣聆听太子训导。”
　　“方岳林不顾礼法咆哮朝廷，理应罢官抵罪。但念他为人耿直，心系朝廷，故遣他回乡重修大学之道，望方岳林不负皇上圣德之心，好生悔过。”周余顿住，看了地上的人一眼，继续道，“日后依旧是朝廷的股肱之臣。”
　　“罪臣谢太子。”
　　周余走至方岳林脚边，低声问道：“那日在大理寺外所说之事可还作数？”
　　方岳林直起身子亦低声道：“自然作数，我在九皇子你进城那日便按计划递了状子。”
　　“可惜那日进城的是六哥，状子并没到我手上。” 周余伸手扶起方岳林。
　　“六王爷？”方岳林不敢借力，一旁刘太医见了，忙扶着他重新回床上歇息。“六王爷当日是从西门入的，各大街还支了围幕。我当日也是心急，竟没有细想这些。”
　　“西门？走的竟是旱路。下官与公子借着运河自北向南，顺流而下，比旱路不知要快多少。可六王爷比我们还早了一日，这不可能。”刘太医又接着说道，“难道……六王爷是假冒的。”
　　“荒唐，自己的哥哥我还认不出？”周余踱步到窗边，支起窗架，外面便是西城墙，较前日确实热闹了许多，继续说道，“昨晚我便问了临州知府李义，他说这案子事关社稷，他不敢做主，要派人移交大理寺。”
　　“九皇子是要如何？”
　　周余往窗台一靠，笑道：“方大人这话奇怪，城内有位亲王，竟来问我？”
　　方岳林抬眼看着这个皇子，这人无官无爵，无权无势，徒占着皇帝儿子的名义，依附太子而活。当日怎么鬼迷心窍就找了他帮忙？
　　“谢九皇子提点。”
　　初秋的风极其清爽，主仆二人踱步在临州城的街上，说着体己话。
　　“你喜欢叶浩？”
　　“嗯，有些天赋，想收他为徒。公子不喜欢？”
　　“看他有些窝囊，不是爽快的人。”
　　“下官看他挺得体的，是公子眼高。”
　　“京城想学医的那么多，你随便挑个都比他强。”
　　“京城里的人左一个表舅，右一个表叔的，关系牵扯太多，不爽利。再者，咱们府被安插了多少眼线，下官还真怕又给公子你添一个。”
　　“你也可怜，怎么就分配给了我，当年随便跟着哪个皇子都比现在强。”
　　“公子快别这么说，下官现在是太医，古往今来，哪个太监可以升到太医的？”
　　“你若真喜欢，就把他带回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