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救治 ...
-
“皇子出巡?皇上下江南都没遮蔽圣颜。”叶浩一边嘟囔着一边期望着阳光再烈一些。秋季日短夜长,院落窄小又朝东,日照不足半日,这满院落的被套衣裤也不知能否晾干。幸得这皇子过来,无人上门煎药取药,倒是偷了一日打扫。
整座临城悄无声息,围幕内连声咳嗽都不曾听见。
又过了一个时辰,后院已无半点阳光。方岳林道:“难得可以偷闲,怎么不歇一会?”
“昨儿屋里脏得我都没好意思让你进去,害你在铺子里将就了一晚上。”叶浩忙进忙出了大半日,终于收拾得入得了人眼,这时方坐下,吃了今天的第一口茶:“今晚你就睡里屋,我都收拾好了。”
茶刚碰嘴边,就听到后院传来一女声:“叶大夫在吗?”叶浩放下茶赶紧迎了出去。
方岳林转头往后院看,见一圆脸姑娘正探过院墙叫唤着,或是看见屋里有生人,没多说话递了一食盒变隐回去了。
“是隔壁方婶的闺女,明年该上绣楼了。”叶浩边打开食盒边解释道,端出两个大陶碗,依旧是满满的白米饭,摆了几根青菜和一条溪鱼。
“刚瞥了一眼,瞧着眼熟。”这俩陶碗瞧着也眼熟。
“方婶的闺女,你哪能不眼熟。”叶浩促狭着在方婶二字上加重了音。
方岳林琢磨过来,脸涨得通红,低声道:“原来是她。” 他自小天资聪慧学问过人,还未通人事,就有不少媒婆张罗着上门说亲。事儿也巧,说的都是这位方婶,长他六岁。后虽以年纪尚小要专心学业为由回绝了,但不免在同窗中被人揶揄取乐。
“可不是她,前年刚搬进城里,就住隔壁院。我做不来灶台的活,便每月给些饭钱,让她家捎带着我一顿饭。”
“君子远庖厨,当如是。”方岳林笑道。
叶浩摆了摆手:“什么君子,图个省事罢了。”
正说着,忽听外面跑马之声。方岳林端着陶碗铮铮地往外瞧,明日起这临州的读书人该恨死我了。转头看了看正扒饭的叶浩,方想起他也算半个读书人。
说叶浩是半个读书人已是抬举,其实只上了两年的私塾,刚认全了字,家里便托人介绍去了香芝堂当学徒,所托之人便是方岳林的父亲,故方家也算是叶浩的恩人。就是因为考虑到有这一层关系,方岳林才大胆地来这悬济堂。
围幕到了黄昏才撤去,原本初更才敲的暮鼓,酉时不到便响起。方岳林写了一下午的字,爽利劲峭的柳体极其漂亮,叶浩虽好奇却不敢多瞧,只拿着扫帚抹布将药铺里外打扫。
方岳林小心地将写好的纸收入怀中,走到药铺门口,像刚来时一样,郑重地朝叶浩弯腰作辑:“浩子,我出去一趟。”
叶浩扔了抹布道:“岳林兄,你现在是要出去?”
“趁着天还亮着。”方岳林理了理衣襟,“我早去早回”。
“可是暮鼓已敲过,你若出去官府可是要拿你犯夜的。”叶浩忙道。
“临城知府李大人已过半百,对下属放之任之,这些官兵捕快早就懒惯了。今天暮鼓敲早了一个时辰,夜班估计还没到。”方岳林看着叶浩担心的神情,笑道:“你放心。”
“皇子初到临城,官兵们怎敢偷懒?”叶浩忙抓住方岳林的胳膊,深怕他踏出药铺。
“浩子。”方岳林拍了拍叶浩的手,说道,“可我若今日不去,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可岳林兄,你若犯夜进了牢房……”
“浩子,你相信我。就算我今夜进了牢房,”方岳林顿了顿,继续道:“明日我一定会回你这药铺来。我不是说过吗,要打扰你三日的。”
叶浩看着方岳林跨过门槛,朝着衙门的方向走去。与来时不同,他头上束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蓝布包裹着。身着靛蓝色的长衫,腰间的玉带稍显贵气。脚上依旧是一双……叶浩一愣。
“岳林兄,等一下。”
方岳林闻声转过身,只见叶浩抱着一双布鞋小跑到他跟前。
“你执意要去,我也不拦你,但总得换双干净的鞋吧,还有你今日的药膏还没抹呢。
坐在大街上换鞋很是不雅,若是平时,方岳林定是不愿的。但这空荡荡的街上,快要落下的夕阳,以及夕阳前的旧友。方岳林笑了,也不多言,照着叶浩的吩咐,坐在地上,脱了草鞋,抹上药膏,裹上脚袜,穿上鞋。
叶浩提着草鞋回到药铺,整理了柜台上方岳林遗留的纸张。不过三张纸,每张纸上只一句“罪臣方岳林稽首”便没了下文。叶浩寻思再三,点了油灯,将这些纸烧得一干二净。
果然,方岳林一夜未归。
第二日天刚露鱼白肚,叶浩便往衙门走去。衙门口两官兵无半点平日的松懒,拄着长枪,站姿挺拔,神情严肃。在衙门前的大街上转了两圈,叶浩到底是没敢上去询问,又回了家。
药铺门外早有几人等候。
叶浩赶紧上前开了锁,卸了门板,让人进入。
“叶大夫,劳烦你帮我再煎一方药。”
“叶大夫,上次那个药丸我吃了挺好的,再来几枚。”
“叶大夫,这是香芝堂开的方子,这几味你这有吗?”
叶浩一一接过,给了各自的时辰,让客人按时来取药。叶浩是个郎中,医术却是半吊子,再加上年轻,找他看病的一年到头,十个手指头也数得出。不过煎药、制药的本事倒是不错,故药铺也就这样维持下来了。
忙了半晌,叶浩终究不放心,关了药铺便又往衙门走。这位皇子昨日来时排场挺大,今日倒消停了,临州城与往常无异,依旧繁忙,只是过往的书生却个个形如槁木,一脸绝望。
叶浩满心疑虑,到了衙门口,只见布告栏前围满了人,一衙役正高声诵读:方岳林,临州人士。殿前不顾君臣之道,孔孟之理,咆哮朝廷,辱骂国师。惜其比干之才,撵至临州,望父老教化,重修仁智之德。临州古来乃商地,利益为先,故出方岳林之人。朝廷特发布诏令,咸告天下:临州府诸学子今日起皆不得入仕,在官人员皆不得升迁。
叶浩望着眼前的白纸黑字,一阵发愣。已猜到他定犯了大错才会落魄成那样,却不想朝廷给予的惩戒如此之重。朝廷未撤他官职,却允许全城的人辱他骂他。而这群断了仕途的书生官吏见到他不知会做出怎样的疯狂事来。
叶浩再次踌躇在衙门前。平民百姓,一生只求平安度日,谁也不愿惹事上身,可这是昔日好友,方父对自己又有恩。叶浩犹豫再三,最后走近门口的衙役,问道:“官爷,受累问一声,昨日可有人犯夜?”
衙役看了他一眼,回道:“昨日犯夜的可不少,你要找哪个?”
“方岳林。”
衙役听后,低声对另一衙役说道:“快去回主事,接方岳林的人来了。”又回过头对叶浩道:“你在这等着,别走开。”
不过片刻,一穿着红色官服的人捧着两本名册过来。“你就是接方岳林的?”
“正是。”叶浩一边回话一边琢磨着要不要递些银子。
“姓谁名谁?哪里人?现住何处?”
叶浩一一回答,那主事听后,翻开名册逐一核对。叶浩看了一眼,是户籍册。那主事又问道:“可是城中的郎中?”
“在西门开了一间医馆,叫悬济堂,在下正是那的郎中。”
主事合上名册,对身后的衙役说道:“把方岳林带出来给他。”
“且慢。”叶浩赶紧走上前,拉着主事的袖子。那主事颠了颠袖子的重量,说道:“还有事儿?”
“劳烦官爷入了夜,再把人送来。”说着转头看了看布告栏前围着的人群。
主事笑道:“你回去吧,暮鼓敲了后就把人送到你铺子里。”说完,又掏出一张纸:“照着方子,在家里煎着药等着。”
叶浩接过纸一看,是定痛止血的方子,抬头看了一眼主事,想着方岳林估计遭了罪,一边言了谢,一边回药铺。
与前一日不同,今日的暮鼓准点响起。街道上早已没有了人,街旁的店铺也早已打烊,只是官兵依旧巡逻得频繁。叶浩坐在柜台前,早早地点了灯,焦急地等待着。等天全黑了,门外才有了响声。叶浩赶紧撤了门板,引领两官兵进了内堂。两官兵将原本搀着的方岳林往床上一放,连碗水都不讨便匆匆离去,只留下半吊子的大夫。
叶浩见官兵离去后,便走近床边:“岳林兄?”
方岳林摆了摆手,歇了好一会儿才回道:“浩子,我臀股疼得厉害,帮我瞧瞧吧。”叶浩伸出手,轻轻褪了裤子,只见臀胫一段青紫,杖痕四指高,更有几处已皮开肉绽。叶浩又伸手轻按了几下,方岳林咬牙忍着,额头早湿了一片。
“未动筋骨,只是皮肉伤得狠了些,养几日便可下床了。”这时想起那个主事给的药方,便又说道:“我给你煎了药,你等着。”
不一会儿,叶浩便端了药进来,方岳林撑起身喝了几口方昏昏沉沉睡去。
两年前,这人一身状元袍,身下枣红马,剑眉下一双傲气的双眸,知府领着各县县官亲自出城相迎,在临州城是何等的风光。而如今,想起衙门前的书生,叶浩便不寒而栗。那一双双怨恨的眼神,就算方岳林凌迟百次也不能解他们的恨。
正当叶浩嗟叹之际,门口传来了一男人的喊声:
“悬济堂的叶大夫在吗?”
半夜叫诊或许在其他医馆是常事,但以叶浩的水平,开诊这几年,倒还真没遇到过。
“在……马上就来……”叶浩慌忙起身,刚走出几步,又转回身,给床上的人把了把脉,见无恶化,方走出内屋。
刚松了门拴,门外便一个推力,叶浩忙向后退了几步,勉强站稳身子。
“等急了不免鲁莽,叶大夫还请见谅。”听声音,是那喊门的男人。
叶浩压下不快,说道:“不敢不敢,这么晚了,不知有何事?”一边打量着眼前三人。
喊门的男人正揣着药箱,他一脸横肉,虽没有眼露凶光,但壮硕的身体还是让人忌惮。站在他身后的两人,右边那位大约四五十岁的年纪,身材中等,头戴一青色幞头,身着素衣。而左边那位……还未等叶浩打量完,那喊门的男人说道:
“今日一犯夜的的犯人是否被送到此处……”
“别与他废话,还不快让刘太医诊治。”清朗的声音中透着少许不耐。
太医?宫里来的?
“是。”那喊门的男人也不再多说,抬手将叶浩往旁边一拨,那小小的门内便让出了一条道。
叶浩踉跄中只见素衣晃过,那刘太医便已进了内堂。
喊门的男人赶忙抬来叶浩平时坐的圈椅,在药柜前放稳,拿掉黑色坐垫,用衣袖仔细擦拭椅面后,方让刚才出声的男人入座。
叶浩欲抬脚也往里屋走,竟莫名地不敢,只忐忑地站在墙边,悄悄看了看圈椅中的男人,只见他斜靠椅背,左腿曲立在椅面上,安之若素,一双黑眸透着冲劲儿,只是被他一扫,叶浩的心似是被鹅毛滑过一般。
叶浩垂下眼,真是宫里的?怎没个坐相?
“公子,方大人并无大碍,只是衙门里下手狠了,皮肉需一些时日才能长好。”刘太医从里屋出来,从药箱里取出一枚药丸,向叶浩吩咐道,“用温水研开,明早方大人醒了便给他敷上。”叶浩接过,也不敢多言,便去了后院。
“被打了几杖?”圈椅中的男人问道。
“回公子,应该是四十杖。”
“犯夜者打十杖,告师者打三十杖,这方岳林倒是言而有信。”男人想了想,又道:“庞大,跟临州知府说一声,我要在他府上打扰几日。”
“公子……”庞大有些惊讶。
男人抬头扫了庞大一眼却不理会,只是继续对刘太医说道:“回京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对伤者无益。方岳林的伤还是多养些日子的好。”
“是。”刘太医轻声应下,不再多言。
庞大方明白过来,说道:“小的马上就去。”说完,开了门,往城中走去。
刘太医见庞大离去后,将店铺的门关上,转身说道:“公子,庞大刚进府,有些规矩还不懂……”话刚说到一半,见男人的脸上透出不耐,便住了嘴。
“要不是看太子的面子,我早宰了他。” 男人说道。
这时,叶浩正走进外堂,一时被吓住了。回想起那个叫庞大的和眼前的刘太医对男人极其恭敬,猜这男人的身份在宫中必是有些来头,才会视人命如草芥。如此一想叶浩抛去了那根鹅毛,暗咐少说多做,早打发了他们才是。
“叶大夫?”刘太医见叶浩一手用木案接着三杯茶,另一手撩着帘子要进不进的样子,出声唤道。
叶浩走进外堂,说道:“进来见你们正说着话,不敢打扰。”
“叶大夫,这是哪里的话,你是主,我们是客,是我们打扰了贵处才是。”刘太医笑道。
“在下见天冷,泡了几杯热茶,让几位暖暖身子。”
“叶大夫想着周到了。”
“哪里哪里,有客上门,几杯热茶,本是应该的。”
刘太医接过茶,将第一杯先递给了圈椅中的人后,方拿起另一杯。那人见刘太医喝了一口,神色如常,才掀开茶盖喝起茶来。
“叶大夫,屋里窗台上那碗药可是你煎的?”刘太医问道。
叶浩本想端着多余的一杯茶离开,听到问话如实回道:“是在下煎的。”
“谁给的方子?”
“衙门里的主事。”
“方子有问题?”坐在圈椅中的男人问道。
“回公子,这是宫里的方子,定痛止血用的。下官也想给方大人开这方子,倒让临州府里的人抢了先。”
“临州府怎么会有宫里的药方?还不是六哥给的。”男人顿了顿,又道:“六哥不仅马儿跑得快,笼络人的心思也不慢。明早方岳林醒了,就说这药方是太子一早给他备下的。”
男人站起身,看着端着木案依旧站在帘边的叶浩。他双目温润,鼻梁秀挺,是个俊秀温和的人,只是美中不足,眉梢与眼角微下垂,透着半分的窝囊。
“你十岁便去香芝堂学医?”
叶浩不敢多话,只点头称是。
男人继续问道:“是方岳林的父亲给你指的路子?”
“正是。”叶浩心思转了一圈,又继续道:“当年父母见在下年龄渐大,便想让在下学一门手艺过活,只是家寒门清,人又愚钝,无人肯收。最后是方家老爷出面,在香芝堂给在下买了人情,做了担保。”
“方家倒是种了一颗善果。我想叶大夫应该是知恩图报之人,这几日我将方岳林置于医馆,望叶大夫能悉心照看,保他周全。”
“公子不说,在下也定尽心照料。”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