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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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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州城虽不大,但临着南北运河,倒也繁茂,城内大大小小的医馆也有个三四十家。有享誉全城的香芝堂,也有藏在城门脚下,只开了一小门的不知名医馆,如这间悬济堂,其馆号还是在门侧的牌匾上费力认出的。
叶浩便是这悬济堂的坐诊大夫,兼柜前抓药小童。少时也曾是那香芝堂的学徒,可惜没出几年,一句没天赋便被打发了回来。凭着这身半熟不熟的医术,又从父母那拿了点银两,叶浩便在临州城当起了郎中,日子虽过得有些拮据,倒也不愁吃喝。
这天,叶浩午寐中醒来时天已渐黑,城门口的官爷正商量着关城门。他揉了揉被枕麻了的左臂,走向门边,拿起门板准备关店。一衣衫褴褛的乞丐从城门口蹒跚而来,他披散着头发,五官倒是清晰可见。
“岳林兄……”叶浩不敢置信,赶紧扶着这乞丐进了医馆,随后手脚利落地抬起门板往门框一按便将悬济堂的门关了大半。
方岳林进了屋不免局促,整了整披散的乱发,理了理破烂的衣着,对着叶浩拜了个揖,见叶浩回了礼,才放松下来。
“浩子。”方岳林犹豫道,“我想在你这打扰三日。”
叶浩自进临城学医,便和乡下的玩伴少了往来,而开了医馆后,常年坐在店里,朋友更是少了,一听对方像儿时一样喊着他的名字,一阵欣喜,一边想着他一身落魄,自然不愿回家让人笑话,一边回道:“哪里是打扰,岳林兄尽管住着就是。”
再一打量,只见方岳林穿着一双不合脚的草鞋,皮肤磨得红肿溃烂,忙搬来椅子让他坐下。
方岳林低头看着黑脏的脚趾,羞愧不已。刚在城外河边仔细洗了脸,却忘记把脚也洗了。
叶浩却丝毫不在意,说道:“岳林兄先坐着,你的脚伤得不轻,我去拿个药给你。”说完就往后院走去。
方岳林抬起胳膊嗅了嗅,一路从京城过来,片刻不敢耽搁,身上的味道想是重得很,便忙出了医馆。
叶浩端着一盆草药,看到方岳林安静地站在店外,想起他少时的脾性,便也不多说。将药盆放在药铺与城墙之间的暗巷里,又回后院提了壶热水。在热水的冲击下,盆子里的药香向四周扩散。又抬出自己平时坐的藤椅,放在盆前,说道:“岳林兄,快过来泡个脚。”
方岳林望着热气腾腾的药盆愈发局促了。
叶浩搭了条旧白布在椅背上:“约泡个一盏茶就够了,再涂上我的药膏,包你的脚三日后恢复如常。”
“浩子,劳烦你再给我提桶水。”方岳林道。
叶浩愣了愣,回了一声好,回后院又抬了一桶水,放在药盆边。随后又拿了一身衣服,一块胰子,一壶热水。
“岳林兄,等你弄好了就到铺子里来吃饭。这西门平时往来的人就少,又是暗巷,不碍事的。”说完便转身回了铺子。
方岳林摸了摸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是棉布,衣襟处还绣了祥云边,颜色光鲜,是没穿几次的新衣。他弯下腰,伸手试了试水温,入秋的水微微透着寒意。
叶浩在柜台上摆上晚饭,是两只大陶碗,装满了米饭,饭上只有两块拇指般大小的红烧肉和几条青菜,但浇上了厚厚的汤汁。
门外城门已关闭,空荡荡的街上安静得异常。叶浩有些焦虑,欲起身往外走,终究还是坐了下来。又过了一盏茶,方岳林抬着藤椅进了铺子,洗干净的黑发湿湿地铺在身后,靛蓝色的斜襟长衣,简单的祥云绣在衣襟处,只是腰间的玉带略显贵气。长裤下是一双烫得通红的脚,依旧穿着那双草鞋,却干净了许多。
叶浩递上一银色罐子:“岳林兄,需厚厚地抹上。”
“多谢。”方岳林赶紧接过,在叶浩的眼底下抹了两层才作罢。这时,叶浩才满意地将陶碗和筷子放在他手里。
天已全黑,昏暗的灯光在药铺里跳跃,巨大的药柜以及高高的柜台更显得铺子窄小。叶浩拿出夏日用的竹板,底下垫了两张长凳,铺上备用的褥子和被衾。
“我这没多余的床,”叶浩有些尴尬。原本悬济堂只是一间店面加一庖厨,叶浩租用后用青砖将店面隔成内外两堂,里头做了起居,外头便是药铺。“今晚你先将就地睡一晚。褥子和棉被虽有些旧,但都是干净的。我那屋……哎,你也知道我不是个爱干净的,明天我仔细洗洗后,那屋再给你睡。”
方岳林赶忙道:“不需那样,这般已是甚好。你若再对我好一分,我更是……更是抬不起头了。”方岳林低着头,长发滑落。
叶浩看着掩埋在阴影里的旧友,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你放心,你不愿说,我便不多问一句。”
方岳林不语,他非不愿,而是不能。今日进这医馆本就不该,日后指不定还要给这位旧友添麻烦,他知道得越少自然越是安全。当日朝廷之上,他只乘一时意气,惹得龙颜大怒,事后无从补救,如今到了临州城,只希望那位皇子能信守诺言。
叶浩提灯环视了四周,里屋大小不过仗半长宽,简单地放着一柜一床。柜子缺了一腿,斜斜地靠在墙角,半敞着门,衣服落了大半。床倒是好床,梨花木,镂空雕得极细致,可惜落满了灰。床上是一团看不出花色的被衾,长条的枕头已经变形,泛着怪异地黄色。床下的脚踏亦是灰尘铺面,安放着几件许久未洗的衣裤。叶浩将油灯放回窗台,蹭了一手的灰。窗纸早已泛黄,窗花的木格已看不清原有的颜色。
天刚亮,叶浩便起身了,拆出缝在被衾和褥子上的被套,抱起地上的脏衣,打上些许皂角浸在后院的两个大盆里。正洗漱着,想起铺子里正睡着的人,便放轻了手脚。随后又提了一桶水,准备好好清洗一下屋内那床那柜那窗。
忙活了半晌,天已大亮,敞开的窗户外依旧安静,叶浩这时才察觉出不对劲来,城门边怎会一点声响也没有。赶紧走出里屋,外堂的方岳林已起身,正静坐在褥子上。
叶浩卸了门板,店外却不是熟知的街道,印入眼睑的是一围幕,一直延伸至另一个街头。
“这,这是怎么回事?”叶浩从未见过这一阵式。
方岳林抬眼看着遮掩了整个铺子的幕布,想到临城街头巷尾定俱系围幕,终于露出了离开京城后的第一个笑容。
“是皇子出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