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天涯梦》阿枝阿蔓

91、第九十一章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最佳逃生奖，一定非我莫属。才睁开眼睛，脑子里就有这么个荒唐的想法。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个很大的树屋，阳光从稀疏的树枝间落下，在巨大的书架上画出道道明亮的光斑。我站起身来，信步走到书架前，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些古老的线装书。这些书都是皮质的，不知是什么生物的皮，很薄，很透，能把后面几页的文字透出来，看的时候不得不拿起要看的那页，半悬着看。文字是这个世界原有的文字，基本上是象形文字。一直觉得他们的文字很有意思，写着写着就画上了，在奇奇怪怪的文字间飞翔着花鸟鱼虫，十分有趣。
　　内容也很有意思，好像是一本光森林的百科全书。详细的记录哪里有什么物种，习性如何。字里行间看得出作者十分的天真善良，是个不经人事的小孩子的腔调。看着人心都会柔软下来。其他的书籍的内容也大多和光森林有关，有些是游记，有些是传说，还有些童话故事，画着精美的插图，色彩鲜艳，令人爱不释手。这些书籍看得出作者都不同，但是他们叙述的方式都是简单轻松，好像对什么都充满好奇，都欣喜不已。
　　这些书是笔巨大的财富，能拥有这些书真幸福。我如是想。这里到底是哪里？昨晚……是谁救了我？走出门外，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副奇异的景象。脚下的路是一根平整的树干，道路两旁树枝交错，围成拱门的模样。透过树枝的间隙，看见巨大的莹绿的茧垂挂在水面上。现在是白天，茧并不发光，阳光打在茧上，隐约的看见里面蜷缩着一个人。我吓了一跳，随即想到，这些茧可能也是卵胎的一种，搞不好里面是蝶人呢。我忍不住笑了，水蓝是蝶族的人，他们虽然有特殊的力量，但是他们是人类，这些明显是妖族，要区分开来，只能委屈他们一下，叫蝶人好了。想到这里我又笑了起来。
　　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有些阴冷，有些不屑地：“对着尸体笑成这样，你究竟有什么毛病？”
　　尸体！我吓了一跳，险些直接摔下去。忙抓住一根树枝定住身形，再看那说话的人，他的身影在拱门尽头处一闪而过。我忙追了过去。
　　外面看起来只是一棵普通的大树，里面却道路繁复，迷宫一般。追着那道身影出了一道门，明亮的阳光忽然铺陈在面前，我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他便在这大片炫目的光线中缓缓回过头来。纤尘不染的白衣，缎子般反光炫目的长发流水般蜿蜒，眉眼倒是英俊，只是眉间总凝着一股子冰冷，一股子拒人千里的感觉。
　　“人类。”我不自觉地说了一句。他的眉头蹙了起来，有些不悦，不一会嗤笑道：“你怎知我是人类？”
　　虽说也有很多妖族的人在外观上和人类几乎无差，在人类的世界里我还真区分不出他们来。但现在是我一个异类站在妖族中间，身为一个“异类”，对另一个异类莫名的有很敏锐的熟悉感。
　　“大约是出于对同类的感知吧。”我笑了笑。人类不就是个不断寻找同类的群居种族么？
　　“同类？”他保持着那不屑的神情，忽然语调变了，有些阴狠的意味：“谁和你们这些渺小的人类是同类！”说罢转身，不再理我。
　　真是个怪人。我有些奇怪，我又没有得罪他，怎么一副我欠了他几百万的样子？他就是雪蛾口中所说的那个神秘人吧，原来他住在这里。想到这里我笑道：“上次谢谢你救了我，不然我可能要被活活打死了。昨晚也是你救了我吧，谢谢你，我真不知要怎么报答你才好。”
　　“为我生几个孩子就好了。”
　　我的笑容就生生的凝在脸上，看他一本正经，并不像开玩笑，只好敛了笑容，也正经地：“我是天外客，不能生孩子。”
　　“天外客？”他更深地皱眉：“和洛桑家过不去的天外客？”
　　我有些惊讶，天外客里也确实是有几个不买洛桑王族的帐，但是绝大多数还是非常合作的。他们将我们那个世界的文化和体制带到涯之国，帮助涯之国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可以说是涯之国的功臣。要不是三百年前，天外客忽然攻击帝都，以一人之力将守卫帝都的力量打得落花流水，虽然是有惊无险，但当时的皇帝自此视天外客为洪水猛兽，还下了个凡是天外客，不问情由，一体抹杀的命令，以至于直到今日，我还是不敢轻易的提起我的身份。要说过不去，也是洛桑王族和天外客过不去吧，我暗自嘀咕。
　　转了个话题：“想不到你们对外面的事情这么了解，我们对这里是一点概念都没有。”
　　他微哼了一声，似乎不屑于回答这么白痴的问题。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古树的树顶，是整个城镇的至高点。树堡此时看来也没那么高大了，圆圆的净湖也被树冠分割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带。我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整个城镇竟然完全掩映在树荫下，在高处居然看不到一丝人为的痕迹。这是出于什么心态才这般安排？
　　我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你是自然契约师？”我很好奇，“你们真的能看见神明吗？”
　　“你看不见？”
　　“看见什么？”反应过来，笑道：“神明么？人人都能看见的话，自然契约师就不值钱了。”他抿着唇，皱着眉头，有些失望的神色，我不由得心中发紧，笑问一句：“怎么？我说错了什么？”
　　他忽然拂袖而去。
　　真是个怪人。盛夏的阳光将皮肤灼得热痛，我呆了一会也转身进去了。
　　说起来，这些树屋还是很不错的，天气好的时候屋顶的树干就微微打开，通风透气不说，还能让阳光直晒到屋里，屋子里不管什么时候都弥漫着暖暖的阳光的味道。天气不好的时候，树干便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叶子重重叠叠，防湿保温。这种房子，优秀的木系法师也能做到，只是，建立容易维护难。建立起来只有一瞬间的事，维护却是麻烦至极，不但耗费灵力，还耗费时间，没几个魔法师愿意做这样的事。
　　这个怪人不但做到了，还做得相当的出色，完全看不出需要时刻注意控制力量的样子。
　　是自然契约师特有的能力，还是，他的灵力已经高到无需在意这一点的力量控制？
　　我还对他们能看见神明的传闻好奇的很，这个人脾气古怪，再问起这个问题他肯定又不高兴了。
　　看见那些茧时，我有些发寒，曾经那美好的想象随着那可怕的事实破灭了。以前我还觉得这些茧很美，尤其在晚上的时候，散发着淡淡的荧光，非常漂亮。现在想想，那些光大约是尸体分解过程中，磷的自燃产生的。虽说按人类的标准来看，不可能产生那么多的磷，但是他们是妖，什么可能都是有的。
　　回到那个大房间，他已经在那里了。他看人的样子让我联想到黑夜中伏在草丛中的狼。转动眼珠，不和他对视，“谢谢你救了我，我一夜未归，他们应该担心了。”才要说出告辞的话，他忽然说：“一个也好。”
　　我愣了愣：“什么？”
　　“一个孩子也好。”竟然还是勉为其难的语气。
　　我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摸了摸鼻子，微笑道：“这件事，不如你去和璇歌商量一下。”忽然反应过来：据说璇歌对他有求必应，他又不是真的喜欢我，要是点了头，那我岂不是自己把自己给卖了？想到这里就接上一句：“和我一起来的还有个人类女子，她是这个世界的人，生十个八个孩子都不成问题，要不你去和璇歌商量一下，让她当你的妻子吧。”卖自己不如卖了夏梦寒。夏梦寒要是不乐意，璇歌也不会容忍强抢民女的事件发生吧。
　　“不要和我提肮脏的术师！”他忽然声音一沉，隐带威胁。我不禁心中一紧，随即又想，夏梦寒并没有显露出术师的能力，他怎知道她的另一个身份是术师？“你还那么年轻，为什么这么急着要后代？跟我回涯之国，我给你买一百个侍妾，只要你愿意，生一千个孩子都没有问题。”
　　“我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我离开这里，他就会死。”
　　意识到他口中的他指的是璇歌，我吃了一惊，但接下来不管我怎么问，他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他为了璇歌而留下？璇歌又对他言听计从，他们之间情谊很深厚么？
　　我再告辞，他忽然就生了气：“不许走！”我毫无来由的想起了璟树，忽然觉得他们很相似。这样的想象让我浑身发冷，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气焰也收了回去。笑得温顺妥帖：“好，我不走。”现在不能激怒这个人，和他比起来，我这点武力值还不够塞牙缝的。他要是不讲理，我可没地方哭去。走到书架前，笑问一句：“我可以看看吗？”
　　他愣了一会，随即冷哼道：“随便你。”说罢冷着一张脸出去了。什么样的经历才能让这个人长成这样的怪脾气？
　　抽出一本书，舒舒服服地坐在凳子上，阳光铺在脚下，鸟鸣从树叶间传过来。忽略当前的处境，其实这应该是个惬意的上午。我果然是个神经大条的家伙，这样的情况下我竟然还惬意得起来。沉浸在书里简单而又瑰丽的世界里，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阳光落进梦里，我在阳光下奔跑，阳光像件外衣披在我的肩膀，好温暖。
　　脚步停了下来。啊，我还不想停啊。梦中微微的挣扎着，我睁开了眼睛。逆光中，看到了璇歌的侧脸。他抱着我，站在那里，迟疑着，犹豫着不敢上前。对面，是谁？
　　微微的转动眼珠。却只瞥见，一抹转身而去的高大身影。他是谁？在生着谁的气？如此一想。我便放弃了下来自己走的打算，贪恋着那温度，故意气着谁一般轻轻地笑出声来。
　　任由他把我抱到房间里，轻轻的放在床上。眼睁一线，看他为我盖上薄被。
　　“醒了？”
　　“没有。”我本想装睡，随即自己笑了起来，对方才的事情完全不知情般，用天真无害的语调：“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能找的都找遍了，只剩下那里了，没想到你真的在那里。”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这么执着的要孩子？听起来就像结婚狂那样，好吓人。”
　　他又笑，“他们一族只剩下他一个人，除了你们又没见过人类的女孩子，所以才急了点。”
　　“他是你两百年前带回来的，那时候他应该还是个小孩。你怎么就知道他是自然契约师？是因为他的能力，你才把他带回来的吗？”
　　“是也不是吧。”他的回答激起了我的好奇心，看我完全不想放过这个话题的样子，他只好接着说道：“他们光一族，个个都是自然契约师。”
　　“光一族？”我咀嚼着这三个字。“我也算博闻广识了，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这个种族？”
　　“他们世代生活在光森林里，从来不和外界接触，你当然不知道了。”
　　“想不到光森林里还有人类生存着，我还以为就是你们妖族的世界了。”
　　“现在的确如此。”他感慨着：“现在他们一族只剩下他一个人，光一族等于灭绝了。”
　　我恍然大悟道：“所以他才急着要后代。”斜睨着他：“我向他提出过一个交易，只要他送我回涯之国，我就给她买一百个女子，让他迅速的重建自己的族群。”
　　璇歌微笑着接道：“可惜被他拒绝了，是吗？”
　　我老实的承认：“是的。他对你真是忠心耿耿。”
　　“我救了他的命。若不是我极力阻拦，他早在两百多年前，和他的族人一起死去了。”
　　“那么……”我留神看他的脸色，“他为什么说他离开这里你就会死。”
　　璇歌的表情凝固了。
　　优哉游哉的睡了一个下午，起床后，觉得气氛有些紧张。侍女们都对着我窃窃私语，略带担忧的神情。我便叫过其中一个，“雪吟，发生了什么事？”
　　雪吟犹犹豫豫的走过来，强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妖王忽然来了。”
　　妖王？离举行婚礼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来这么早干什么？刚才看见的那个背影，是妖王吗？
　　“妖王和你们首领关系很好吗？”
　　雪吟犹豫了一会儿，“也说不上特别好吧。”
　　古怪，太古怪了。打听了妖王的所在，我整衣去拜见。整个树堡都戒严了，如临大敌。侍卫们行色匆匆，那大殿如今成了禁地，好像所有的长老都聚集在那里。我变成了闲杂人等，所提的要求还未说完便被拒绝了。才要走，雪芽急冲冲的跑出来。
　　“青书姑娘，等一等。”她满脑袋的汗，“妖王召见，快进去吧。”看她神色紧张，好像这次召见关系重大。走进大殿，整个大殿的人都回过头来看我。璇歌站在椅旁，面色苍白，唇线紧抿，好像在强忍着什么。椅子上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高大男子，天生的一股子不怒而威的气势，微微勾着唇角，洞悉一切般锐利的双眸。只是跟他的目光接触，就要我忍不住胆战心惊了。他就是妖王？我依涯之国对外宾的礼仪躬身行礼。一旁大长老忙上前来：“新夫人是人类，行的是人类的礼，我王勿怪。”
　　“人类？”慵懒的语调，情绪深敛在他微垂的凤目之下。那平静的面容，却无端的，给一种狂风将至的感觉。“为什么要娶一个人类？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完全体，却要娶人类女子为妻，岂不是浪费？”
　　我看了一眼璇歌，他会怎么回答？是个人都知道，妖王不可能关心他这个完全体生出的是什么后代，防着他就够了还要防着他的孩子，没有人有这么多的闲功夫。
　　“还是说……”他一手支颐，凤目微睁，那双眸敛着的光华如今尖刀一样刺在人们心里，风雨欲来的紧张感压迫着人们的神经。大厅里不热，但人人额角出汗，呼吸极细。妖王的话一下一下的敲在人们心头。“娶她为妻只是一种假象，真正的目的是让她给白羽留下后代？”
　　大长老像被刺到了一样，慌慌张张的跪下来。“不，不是的，我王，首领绝不敢如此……”
　　妖王身边的守卫怒喝道：“谁问你了？闭嘴。”
　　白羽？是那个自然契约师？妖王为什么在意这件事情？看殿上诸人抖如筛糠，便知道这个问题有多么敏感。璇歌一动不动的，好像完全不在意他在说什么，准备把什么样的罪名扣到他的头上。其他人，连同口无遮拦的璇灵，也不敢多嘴。
　　“不回答？那就是本王猜对了？”他脸上虚假的笑容慢慢的收了起来，我禁不住心中发寒，不自觉地冷汗直冒。怎么办？岩雪部族的事情和我无关，甚至于，如果妖王以此为借口，诛杀岩雪部族，对我来说正是求之不得。我可没有忘记我的朋友死在谁手上。
　　看了璇歌一眼，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好像连目光都没有落在这个时空。他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说话？为什么不反驳？这不像是他的个性啊。看他面如死灰，紧紧抿着唇，极力的忍耐着什么的样子，我更是奇怪。我该怎么办？暴风雨随时会来，难道我要任由自己被卷入浪潮？如果妖王误以为我存在的目的是给白羽留下后代，我会被怎么对待？迅速权衡了利弊，我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会后悔的决定。